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
随着時間慢慢推移, 越來越多的小吏集合在一起,不過這些小吏大多都是以前貪污受賄, 魚肉鄉裏的, 而那些真正清廉的, 大多都成了邊緣人, 他們最開始就游離在集體之外, 到了這個時候, 當然就更沒有他們說話的餘地了。
“說來奇怪,貪官大多結黨**, 無論大官還是小吏, 這樣他們就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權力也更加集中。”林淵看着手裏的舉報單子,“但清正廉潔的, 幾乎都是單打獨鬥, 各自為政,所以長久以來, 一旦頭上的人昏庸, 貪官就會更近一步,清官就越發處境艱難。”
陳柏松說道:“清官有氣節。”
林淵嘆息:“在有時這叫氣節,有時這就叫不知變通。”
陳柏松奇怪道:“不知變通?”
林淵搖頭說:“若是有朝一日, 我變得貪圖享樂,肆意妄為,重用親信奸佞,你該如何?”
陳柏松:“……誓死進谏?”
林淵:“那是直, 不是忠,我會懷疑你是不是想借着死來逼我,我若真聽了你的,成就了你的好名聲,我倒是成了昏君。”
陳柏松又說:“那就不進谏,您要什麽就給什麽。”
林淵:“那你就是奸佞,上頭的人昏庸,下頭的人再随聲附和,國祚不穩,這罪責你擔當的起嗎?到時候我回頭是岸了,你就必死無疑。”
陳柏松:“……”
他已經一臉生無可戀了。
林淵:“自己想去吧。”
陳柏松發現林淵是真的不準備解答這個疑題了,只能閉嘴,準備回去以後問問羅本。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和聰明人打交道。
就在林淵和陳柏松說話的時候,外頭的人來禀報了。
“那孫雲舟一幹人等已被收押,胡餘也被關入牢獄,等着和之前被舉報的一同問斬。”
小兵激動的全身都在發抖。
屋裏的人是南菩薩,活的!能說話的!不是神像,有血有肉,小兵險些喘不上氣。
孫雲舟是被胡餘這個誘餌釣上來的大魚。
他在天完政權如日中天的時候成為了一個縣官,可以上朝議政,有自己的同僚圈子。
并且人緣不錯,樂善好施,在百姓口中也是一個好官。
是為數不多的,為百姓着想的官。
他是農民出身,從徐壽輝起事起就跟着徐壽輝,不怎麽出名,不能和鄒普勝他們相提并論,但還是有一定能量的。
并且他對徐壽輝很忠心。
而他身邊也聚集了不少對徐壽輝忠心耿耿的舊部。
林淵查看了孫雲舟的生平和他的政績以後,不得不承認這人是個好官,也是個人才,有這個時代官員應有的所有美德,他只有一個妻子,膝下一個女兒,即便這麽多年妻子也沒有再懷孕,他也沒有納妾,甚至沒有侍女,跟妻子舉案齊眉,恩愛如初,對女兒也從來是如男孩一般教養。
對待百姓,他也是秉持這清廉公正的原則,甚至還從自己的俸祿裏拿出錢來,給生活困難的百姓補貼,災荒的時候散盡家財施粥救人。
這些都是林淵的人上報的,還走訪了不少孫雲舟治理的百姓,全都是贊美之詞。
林淵看了許多次,眉頭緊皺。
如果這人是個貪官,想為了自身利益跟林淵作對,就是把他砍了,林淵也不會愧疚或心疼。
但這樣一個好官,一個有原則,有能力,有經驗的官,林淵舍不得砍。
至于他拿去賄賂胡餘的錢,是他變賣自己的土地和宅子得來的,自己帶着妻子搬去了房價最便宜的地段,住着百姓們住的低矮平屋。
他說要嫁給胡餘的女兒,不管是嫡女還是庶女,倒全是假的,他相信胡餘不會收,所以只是表達誠意。
林淵有點好奇,如果胡餘真的答應了,孫雲舟會不會把自己的嫡女嫁過去,再收幾個養女說是庶女?
“先晾幾天吧。”林淵沖小兵說。
小兵精神百倍的應諾,昂首挺胸地離開。
林淵看着陳柏松在一旁喝茶吃點心,覺得自己累死累活,還不如陳柏松會享受生活,也坐過去,陳柏松剛拿起一塊點心準備往嘴裏送,林淵的腦袋就湊過去,嘴一張,把陳柏松手裏的點心給吞了,順便也含住了陳柏松的手指。
林淵張嘴,陳柏松的手指重新獲得了自由。
“拿紙擦擦。”林淵把粗紙遞過去,造紙工藝現在還造不出細膩的衛生紙,但是草紙是沒問題的,林淵就把這些價格低廉的草紙當衛生紙用。
陳柏松接過草紙,但卻并沒有擦拭自己的手指,林淵沒在意,一邊吃一邊說:“早知道就把宋石昭帶過來,就是沒有宋石昭,吳長青也行,免得我得事事自己操心。”
“對了,宋石昭的徒弟不是跟來漢陽了嗎?”林淵終于想起了這一茬,“我把他丢哪兒去了?”
陳柏松對文臣實在不熟悉,哪怕是宋石昭,交往也不緊密,林淵都把人給忘了,陳柏松自然就更記不得。
林淵吩咐道:“把楊少偉找來。”
外面候着的人連忙應諾,找人去了。
楊少偉如今在府衙裏,他管的是民生,安撫百姓的活,每天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偏偏他面對百姓的時候不能不耐煩,不能吼,不能趕出去,這些都影響以後的政績,做的不好了,升官就沒他的事。
楊少偉一天到晚臉上都帶着笑,為了掙個表現,一天到晚都得打着精神,臉都僵了。
可臉僵了,身子累了,精神耗了,南菩薩到底有沒有看到他,知不知道他這個人,他就完全沒底。
苦白受了可怎麽辦?
他在宋石昭那裏雖然出色,但是宋石昭徒弟和門客太多,也顯不出他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唯一算的上成績的,就是和宋石昭一起把脫脫帖木兒弄了過來。
除此以外,楊少偉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任何成績。
“這些都整理出來。”楊少偉對手下的人說,“條條款款分清楚,別雜了,否則有你們好果子吃。”
就在楊少偉準備投入工作的時候,小兵就過來了。
“楊公子。”小兵端着一張笑臉。
楊少偉心裏直打突突,他還沒授官,沒有官職,同僚叫他,也只是叫一聲暧昧的楊公子,混了這麽久,連個管事都沒混上:“小兵爺有何事啊?”
小兵笑道:“喜事,南菩薩讓您過去見他。”
楊少偉一愣,整個人都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您這就跟我來吧。”小兵走在前頭,“別讓南菩薩等級了。”
楊少偉反應過來,難掩激動地說:“您先請,您先請。”
等楊少偉走了,他手底下的人才開始竊竊私語——
“咱們老大是要升了吧?”
“那咱們可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你才雞,你才犬!”
“不過我看啊,肯定是好事,要是壞事,就是讓咱們老大過去,而是直接派人來抓了。”
“咱們也能等到出頭的日子了。”
“那咱們得幹得更仔細,免得南菩薩派人來查,咱麽這一團糟,別說升了,怕是還得降。”
“官都沒有……還能往哪兒降?”
“反正這是個機會,就看老大了。”
“未必你們願意一輩子幹這些活?”
楊少偉站在林淵面前,他低着頭,不敢直視林淵的臉。
他記得自己老師的教誨,明白君臣之間的關系和相處的道理。
臣就是臣,哪怕是帝師,也是臣。
上下尊卑,一刻也不能忘。
林淵:“楊少偉?”
楊少偉沉聲道:“草民在。”
林淵:“擡頭看我。”
楊少偉擡起頭來。
林淵笑道:“比我想的年輕。”
旁邊的陳柏松看了楊少偉一眼。
楊少偉忽然腿有些軟,他咽了口唾沫,又把頭重新低下去,再也不敢擡起來。
他只能颠三倒四地說:“不敢不敢……草民不敢……”
林淵笑了,不敢年輕?
楊少偉也發現自己說錯了,急的額頭直冒冷汗。
林淵:“年輕人,就是不知道做事穩不穩重。”
楊少偉深吸一口氣:“南菩薩若有事吩咐,草民拼了這條命,也會給南菩薩辦好。”
“記得你說的話。”林淵微笑道,“這些是孫雲舟的生平。”
他指了指桌上的書冊:“我給你十天時間,把孫雲舟說服。”
“若是不能,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宋石昭手裏了。”林淵看着他。
楊少偉連忙跪下:“若是不成,草民提頭來見。”
林淵有時候覺得這些人似乎都太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了。
然而他還是說:“去吧。”
楊少偉恍恍惚惚地走了。
還沒忘了把書冊都帶走。
如果他做成了,他會被授官的吧?
老師年紀大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走,到時候自己是他的首徒,又有政績……
楊少偉臉上帶着夢幻的笑容。
投入南菩薩麾下,兢兢業業,什麽都搶着幹,哪怕是做粗吏的活也沒有半點怨言。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一鳴驚人,一飛沖天嗎?
哪怕他沒有勸服孫雲舟,哪怕他要人頭落地。
他也不後悔今日這一賭。
作者有話要說: 楊少偉是個重要人物來着,宋石昭這叫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