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37
安豐一地亂象, 百姓哀聲載道,小吏們肆無忌憚的摟錢, 這錢他們自己卻沒法享用, 要供給上級, 上級再供給更上級, 于是又要朝百姓伸手。
百姓們忽然發現, 朝廷沒了, 換了新主人,可生活卻并沒有好起來。
原本還算安寧的生活被打破了, 他們又要開始典兒賣女, 就連妻子都有賣出去的。
年邁的老人死的更多了, 有些是為了不拖累兒女自己尋一個犄角嘎達等死。
有些是被自己的兒女逼着去死的。
在生存面前,所有人都撕下那了那層皮。
妻不妻, 夫不夫, 子不子。
安豐亂得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當韓林兒知道已經民不聊生的時候, 已經晚了。
“怎麽會這樣?”韓林兒站在紅袖面前, 他的臉色漲紅,憤怒地口齒都有些不清,“不過是朝堂上的一點事!怎麽下頭也跟着亂了!朕給他們俸祿, 他們連百姓都管不好嗎?!這還當什麽官!”
韓林兒想成為一個明君,就算成不了,也不能成為一個昏君或暴君。
所以他才在争取權力,讓自己擁有左右政權的能力。
他有些茫然, 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難道不該提拔李六嗎?可劉福通勢大,只手遮天,不打壓下去,劉福通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麽事。
難道不該讓文臣和武将之間的權力平衡嗎?
韓林兒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他茫然無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裏。
此時他竟然只能向紅袖傾訴。
他甚至不能去找皇後,他不能讓那些後宮中的女人看到他的軟弱。
後宮中的女人都背靠着劉福通,她們都是劉福通選進來的,她們首先要讨好的甚至不是韓林兒。
韓林兒的妻子,臣子,內侍全都是劉福通挑選的。
劉福通把持着他的一切,還端着長輩的架子,他把韓林兒護上皇位,以為自己居功至偉,他的驕傲自大和病态的控制欲讓韓林兒無時無刻不活在恐懼之中。
他害怕一旦劉福通發現只要推翻自己就能獲得更大的權力,劉福通是不是就會馬上對他舉起屠刀?
劉福通太能幹了,他能幹到讓韓林兒恐懼。
而且他的能幹表現在太多方面了,朝堂是他的一言堂,武将聽他的,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劉福通,卻沒人知道韓林兒。
如果韓林兒不是皇帝,或許這不算什麽,如果他是個昏君,或許這也不算什麽。
但他偏偏是皇帝,又偏偏想當一個明君。
于是劉福通的“體貼”,就是明晃晃的“越權”。
紅袖從背後抱住韓林兒,輕聲說:“臣子有臣子的位子,皇上有皇上的位子,宮妃有宮妃的位子,誰也不要越線,那不就好了嗎?等大家都找到自己的位子了,天下就太平了,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
韓林兒額頭青筋畢現:“你懂的道理,他們卻不懂!”
“他們只想從朕的手中拿到更多的東西!封了官還不夠!小官想成大官,大官想封王,封了王的想做太上皇!”
“他們步步緊逼,卻說是朕心狠,在背後說朕昏庸!”
韓林兒似乎崩潰了,他不愛美色,不喜享受,他親近宮妃只是想留下血脈,完成一個皇帝應該完成的“任務”,他想任命清官,他想讓自己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也想名留青史,待得日後身死,在天上看到自己的父親,他也能告訴父親,自己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可看着眼下的形勢,這期望注定是要被辜負了。
紅袖的聲音溫柔的能夠滴出水來:“皇上,不要同他們置氣,君弱臣強,臣強君弱,奴婢聽戲本時聽到的道理,皇上立起來了,他們就只能聽皇上的,皇上占着大義,又是賢明之君,他們會明白皇上的。”
韓林兒沒有動,他垂眸沉思。
是啊,他把權力交給劉六,期盼着可以借劉六的手壓下劉福通。
可這只是讓他們鬥得更厲害,整個朝堂都被禍害了。
而他是皇帝,他天然占據着更高的位子,也更有道理。
他的目的從來不是讓文臣和武将相鬥,也不是把朝堂弄得像是戰場。
他是要收回自己的皇權,再安穩地把皇權傳下去。
“你說的對。”韓林兒轉身抱住了紅袖,他親吻紅袖的額角,“秀兒是朕的解語花,沒了秀兒,朕可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紅袖靠在韓林兒的肩膀上,閉着眼睛說:“只要皇上好,奴婢就好,皇上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韓林兒:“朕知道。”
韓林兒開始插手朝政了,但他很快發現,以前阻止他掌握權力的只有一個劉福通,如今卻還加上了劉六。
他知道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劉六和劉福通都把他當成一個招牌,他們兩人都在為了争奪這塊招牌而互相纏鬥。
此時這塊招牌忽然說要自己掌權,不樂于再挂在牆上,他們自然就要先讓這塊招牌安靜下來。
沒人聽他的話。
明明他們的權力都是來源于他。
可是他們又把他視為無物。
韓林兒終于忍不住,請劉福通到了書房,兩人徹夜長談。
韓林兒用小時候的稱呼呼喚他:“叔叔,為什麽?”
劉福通也看着韓林兒,明明他們相處了那麽長時間,可是此時卻都覺得彼此異常陌生。
“叔叔,我不是孩子了。”韓林兒直視着劉福通的眼睛,誠然,他對劉福通是有感情的,可這感情又非常複雜,他曾經覺得劉福通是一座山,堅不可摧,讓人覺得安全,現在他覺得劉福通是擋住他的懸崖,他既恐懼于他的強大,又躍躍欲試想要跨越他。
韓林兒:“我是皇帝,叔叔,我為什麽不能擁有原本就屬于我的東西?”
“您依舊是太師太保,朝堂上依舊以您為尊。”韓林兒說這話的時候拳頭緊握,他覺得屈辱,他身為皇帝,竟然要以這種方式請求自己的臣子還權于自己。
這份屈辱将深印在他的骨子裏,永遠無法褪去。
可劉福通卻說:“皇上,要自稱朕,您剛才說的,臣聽不懂。”
“聽不懂?”韓林兒怒急,“太師是不想懂吧!你看到如今的安豐是什麽樣嗎?看到百姓又是什麽樣嗎?民不聊生,哀聲四起!百姓典兒賣女,商人出逃,這安豐還是安豐嗎?朕的天下還是天下嗎?!”
“太師久居朝堂!怕是已經忘卻當年元朝廷對百姓的所作所為了吧?”
韓林兒:“朕看不需日久,再過數月,這天下還有沒有朕之龍鳳都未可知!”
劉福通的聲音很冷靜:“那皇上想要如何呢?讓臣退後一步,讓那豎子手掌重權?皇上,臣自先皇時就對韓家忠心耿耿,皇上又是如何回報臣的?那杜遵道滿腹聖人言語,行的卻是佞臣所為,在軍營作威作福,怎麽?百姓就是皇上的百姓,士兵就不是皇上的士兵了?”
“我此時退了,皇上可還能打壓劉六?”
“屆時劉六掌握着朝堂和兵權,還有何人與他相抗?”
“朕!”韓林兒高聲說,“你們都忘了一點,朕才是皇帝!”
“朕才是朝堂和軍營的主人,你們都不記得這個,你們忘了你們的權力是依托朕而生!”
韓林兒忽然閉上眼睛:“朕……也快忘了,叔叔,你若不想讓朕掌權,當年就不該讓朕當皇帝。”
“你既讓朕當了皇帝,就不該不讓朕掌權。”
韓林兒有他的苦,他在劉福通的監視下過着日子,是皇帝卻又沒有皇權。
劉福通此時才正視眼前的青年。
他已經長大了,身姿挺拔,臉上雖還有稚氣,卻隐約有了幾分王者之氣。
雖然幼小,卻已經明白了權力代表一切。
“皇上,臣退了,您怎知劉六願意退?”劉福通咧開嘴,笑容裏充滿了嘲諷,“到了今天這一步,還有誰能退?所有人都被卷進來了,不分個誰輸誰贏,不鬥個你死我活,誰也不能收手,此時收手,前面付出的一切都前功盡棄。”
“那些官員,那些小吏,那些與前朝勾結的宦官後妃,誰會願意退?”
“皇上,有時候您開了頭,不代表您就能把控走向。”
天快大亮時,劉福通離開了書房。
只剩下韓林兒獨自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沒有依處,緊抿着嘴唇,一動不動。
到了此時此刻,他已經不知道該去恨誰,該去怪誰了。
人都會追求私利,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位子,都是如此。
他把控不了人心。
韓林兒趴在書案上,把頭埋進臂膀。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招進來,灑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身體微微顫動,低低地嗚咽在書房內回蕩。
他該怎麽辦呢?
他的臣子忙着争鬥,他的百姓慘不忍視,外面的時局難以掌控。
好像老天爺都在跟他作對。
韓林兒擡起頭來,看向窗外,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父親,如果是您,您會怎麽辦呢?
您在天上看着,是否覺得兒子無能?
可兒子……也沒有辦法了。
韓林兒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