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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8

陳柏松他們去了黃州, 如今鎮守漢陽的就是朱元璋,朱元璋是個天生的将才, 他有着別人無論如何努力都難以企及的軍事直覺, 林淵在幾個将軍之中其實最看重的就是他。

但看重也意味着擔憂, 他已經坐到這個位子上了, 一旦朱元璋帶着手下的兵去另辟蹊徑, 他也只能幹跺腳。

可林淵也願意相信朱元璋。

如今正好是林淵更多的了解朱元璋的機會。

林淵先讓朱元璋派人去巡邏, 确定好漢陽每天的宵禁時間。

除此以外,還增設了幾個部門, 每個部門都由林淵帶來的讀書人去負責, 武将們從旁輔佐。

他不希望自己的文臣和武将跟安豐一樣針鋒相對。

那并不利于政壇的良性發展。

“大人。”朱元璋把分派下去的武将名單遞給林淵, 他說道,“這些人都是跟着我的老人了, 脾氣秉性我都清楚。”

林淵喝了口茶, 對朱元璋說:“坐。”

朱元璋從善如流地坐下。

對朱元璋而言,這次和林淵一起鎮守漢陽, 算是一件好差事。

誰都看得出林淵對陳柏松的偏愛, 原因也很簡單,陳柏松是他的奶哥,兩人認識的時間長久, 彼此了解,林淵篤定陳柏松不會背叛他。

但對于其他人,林淵或許就沒有這麽篤定了。

但朱元璋很少有接近林淵的機會。

有時候只有上位者信任他,把他當自己人, 前途才會更遠大。

朱元璋自然也希望得到林淵的信任。

但他知道自己和陳柏松是不同的。

陳柏松是奶哥,而他是半路和林淵結識,楊子安和李從戎還占着義兄的名頭,只有他不是。

所以陳柏松他們是林淵的自己人。

朱元璋偶爾也會想,如果他是趙子龍,為了能出頭,別說七進七出救阿鬥,就是十進十出也要去,不去就是落魄一輩子,去了還有一線生機。

林淵朝他笑了笑:“喝茶。”

朱元璋端起茶杯,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

林淵說道:“等黃州打下來了,我會讓李大哥駐守黃州,你和柏松随我去攻打安豐,你看如何?”

朱元璋說道:“大人出征,必然戰無不勝。”

林淵悶笑一聲:“不必說這些恭維話,我有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你們在我手底下這麽多年,都清楚我,清楚我的脾氣。”

朱元璋不說話了,他也不清楚林淵想說什麽,最保險的就是閉口不談。

林淵說道:“以前我說這話,顯得我太過狂妄,如今說這話,倒也算順勢而為,待有朝一日我坐上那個位子,必封你為異姓王。”

朱元璋不敢直視林淵,但他的心裏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跟随林淵的人,都想得到一個從龍之功,但所有人都清楚,異姓王說來簡單,但從古至今就沒有幾個,這無疑是巨大的誘惑,沒人能夠抵抗,朱元璋自然也不能。

林淵:“我說到做到,只要你不負我,我必不負你。”

朱元璋看着尤銘的眼睛,此時自然要表忠心。

等讓人送走了朱元璋,林淵才開始看高郵等地的財務報表,每一季度的報表都會送到林淵手上,財物的收入和支出都寫得很明白,古人有古人的智慧,林淵提出財報簡化之後,他們就想出了新的辦法,在原本的基礎上進行簡化改造,林淵看着也很輕松。

但還是要花不少時間。

林淵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個自己找事的人,他應該有專管財物的官員,但是那些官員被他弄去管民生了,他更願意自己查看這些財報。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下面的人無論對他再忠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就說不定了。

高郵和其它已經走上正軌的區域報表每一季都很好看。

雖然還沒有跟之前的支出投入打平,但人們已經能夠自給自足,經濟開始了良性循環,因為工廠的增多,所貧富差距并不大,富戶是原本的富戶,但貧民的日子已經好過多了。

林淵看完報表,讓人收拾好東西以後準備出去走一走。

他剛穿過假山,就被迎面跑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林淵眉頭一皺,他所在的地方不應該會有毛毛糙糙的人,等他低頭一看,就明白了——

撞進他懷裏的人是個女人,年紀不到,應該還沒到二十歲,她有一雙小鹿般的眼睛,雙眼水潤,皮膚如玉般細膩瑩白,嘴唇殷紅,身材瘦小卻玲珑有致,她慌亂地跪下去請罪。

林淵:“起來吧,以後小心些。”

女人的肩膀在發抖,她想擡頭看林淵,卻又不敢。

“收起你的小心思,把力氣花在該花的地方。”

林淵說完這句話,就擡腳離開了這裏。

只剩下女人在跪在原地。

她看着林淵離去的方位,緊咬着下唇,她不能失敗,她的父母親人都在大都,如果她失敗了,她就再也見不着他們了。

只要這南王還是個男人,她就一定能在他身邊占據一席之地。

林淵以為這個毛手毛腳的女孩只是個插曲,卻沒想到他總能在各個場合“偶遇”他,她的欲望那麽明顯,明顯到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地步。

現在的林淵可不認為女人會因為愛他而渴望他,他現在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他是權力與財富的結合體,人們接近他,都是為了從他身上得到某些好處。

高處不勝寒,林淵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已經分不清什麽是真情,什麽是假意了。

他也希望自己有個枕邊人。

但這似乎也是奢望。

人心難以把控,他也難說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被感情左右頭腦。

按照林淵自己的計劃,他是不需要子嗣的,幸好他也不是很喜歡孩子。

小丫鬟名叫玉碧,她總會湊到林淵身邊。

就連楊少偉偶爾也會說:“那小丫鬟對大人一往情深。”

在這些男人眼裏,收一兩個女人那是正常的,無論男女都向往強大的人。

還有不少面容姣好的少年,也願意去依附強大的壯年男子。

世道越是不好,道德觀念越是單薄,社會風氣反而會更加開放。

玉碧也被林淵看在了眼裏。

這個柔弱的,小鹿般的女子,她似乎無時無刻都在林淵身邊,關注着林淵,她看着林淵的眼裏充滿了一望即知的愛意,那愛意濃稠的所有人都難以忽視。

林淵也無法忽視。

但他沒有任何感觸。

他身邊的女性各式各樣的都有,妖媚如添香,溫柔如紅袖,自強自立的也不少,環肥燕瘦,應有盡有,但大約是他從沒有過尋找伴侶的念頭,所以看着她們的時候除了欣賞以外沒有別的念頭。

林淵有時候都覺得,他大約是性冷淡

只是他自己以前沒有發現。

可林淵不理玉碧,玉碧還是總要想辦法和林淵偶遇。

林淵覺得厭煩,就對手下的人說:“把她調走,若是随便什麽人都能出現在我身邊,我要你們又有何用?”

女性總是更容易被小看,下人們覺得玉碧是個可愛的姑娘,年紀又輕,長得美貌,而南菩薩自從來了漢陽,從未有過女伴,便覺自己給玉碧大開方便之門,便能博一個好。

畢竟為上面的主子納美,也是他們的職責之一。

英雄豪傑後面,總會伴随着紅袖添香四個字。

二兩在伺候林淵洗漱的時候小聲說:“少爺如今在漢陽,下面的總擔心把少爺伺候的不周到,以前在高郵的時候,還有紅袖她們姐妹伺候,如今來了漢陽,少爺若過得不爽利,他們也讨不到好處。”

林淵:“……”好像他們都挺關心他床上的那點事。

二兩嘿嘿笑道:“少爺,我看那玉碧确實長得不錯,性子也好,想來伺候少爺也合适。”

林淵倒不會對二兩發火,二兩跟他這麽多年感情,林淵嘆息道:“二兩,你怎麽也叛變了?”

二兩吓了一跳:“……這,這怎麽能叫叛變呢!”

“為主人分憂,給主人納美,是我們這些做仆人的分內事啊。”二兩很委屈,“您要是個女子,我必然也會尋家室清白的公子獻上。”

林淵哭笑不得:“你若是宦官,必然是趙高的角色。”

二兩捂住自己的裆部,臉又青又白:“少爺,我可是娶了妻的,為了少爺割了那二兩肉沒什麽,就怕留不住媳婦,以後給我戴綠帽子,我哭都沒處哭去。”

“行,就讓那玉碧來伺候我吧。”林淵脫了衣裳躺上床,對二兩說,“不要讓我覺得無趣才好。”

二兩笑了兩聲。

林淵手枕着頭,看着床梁,不知道這個玉碧,是誰手裏的人。

現在看來,不是朝廷的,就是方國珍的人,如今朝廷大勢已去,方國珍必然要再尋出路。

要麽找人投靠,要麽就自立山頭。

可如今天下,自立山頭的除了他和安豐那邊以外,其他都是小打小鬧不成氣候,真正的占個山頭當土皇帝。

既然他送人過來,那自己就笑納吧。

就算不是方國珍的人,可是一塊餌,到時候就看有沒有魚上鈎。

林淵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醞釀睡意。

翌日清晨,玉碧就被送到林淵身邊,成了林淵的貼身侍女。

林淵也沒有去問她的身世,二兩只說她是逃難來的,但想也想得到,若是逃難來的女人,大多都留在高郵,跟着林淵過來的仆從,都是林家的舊仆,林淵這人念舊,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也不想再去熟悉新的人,舊人更了解他,知道他的脾氣秉性,也知道他厭惡什麽,不會去踩他的底線。

更何況舊仆們也不太怕他,敬畏是有的,但還沒到林淵一個眼神就要被吓死的地步。

玉碧是個精細人,她擅長察言觀色,林淵想要什麽不必開口,她自然就奉上了。

如果她一直侍奉林淵還好說,但她剛到林淵身邊,這只能說明她從小就是被這麽培養的。

如果觀察人,如何投其所好,她都有研究。

而且玉碧和下仆們的關系也很好,下仆們都認定她會成為林淵的女人,所以有意無意也願意捧着玉碧。

玉碧在林淵的府上俨然成了不挂名的女主人。

她自己大約都被這樣的氣氛所蒙蔽了。

畢竟林淵脾氣好,待人三分笑,就是她偶爾做錯了什麽,林淵也從不責罵。

有時候兩人四目相對,玉碧還會臉紅心跳,她發現林淵身邊并沒有女人,哪怕是個用來纾解的婢女都沒有,林淵活的極其自律。

但就是這樣的人,才更容易被拉入酒色的誘惑中去。

“大人,這是下頭新上的果酒。”玉碧款款而來,她知道自己怎麽走路最好看,顯得袅娜,她把酒端到林淵面前的桌案上,輕聲勸道,“您嘗嘗。”

大約是林淵這段時間的放縱,玉碧的膽子也大了很多。

林淵倒是不擔心酒裏有毒,這個時期的毒藥就沒有無色無味的,大多都伴随着刺鼻的氣味,拿來毒害人也不會放進酒,林淵輕嗅酒香,笑道:“這酒不錯,你坐,我們對飲。”

大約是林淵的笑容太溫柔,玉碧就跟中邪了一樣坐下。

可坐下以後才意識到,她沒有資格坐在,但是此時站起來,似乎又是違抗林淵的命令,那還不如就這麽坐着。

林淵問她:“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哪裏人?”

玉碧早就打好了腹稿,連忙說:“奴婢是河中府出身。”

玉碧屏息,等着林淵繼續問。

可林淵卻沒有再問,而是自顧自的喝酒。

林淵面露醉态,又解衣上了床。

玉碧就這麽等着,等着林淵在床上不再動作,她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她解開林淵的衣裳,讓林淵露出胸膛,脫了林淵的褲子。

可醉酒的男人無法行事,玉碧在自己的腰處劃開一條小口,讓鮮血落在被褥上。

在這裏劃開傷口,沒有手上那麽顯眼,而且第二天基本就會結痂愈合,這是她以前學到的法子,沒想到竟然還有用上的一天。

畢竟是沒跟人發生過關系,玉碧對于男女之事了解的并不算清楚。

她只知道落了紅,就是成了事。

她躺在林淵身邊,蓋着被子,也把自己脫了個精光。

玉碧一夜都沒睡,她就這麽睜着眼睛,想自己的家人。

她早就知道她有這麽一天,她小時候長得比如今還要美貌,父母兄弟都以為她奇貨可居,到了年紀也不曾把她許人,以為有朝一日一家人可以靠着她雞犬升天。

可在大都,美人少嗎?

環肥燕瘦,漢人,蒙古人,還有胡人,女子各有各的美貌與風情。

等她年歲漸大,她的美就蒙了塵,不像小時候那樣明豔可人。

父兄又把她送去了義父家做婢女,希望她能爬上主家的床,至少當上妾。

府裏的女子并不少,各個都想往高裏爬,她去的時候同屋的姐妹教了她不少東西。

可義父并沒有碰她,他說她美,說她的美是稚子之美,全身上下,唯雙眼最美。

于是将她收為義女。

玉碧一直以為,她會被義父獻給皇上。

只要她被皇上寵愛了,她的父兄就會滿意了吧?會誇她是個好女兒,好妹妹,她的母親也會以她為榮。

可她沒有被獻給皇上。

她年複一年的等待,每一年都抱着期望,直到那一年過去。

當義父告訴她,讓她前往濠州的時候,她不是不恐懼的,她長到那麽大,從來沒有離開過大都,她只吃過大都的飯,只看過大都的風景,大都的每一條街她都知道,哪家糕點店的點心好吃她也知道。

可她不敢祈求義父讓她留下,因為她知道,這就是她唯一的用處。

但她不是唯一一個被義父派去濠州的女孩。

和她同行的還有十多個,各個都美豔非常,小家碧玉式的,大家閨秀式的,還有風塵味的女子,應有盡有,她們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麽,臉上的表情都充滿了認命的味道。

玉碧也認命了。

她們只想保全自己的家人,或是看重的人,她們的弱點都被義父握在手中,哪怕要死在濠州,她們也不能背叛義父。

可是到了濠州,她們想盡千方百計,最終只有玉碧成為了婢女,有機會接觸到林淵。

而她們大多數,在錢花光了之後,都只能自己找活幹養活自己。

也不是沒人想留在濠州。

玉碧還記得她臨行前,姐妹們坐在一起,有個小姐妹說:“我想留在這裏……我的父母不愛我,兄弟也不愛我,他們推我出來去死,我不想聽他們的,我在這裏能自己幹活,以後找個男人嫁了,過自己的日子。”

當時沒人說話。

但第二天玉碧離開時,并沒有看到那個小姐妹。

不知道她是被捂死的,還是被掐死的,死相慘不慘。

玉碧麻木的離開了。

她們的生死都不由自己,宛若浮萍,只能随波漂流。

玉碧轉頭看着林淵的側臉。

如果她不是義父的女兒,如果他不是南王。

那該有多好啊。

她會相夫教子,會像所有普通女人一樣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憂心驕傲。

可她沒有選擇。

她有這樣一張臉,有那樣的家人,就決定了她只能走這樣一條路,從一而終的走下去。

林淵起床的時候朝身邊看了眼,玉碧正在裝睡,她裝的很自然,林淵就這麽注視着她的臉,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和玉碧并沒有發生任何關系,這麽一個年輕的女孩,生錯了時代,就注定要稱為時代的犧牲品。

林淵無聲嘆息。

到了最後,如果能保她一命,能保則保吧。

當天下太平,玉碧這樣的女孩大約也能當個普通人。

“大人?”玉碧适時的睜開眼睛,她驚恐的看着林淵,又看了看自己被子下面的身體,她低着頭,開始抽泣起來,“奴,奴昨夜與大人對飲,竟不知是何時……”

林淵表現的十分憐香惜玉,他輕聲說:“莫慌,我會給你一個名分。”

玉碧愕然擡頭,名分?

林淵:“雖不能讓你當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卻也可以讓你做妾,就怕委屈了你。”

玉碧連忙低泣道:“不委屈,只要能跟在大人身邊,就是不要名分,只做婢子,奴也心滿意足了。”

林淵伸手擦拭玉碧臉上的淚,哄道:“別哭鼻子了,快些去洗漱吧。”

玉碧就這麽成了林淵的妾,還是唯一的妾。

這下林淵的後院都震動了——雖說林淵的後院不是廚娘就是仆從,不過他們一震動,加上林淵有意放縱,南菩薩納一美人,寵愛有加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在缺少娛樂活動的現在,這可是個大新聞了。

別看美人是妾,地位不高,可她跟着的是最有權勢之人,哪怕是個婢女,也可通天。

于是漢陽的許多人家,就開始給林淵送美人了。

無論是自家的女兒,還是外頭買來的,家裏的婢女,只要長得美的,全都送給了林淵。

林淵也都笑納了。

他還缺女官呢,這些女人不管出身如何,字是一定認識的,琴棋書畫不說精通,粗懂是肯定的,在這個文盲遍地走的時代,不論男女,能識字的林淵都有用處。

玉碧在經過最開始的恐懼擔憂之後,也漸漸的平靜下來。

林淵待她溫柔,又只有她一個妾,他憐她弱小,顧忌她的身體,不肯與她行敦倫之事。

這在見慣了男人劣性的玉碧眼裏,就是疼她愛她尊她重她的表現了。

林淵在玉碧眼裏,就是書中才有的良人,溫柔和煦,謙謙有禮,翩翩佳公子,她願意用一切美好的詞彙去形容他。

她總能收到林淵給她的禮物,無論是金貴的還是廉價的,林淵每次見她,都會帶給她。

玉碧有時獨處,會把那些禮物都拿出來,擺在桌上,看着發呆。

她多想忘記大都,忘記自己的父母兄弟,忘記義父,忘記還在濠州的姐妹們,只做她自己,只做她想做的事。

她看着看着,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沒人在意她的想法,沒人在意她的需求,她只是棋盤上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

她的命掌握在別人手上,她沒有說不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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