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王保保出兵的那天是個好天氣, 沒有風,也沒有雲, 但不熱, 也不算冷, 士兵們氣勢昂揚, 王保保手裏的兵, 是有驕傲的資本的, 他們身經百戰,大浪淘沙後的幸存者, 各個都敢戰能勝, 士兵跟随着不同的将軍, 就會有不同的性格。
這性格不是個人的,而是群體的。
王保保騎着馬, 揮着馬鞭, 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他出征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了脫脫。
脫脫被南王招降這個消息傳到朝中的時候, 他記得那時整個朝堂都靜默了, 無一人敢說話,明明殿內站滿了人,靜得卻像靈堂。
那可是脫脫, 是他們曾經都要仰望的人,是為皇族盡忠幾代的家族,是為了皇帝敢于和自己親人翻臉的脫脫。
王保保還記得他站在群臣中間,卻連頭都不敢擡。
他那時候覺得羞恥。
如今想來, 竟不知道是為朝廷留不住脫脫羞恥。
還是為脫脫身為高官卻背叛朝廷羞恥——哪怕那時候脫脫已經被抄家流放了。
他不能成為第二個脫脫。
他是蒙古人,他流淌着的是來自草原的血液,他永遠不會對漢人卑躬屈膝。
他要對得起他的祖先,對得起他的家族。
一路行軍,士兵風餐夜宿,好在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軍戶世世代代都是軍戶,早些年剛入主中原的時候,他們就是大老爺,哪怕是個稚童都能斷案——他們剛打下了漢人的土地,上頭的人也就對他們的放肆睜只眼閉只眼,這叫施恩,別壞了性質,反倒不美了。
後來幾任皇帝都沒了,他們雖然地位還是比漢人高,可也得開始自己找生計,沒仗打的時候就拿起鋤頭,有打仗了就背着武器出征。
蒙古士兵是從馬上打的天下,他們生性勇猛,自會走路起就要學着上馬,能拿起東西就要能拿彎刀,他們不怕戰,正相反,他們好戰。
如今也只有王保保手裏有這麽多的蒙古士兵了。
別的将軍手裏,了不得能有一小半,更多的還是漢軍戶。
紮營休息,士兵們有的巡邏護衛,有的就圍坐在一起喝兩口酒,講點笑話,軍營裏的烈酒平日不能喝,怕喝了誤食,他們自帶的酒都是不辣口的,喝了也無妨。
“要我說,還是薛禪汗厲害!我若是早生幾年,也能跟随薛禪汗!”士兵一臉遺憾。
另幾個人說:“咱們将軍也不錯,比其他幾個好,将軍吃肉,咱們也跟着吃肉,看別的,那是他們将軍吃肉,他們連口肉湯都不定能見着。”
士兵小聲問:“你們說,若是這場仗勝了,咱們将軍又該升了吧?”
有人忽然說:“還能往哪兒升?咱們将軍如今都是中書左丞相了,再升,那就是中書令,如今中書令是哈麻大人,除非咱将軍一口氣位列三公,否則還真沒得可升。”
“那咱們該能得些賞吧?”士兵,“賜些牛羊都好。”
“我爹給我的彎刀都鏽了,我一直沒舍得再去買一把。”
所有人都談論着勝了以後該如何,卻沒人敢談及敗了怎麽辦。
不敢談也不敢想,以前敗了,至多灰溜溜的逃回大都,休養一段時間再戰。
可這次敗了,大都還穩不穩?
日夜行軍,他們在距離漢陽半日路程的空地上紮營,斥候要去觀察周邊地形,從準備到攻打,至少需要七八天,王保保這些日子也沒給士兵吃飽,半餓着肚子,打了勝仗才能敞開了吃。
林淵也接到了線報。
如今朱元璋和陳柏松都在漢陽,李從戎待在黃州。
線人報信的時候玉碧就站在林淵身後,她如今替了柳依的活,給林淵奉茶。
柳依和楚麟都是當年被送到林淵身邊當招牌的人,如今楚麟成了官員,專與富戶商人交接,柳依還幹着原本的活,同大戶女眷們往來。
玉碧來了以後,柳依便不必再跟着林淵了。
府裏的女人們都不喜歡玉碧。
柳依還好說,誰叫人家長得美呢,哪怕是女人,都得承認她生就一張惹人憐愛的臉,她說幾句軟話,柔柔的一求,哪怕是女人聽了都要應她。
可這玉碧算是個什麽東西?
柳依來得早,她們認了,但玉碧?
“天生勾男人的貨。”丫鬟們私下說她,全沒什麽好聽的話,“幸好咱們南菩薩英明,只叫她當了個妾。”
“聽說她每日都要吃燕窩,不過是個流民孤女出身,倒比正經大小姐還金貴了。”
“憑她再怎麽樣,未必還真能把柳姐姐頂下去?南菩薩吃個新鮮罷了。”
以前她們也不喜歡柳依,如今玉碧來了,她們倒對柳依還好了,日常去噓寒問暖,比柳依跟在林淵身邊時給的待遇還好,倒叫柳依受寵若驚了好些時日。
柳依偶爾還是要去林淵身邊,她這個人雖有一張美麗的臉龐,但不是個張狂霸道的性格,否則也不會被送到林淵身邊來。
倒是她每次去都能看見玉碧。
兩人也打過幾次口頭官司。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玉碧恨她,這恨說不出來,柳依只能裝作不知道。
她只是奇怪,玉碧是南菩薩身邊唯一的妾,南菩薩應當是有幾分真愛她的,那為什麽卻不告訴玉碧,自己從未被南菩薩寵愛過?
可她不能說,她只能裝聾作啞。
柳依被人叫住:“好姐姐,南菩薩叫小的陪您您過去,看來那小蹄子蹦跶不了幾天了,您都出山了,還有旁人站的位子?”
柳依朝這人笑了笑:“哪裏的話,南菩薩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也由不得我們定奪,這是本分。”
那人被她頂了話,喏喏地低下頭。
柳依帶着一個侍人趕往書房,她走了一路,心都跳得極快,她總覺得有大事發生。
等她站在書房門外,剛禀報了身份,裏頭就傳來南菩薩的聲音。
“進來。”
柳依推開了門。
南菩薩坐在案邊,手裏拿着線報,玉碧卻癱坐在地上,恍惚又驚恐地看着開門的柳依。
林淵對柳依說:“先帶下去。”
柳依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南菩薩叫她來,就是不想讓這事傳出去。
她走上前去,拉住玉碧的胳膊,輕聲說:“姑娘,随我來吧。”
玉碧卻在此刻尖聲道:“你騙我!你騙我!”
柳依捂住她的嘴,讓侍人把她拖了出去。
侍人看似柔弱,力氣卻不小,他揪着玉碧的頭發,輕易就把她拖了出去。
柳依日常和女人們打交道,都已經打出了心得,林淵把她叫來,就是讓她看着玉碧,再把玉碧的話套出來。
若她套不出來,那就要上刑了。
知道這事的人越少越好,柳依心裏也清楚。
待柳依把玉碧弄走了,林淵才喝了口茶。
他讓陳柏松和朱元璋點兵去了,這兩人常合作,也有了幾分默契,不至于為了指揮權争來争去,這叫他安心許多。
玉碧已經沒用了,她把消息傳出去,叫朝廷信了,那她嘴裏的消息有多少,其實并不重要。
不過光憑玉碧一個人的話,朝廷那邊也信不了。
所以林淵做了幾手準備。
漢陽城裏也不知有幾方的探子,只要躲過他們的眼睛,他們後頭的人自然發現不了真相。
林淵抿着唇。
這次若能打敗王保保的軍隊,無論是殺了王保保還是關押他,林淵都能一鼓作氣揮兵直指大都,至于安豐,再叫他們亂些日子吧。
——
柳依把玉碧拖到不遠處的角房裏,這邊的人都被林淵吩咐過,園子被封了,沒有林淵的命令誰也進不了,柳依看着玉碧死咬着牙,眼淚糊了一臉的模樣,嘆道:“姑娘,若想活命,還是把知道的都說了吧,人都是爹生娘養的,你這一條命自己都不憐惜,外人哪個還能憐惜你呢?”
玉碧怒視着柳依:“不必來套我的話!我自來時便沒想過要活着回去!”
柳依笑道:“姑娘竟還是個烈性子。”
玉碧閉着眼:“你無須多說,只利索地給我一刀,我去了地府也好重新投胎做人。”
柳依看着玉碧,想着這孩子大約也是金樽玉液喂着長大的,不曾吃過真正的苦頭,她輕聲說:“姑娘,聽姐姐一句勸,天下的事,再沒什麽比自個兒的性命更重要的了,你就是死了,誰會為你掉一滴淚呢?”
玉碧冷笑道:“你一個妓子出身,也好來教訓我了!”
柳依一愣,陳年舊傷就這麽被揭開來,她看了玉碧一眼,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旁邊的侍人笑盈盈地說:“柳姐姐,跟她有什麽可說的,人家是貴人,眼睛長在頭頂上。”
柳依最後看了眼玉碧,對侍人說:“送她走的時候給她留些體面。”
侍人:“必然是體面的。”
柳依走出了房門。
裏面傳來玉碧的慘叫聲。
這個侍人原先就是管牢獄的,怎麽折磨犯人,逼犯人張口都有自己的一套本事。
他原本是徐壽輝宮裏的人,割了那話兒當了侍人,好聽點叫侍人,難聽叫太監。
侍人沖玉碧說:“姑娘,下輩子投個好胎,去當個富太太,小的送你一程。”
作者有話要說: “薛禪汗”:蒙古人對忽必烈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