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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142

玉碧沒了, 她臨走前也沒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說出來。

林淵叫人給她收斂了屍身,找了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給埋了。

對外就說玉碧是病逝, 總要讓她的死訊傳出去。

柳依在屋內繡花樣, 她旁邊坐着楚麟, 兩人都是萬裏挑一的美人, 楚麟前些日子就到了, 一直忙得腳不沾地, 待尋了空才過來看柳依,兩人是一同被送到林淵身邊的, 關系不遠不近, 卻難得是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柳依看楚麟沉默着喝茶, 問他:“憂心忡忡的,又是遇上了什麽事?”

楚麟朝她笑了笑:“沒什麽, 不算大事。”

柳依點頭, 不再問了。

如今他們各有各的差事,都學會了說話留一半, 說得多了, 總有出問題的時候,不如做個啞巴雕像,對自己才好。

楚麟幹坐了一會兒, 他如今跟柳依也沒什麽可聊的了,兩人對坐,氣氛尴尬的讓楚麟站起來:“我想起來有些事沒幹,這便去了, 你如今在這邊也安全,過些時日外頭亂起來,你先保重自己。”

柳依也站起來,兩人各行了禮,這才分別。

他們曾經想見時也曾有過惺惺相惜之感,卻無男女之情,蓋因都是出挑的長相,從小到大不曾見過與自己一般的人,見了便覺得對方同自己沒什麽兩樣,人們都觊觎他們的外貌,從不在意他們是什麽樣的人,久而久之,他們也覺得自己只有一張臉了。

或者說,在那張臉之下,別的都不重要。

因為別人看不見,也不在乎。

柳依曾對楚麟說:“我若不是這張臉,或許早稼了男人,生幾個娃,如今都該等着娃生娃了。”

人人都希望有絕世美貌,可沒人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對高門貴女而言,美貌就是錦上添花,可對于平民女子而言,生的越美,命越坎坷。

“我當年還想着把這張臉劃了。”

“可我又想,這是老天給我的,我有什麽錯?”

所以她走到了今天,她憑着美貌走到了南菩薩的身邊,成了所有人嘴裏的柳姐姐,外人嘴裏的柳美人。

以前那些人在她面前言語輕浮,手腳放蕩,如今站在她面前,都得誠惶誠恐的低着頭。

柳依不想離開這裏,哪怕南菩薩問她要不要嫁人。

她為什麽要嫁人?嫁了人就得離開南菩薩身邊,嫁人以後的日子誰又說得準?她見得男人多了,見着最好的一個夠不着,她也不願意跟低的将就。

一生不嫁,外頭好些妓子都這樣,男人說愛,接回了府去,過後又嫌腌臜。

何必呢?那些妓子是沒得選,如今她有得選,就不願意再去過看人臉色的日子。

若有朝一日南菩薩真的登臨大寶,說不定她還能在宮中當個嬷嬷,等老了出宮,自個兒有一筆錢,認幾個義子義女,只要把錢握緊了,也不怕他們不聽話。

這些時日柳依就繡着花樣,也不與旁的人多走動,她知道自己是什麽斤兩,有時候都感嘆,人有時候明白自己的位子才是最重要的,多少人到死前都不知道這個道理。

這天與往常一樣,柳依靠在窗臺邊刺繡,繡的是花草蝴蝶,正繡着,就聽見外頭有人經過。

她支着窗戶去看,走過去的是一隊人,各個都穿盔戴甲,手執利器。

她正要坐下,就聽見外頭的震天響,轟隆一聲,大地像是都在震動,外頭灑掃的下人們都停了,擡頭看着城牆的方向,但也只是停了一瞬,又各自開始幹活了。

就連柳依,都重新坐下去繡花樣。

那聲音沒有斷絕,大地也依舊抖動,但她的心很平靜。

下人們幹完了活,收拾了東西進了休息的小屋,一人倒了一杯熱水,一邊聽着響,一邊說着話。

“是外頭有人在打吧?”有人從床鋪裏摸出兩個饅頭,跟其他人分了,就着熱水吃。

另有人說:“不知道是哪邊的。”

“還能是哪邊的,大都來的吧?”

有人對着一個個子大的說:“你就不想出去看看?”

那大個子是個蒙古人,家裏以前就沒發達過,後來各地亂起來,他們家就到處逃難,原本想去大都,結果當然沒走到,後來聽說南菩薩這邊對他們蒙古人一視同仁,不像其他地方的反軍遇見就殺,他們家就賭了一把,這一賭,他們的命就留下了。

想回大都嗎?

或許其他人想回去吧。

因為他們流的是草原的血,哪怕他們以前可能連一匹自己的馬都沒有。

但回不了,他們從踏進南菩薩的治地起,就回不去了。

大個子沉默着咬了口饅頭,他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想的,可他不想回草原。

他聽他歐沃說,以前在草原上,都是靠天吃飯,家裏的牛羊要獻給上頭的族長,自家只能留一點,草原上什麽都缺,缺鹽缺糖,要是遇見天災,遇見狼群,一家的生計就都沒了。

等到了中原,他們才知道日子原來還能過得這麽好。

放點牛羊,只要不往深山走就不會有危險,還能種地,到處都能換到鹽。

漢人總有很多新鮮玩意。

他們做的首飾,哪怕是木頭做的,都精巧的要命,還便宜。

以前他們聽說中原好,可那也只是聽說。

真來了,就不想走了。

大個子把饅頭嚼了,他漢話說的好,就跟他們說:“不想看。”

看了有什麽意思?

他是幫着漢人打自己的族人,還是幫着族人打對他有恩惠的漢人?

草原講究恩怨分明,如今恩怨分不明了。

他就想好好過日子,讓自己的阿布額吉②都能過好日子,再娶個姑娘,生十個八個孩子,一家人待在一起。

其他幾個人叽叽喳喳地說:“也不知道外頭的形勢怎麽樣了?”

“怕什麽?有南菩薩在,未必他們還能攻進來?”

“就是,南菩薩自有蒼天眷顧,咱們被南菩薩眷顧着,有什麽可怕的?”

他們越說越激動。

“要不是我在娘胎裏沒養好,沒托生成個七尺男兒,我今天也得沖出去,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其他人笑起來:“得了,就你那膽子,上去了也是給人送菜的份。”

大個子在旁邊聽着。

他想,南菩薩是個好人,投奔他的蒙古人也沒被磋磨,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比在皇帝手裏過得還好,漢人們也不欺負他們,他們的孩子也能跟漢人的孩子一同上學,一同挨先生的板子。

要是南菩薩得了天下,他們應該也不會被趕回草原去吧?

大個子喝了口熱水。

恍惚的望着窗外,曾幾何時,他們也能待在草原上,遙望着中原的肥美土地。

後來他們入主中原,當了主人,以為能永遠占着這這裏。

這才過了多少年啊……

——

漢陽城外,王保保退回營長內,他一身的血污,長刀打了卷,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記得那些人每個都用同樣的眼神看着他。

那些人似乎不怕死,他們死前看他的眼神沒有恐懼,只有憤恨和嘲諷。

好像在說:“我就在下頭等着你。”

南王的兵……

南王的兵叫人膽寒。

上了戰場,拼的不止是刀槍,還有心氣,如果感受到了恐懼,退了一步,哪怕只有一步,軍心就散了,防線就潰了。

可南王的兵,各個都不怕死。

好像他們不是來打仗的。

他們都是明知自己會死,也要在死前斬殺敵人的孤勇之士。

王保保看着自己手下的将領。

他們臉上已經有了懼色。

他們沒見過這樣的兵。

哪有兵真的全然不怕死呢?臨到陣前,真刀真槍的對上了,有幾個不動搖的?

王保保嘆了口氣。

可無論如何,他們此時不能退。

他們也沒有退路了,只能孤注一擲。

王保保下令道:“整軍休息,明日一早攻城!”

是勝是敗,明天就見分曉。

——

林淵睡不着,他坐在書案邊,手邊擺着濃茶,今夜沒人能睡着,他一整天都在城牆坐鎮,聽着無數次的戰報,人命成了數字,大約多少死了,大約多少傷了。

他能做的,只是坐在那監戰,他朝城牆下望去,只看見人頭攢動,倒下的,站着的,人們在不斷的厮殺。

二兩端着熱水進來,他低着頭,小聲說:“少爺,該泡腳了。”

林淵看向二兩。

二兩長大了,當年哭鼻子的小少年,如今也長成青年了。

當年他們披着一床破被子在破廟裏摸索銀票的時候,都沒想到他們會有今天。

林淵揉了揉額角,沖二兩說:“先放在那兒吧。”

二兩把水盆放下,站在林淵身後。

林淵想跟二兩說幾句,張開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過了半響才輕聲道:“這裏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二兩應諾退下。

林淵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很多人的臉,那些曾經追随他,如今已經死在戰場上的人。

那些說着要建功立業,要一生追随他的人。

說生了孩子,要讓孩子也當兵的人。

林淵靠着椅子,任由眼角的淚滑落。

等明天的太陽升起,他還是那個一臉微笑,胸有成足的南菩薩。

誰都可以倒下,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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