第116章 116
趙均用不是白丁, 他出身極好,曾任元朝南京應天治中官, 方國珍接受招安的時候, 朝廷給他的官職也只是治中而已, 今年才升到江浙行省參政, 所以趙均用的起點是很高的, 他不同于亂世底層出身的将領, 他是個文武兼備的人才,這樣的人才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極少數。
“怎麽樣了?”林淵坐在臨時搭建的營地裏, 面前還擺着食物——馍夾火腿, 這個火腿是豬腿做的, 不是現代的澱粉食物,這樣吃起來很香, 也方便, 就是費腮幫子,嚼着有些費勁。
不過這肉夾馍只有林淵和宋石昭他們有供應, 畢竟現在養豬的人在少數。
羅本一邊吃着肉夾馍一邊問:“您為何說這是肉夾馍, 這不是馍夾肉嗎?”
林淵咬下一口,喝了口水咽下去後才說:“肉夾之以馍。”
羅本一愣,笑道:“原來是這麽個肉夾馍。”
戰報一直沒有傳來, 林淵有些焦慮,但他的焦慮是隐晦的,不會來回踱步,也不會面露憂愁, 相反,他越是焦慮,表現的就越是沉穩。
羅本還以為這是因為林淵勝券在握,所以能平靜的等待着勝利的消息。
“趙均用……”羅本忽然說,“我聽說過此人,原先是狗朝廷的官,後來與另一人一同逃往郭子興座下,此人倒還算眼光長遠,不似那方國珍畏首畏尾。”
林淵想了想,忽然說:“有時候畏首畏尾的人才活得長久。”
方國珍活到了最後,歷史上活到最後的大多數都不是英雄,而是小人。
羅本一愣,竟不知該如何把話接下去了。
就在此時,戰報終于傳來了。
一般這個時候不是勝了就是敗了,或是請求增援,只有這三個選項。
小兵一身泥土和血污,像是剛剛從屍海中爬出來,他策馬而來,被領到林淵面前,雙膝一跪便呼吸急促地報完了戰報。
如同林淵猜想的一樣,他們贏了,趙均用被陳柏松砍下了腦袋,懸挂在長杆上,負隅抵抗的心腹們還想繼續突圍,都被朱元璋和李從戎斬殺。
現在他們正在清點己方陣亡的人數和戰俘的人數。
不過也沒剩多少了,有些士兵看形勢不對就爬上了山——想要活命心思活絡的人總能找到辦法,而陳柏松他們也不準備上山去搜人,太耗人力,也沒有太多意義。
戰俘們被圍起來,他們大多數人其實沒有胸甲,也沒有什麽護心鏡,甚至連範陽帽,都是有些有,有些沒有,可這已經算不錯的了,畢竟軍需處處都要錢,銀子不是取之不竭的,孫德崖也不是什麽手握巨款的人,哪怕有資助他的商人,也不足以給所有士兵都配備上昂貴的裝備。
現如今的所有軍隊,除了林淵手上的,大多都是如此。
林淵幾乎把所有能用的錢都用在了軍需上,興化的鹽廠給他提供了金錢援助,而糧草都是商人們贊助的,所以他最大的支出就是武器裝備。
這次出兵,糧草基本上都是沈富無償送給他的,并且沈富的小兒子沈榮也一路跟了過來,他得學着怎麽随兵,知道路線以後才好安排後續的送糧。
林淵覺得這些商人不掙錢都不可能,他們簡直是不要命了,為了錢連自己都可以放在險境之中。
把這些戰俘送到汝寧是不可能的,路途遙遠,人數衆多,他也抽不出那麽多人手去押送。
帶着他們打仗?戰事一起就逃,反而會紊亂軍心。
還得耗費更多的糧食。
林淵想起了白起,可他不能學白起,坑殺那麽多人,有違天和也就罷了,但他一直記得自己為什麽會走到今天,就是為了讓幼童不再日夜啼哭,讓人們能不必擔心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讓他們能靠的雙手創造更好的生活。
他不想讓自己成為一個把人命視作無物的魔鬼。
即便他知道學習白起或許是最好的辦法,但不是唯一的辦法。
“貫中,這些戰俘……”林淵尋求羅貫中的意見,他暫時想不到應對之策,而這又是迫在眉睫的事。
羅貫中看了眼林淵,他已經明白了林淵的意思,林淵不想殺了這些戰俘,但留着他們又是禍害,羅貫中想了想,沉聲說:“大人何不讓他們自尋生路?”
林淵低聲:“讓他們走?”
羅貫中點頭:“這裏距濠州不算近,他們就算走回去也要一段時日,況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回去。”
會有許多人死在路上,死在饑餓,疾病和誤食上。
林淵明白了,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個選擇。
他招來小兵,給了他密信,陳柏松和朱元璋都知道他的筆跡,在戰場上必須要有信物才能執行命令,李從戎——他到現在為止都不識字,所以他的軍師是林淵給他挑選出來的,對林淵的忠誠程度毋庸置疑。
這個軍師還是宋石昭的得意弟子——楊少偉,此人年紀不大,心眼不少,繼承了宋石昭的陰謀詭計,現在要稱為足智多謀,并且也繼承了宋石昭的小心眼,這師徒二人加在一起,積累的醋可以灌死人。
但他确實對林淵很忠誠,這是宋石昭給他洗腦洗出來的,林淵甚至覺得他一個指令,楊少偉就能因此去死。
這也是讓他放心把楊少偉放在李從戎身邊的原因。
畢竟李從戎實在不是一個能讓人放心的人,他是個性格外放,有什麽說什麽,沒什麽城府的人,但他也擁有很多優點,爽朗,大方,從不以陰暗的想法揣度別人的意思,他就像一輪小太陽,身邊的人都不會對他産生什麽惡感。
有時候林淵都覺得,人活成李從戎那樣,才能長久的快樂下去,并且還能帶動身邊的人。
可惜他成不了那樣的人,就算以前可以,當他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他未來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不過他自己做的選擇,他不會後悔。
陳柏松和朱元璋在看過筆跡之後就讓人把這些戰俘放走。
戰俘們的武器都被收繳了,有盔甲的盔甲也被扒了,範陽帽當然不可能給他們留下。
戰俘們茫然無措,他們知道自己被放走了,可是這并沒有給他們帶來絲毫的喜悅,更多的是迷茫。
他們有些是因為無家可歸進的軍營,有些是被強征的兵,還有些是為了有一頓飯吃。
将軍帶着他們走了很久,他們有時候還要日夜兼程,都忘了自己走了多久。
然後……他們遇到了敵人,然後他們輸了,将軍死了,他們以為自己也會死。
可現在對方卻說,他們能夠活下去?
怎麽活下去,靠雙腿再走回濠州?但他們來時有軍糧,離開時什麽都沒有。
一部分想的少的人倒是很開心,他們能回家鄉了,保住了一條命。
另一部分人卻一臉愁苦,他們怎麽回去?喝西北風回去,回去了也只能躲躲藏藏,不然呢?他們被抓成了戰俘,還被放回去?人們只會認為他們當了逃兵。
歡呼雀躍的那群人是最快走的,他們歸心似箭,雖然什麽也沒有,但是心懷希望。
還有一部分人沒走,這群人在濠州沒有親眷,為了一口飯吃當了兵,在他們看來,無論在哪裏當兵都是兵,拿命去拼,反正也是找個能吃飯的地方,他們想留下。
“這些都想留下?”朱元璋也有些吃驚。
李從戎在一邊嚼着肉夾馍一邊說:“那就留下呗,反正還要去打。”
打仗是有消耗的,這一戰也死了些人,能補充進來算是好事。
陳柏松皺着眉。
李從戎:“你怎麽這麽看我?你不想把他們留下?”
陳柏松語氣不善:“你這馍哪兒來的?”
李從戎一臉天真:“我剛才見你的親兵在外頭忙活,發現他準備給你拿這個過來,我就讓他交給我,我替他給你。”
陳柏松:“……你還吃上了。”
李從戎一臉香甜:“味道挺好的,吃着還爽快,看不出來啊老陳,你還挺會過日子的,該不會是有女人了吧?我倒是娶了媳婦,但她可從來不關心我吃什麽。”
陳柏松面無表情:“我也不關心你吃什麽。”
那是林淵叫人專門給他準備的,朱元璋和李從戎都沒有,就他有。
但再氣,也只能把氣吞下去,盼望着李從戎噎死。
朱元璋也不知道其中內情,在一旁說:“兩萬多人想要留下。”
陳柏松說道:“還是太多。”
只有一萬人的話倒是可以吸納。
朱元璋也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們要得趕一萬人走。
李從戎:“這時節,幾人同行死不了,扒樹皮吃,野獸也不找人多的,跟他們說一聲,看還能走幾個。”
朱元璋點頭,陳柏松也沒有異議。
李從戎吃完最後一口,還吮吸了幾根手指,香噴噴地說:“下次你再吃這個記得叫上我,我就吃了三個,還沒吃飽,你也別太小氣了。”
陳柏松沒說話。
帳外的親兵瑟瑟發抖。
李将軍剛剛拿走的是最後三個肉夾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