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165
“老陳家的, 你去哪兒?”
女子斜挎着竹籃,笑道:“我這兩天休假, 去采野菜。”
大娘說:“你等我!一道去!”
兩人說說笑笑, 剛爬上山頭, 就見兩山中間的河流旁有人在建橋。
“等這橋建起來了, 咱們以後去外頭就方便多啦!以前想過去, 得坐兩天的牛車。”
以前誰想得到上頭還會管他們這些犄角嘎達, 還要修路修橋?
那是做夢也不敢想的,他們村裏的人一年半載可能才出村一次, 去外頭用糧食和野物換些油鹽醬醋。
如今好了, 村裏的路通了, 雖說沒有走橋那麽快,但以前兩天的路程已經縮短到了一天, 早晨天不亮就走, 天沒黑就能到。
村裏好些年輕人都在鎮上找到了活幹。
老人們在家種地,年輕人去鎮上幹活, 一家人的日子比以往好多了。
女子也在鎮上的洗衣房幹活, 因為修路的人多,所以他們的髒衣裳都是收起來統一洗的。
一籃子裏是一個班的人的衣服,不能跟別的弄混了, 他們自己會在上面做記號,發回去了也知道哪件是哪個的。
工錢是朝廷結,因為不清楚工期,所以是一日一結, 按洗的框數來算。
兩筐就是一文錢。
這個時候衣裳薄,女子一日至少能洗十框,就是五文。
一個月下來也有一百五十文。
更重要的是洗衣房包吃包住,她們這都是淨賺。
多少人都想擠進來。
大娘摘着野菜:“還是你運氣好啊,你去的第二天就不招人了。”
女子也覺得自己運氣好,但她認真地說:“以後說不定還會招人。”
大娘搖頭:“路快修完了,修橋的在對面,用的也是對面的洗衣房。”
女子一愣。
這個掙錢的營生就要消失了。
“到時候……應當還能找到別的活幹。”女子艱難地笑了笑。
自從她出去幹活以後家裏的日子就好過多了,靠着她的工錢,家裏一個月也能吃上幾頓肉。
雖說不能吃肉吃到飽,但比起以前的生活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大娘說:“那倒是,現在不缺活幹,聽說有大商人要過來建廠,做針織品呢!”
女子:“針織品是甚?”
大娘想了想:“我也不知。”
針織品是剛出來的玩意,沒幾個人知道究竟是幹嘛的。
林淵也沒想到竟然有人紡織毛線,商人們看到了商機,商人們有時候也會養匠人,竟然做出了毛衣等針織品,雖然不是工業化,沒辦法進行流水線作業,但是聘請工人是絕沒有問題的。
而且自從官府這邊進行底薪加提成的工作模式以後,商人們也學了過去。
這樣可以更大的調動工人的積極性。
當然,他們把基礎工資調低了……
但沒有低到林淵定下的基礎線。
林淵定的基礎線是長期做工的工廠員工,不能低于五十文的基礎工資。
試用的除外,試用期最長不能超過三個月,三個月後要麽轉正要麽辭退,不用一直以試用期來鑽空子不給正常工資。
這當然會讓一部分人失去工作機會。
但現在的養殖業已經起來了,養豬養雞養鵝的都不在少數。
每個地方的官府都要進行五年計劃,報到林淵這邊來,這五年要怎麽發展,專注于哪些方向,當地官府要給他一個明确的方向和大概的行動計劃。
但好消息是,養殖業和手工業确實是在一步步的往前走,雖然看起來步子邁的并不算大,但幾乎每隔半年都會有更多的廠子冒出來。
除了基礎建設以外,這些廠子都提供了不少就業崗位。
亂世結束的頭幾年,人心惶惶,要給人們找到事情做他們才會安定下來。
否則人在恐懼和絕望之下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林淵現在把目光放到了農業上。
很多老農都有自己的種植經驗,各地官府要做的就是把老農們聚集起來,讓他們交流,種植實驗田,再根據實驗田的成果才确認他們的種植手段是否可以推廣。
水利系統有脫脫監管,正在進行第一期的推廣。
雖說看起來成效不大,但确實是一步一個腳印在往前走。
還有就是對士兵的軍功分級和死傷撫恤。
這一部分林淵交由宋石昭他們在做。
每天林淵都會收到無數報告和奏折,官員們似乎都發現林淵更喜歡辦實事的人,也更喜歡關注民生。
民法典還在編纂中,宋濂主修,翰林院輔助。
翰林院裏的人都是第一批出仕的世家子弟,宋濂比周容更會用人,至少他手裏的人就沒有反對民法的,或許有人反對,但他都能壓下來。
周容還是太年輕了,年輕人更鋒芒畢露,更積極進取,但也更容易被轄制。
至于字典——宋濂雖然還是主修,但比起民法典而言,他在字典上花費的心力就少得多,現在基本都扔給弟子幹了。
雖說是第一批出仕的世家子弟,但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大多都有了兒子,甚至有幾個連孫子都有了,歲月贈與他們寬和,也讓他們更加謹慎。
孟禾就是其中一個。
孟家算是世家,但是卻是世家裏的寒門,他們依靠的是祖地,甚至沒有鋪子,家裏原本就沒幾個仆人,所以之前雇傭制改革的時候,他家幾乎什麽都沒變。
就連那幾個老仆也沒走。
畢竟他的姐妹從小也要織布下廚,他自己也曾為了省柴錢上山砍柴。
只是比普通百姓強的一點,就是能夠念書。
姐妹們也都識字。
當時能進宮面聖,也是因為他厚着臉皮跟了過來,哪怕許多人嘲笑他,他也沒有退縮。
因為他知道這是他人生中所能遇到的最大的機會。
新皇的第一批選官。
如無意外,前途都會比後面的好。
“孟兄,你看這一條。”同僚指着紙上的一條初稿叫他看,“如何?”
孟禾探頭看去,這條寫的是商戶,但不是商人的商戶,而是百姓的。
是百姓以一姓為商買賣物品。
孟禾奇怪道:“一姓為商?”
同僚笑道:“正是,我看許多攤販都是一家人幹活,不曾聘請外人,自然不算商人,但又行商事,不應與商戶同等。”
孟禾細細思量:“這倒是。”
同僚又說:“既不與商戶等同,稅收自然也不應等同。”
商人要納的稅是最高的。
但如果這些小家庭也跟商人繳納的稅一樣,那麽他們的盈利就會少到無法負擔家庭開銷。
那麽他們的這一條路就斷了。
最後還是會導致有家底的大商人才能做生意。
百姓連擺攤開店都支撐不了。
孟禾忽然說:“個人稅!”
同僚奇怪的看了眼孟禾:“兩者有何關聯?”
孟禾雙眼放光:“陛下曾修訂個稅,人若掙十分,稅取其一分。”
“商稅也可如此!”
同僚低頭沉思,驟然擡頭:“有道理!”
“待我修訂這條,我們一同去找宋大人!”
宋濂忙得焦頭爛額,他手裏有近百人,這近百人當中也有些酒囊飯袋,他們一生所見不過頭頂幾寸天空,一生所學也不過是書中道理,不知道百姓如何過日子,也不知道百姓追求什麽。
他們誇誇其談,覺得自己能輔佐天子治國,但他又不能把這些人都打出去。
做事的也多,但做事的要麽是真正的高門世家,要麽是已經落魄的寒門世族。
這兩種出身不會傾力合作。
民法典的編纂進度一直都很緩慢。
若是有人能幫他就好了。
宋濂長嘆一口氣。
他如今年紀也大了,心力不足,卻又後繼無人,就是想提攜人上來,也找不到能服衆的。
羅本如今在刑部,他跟宋濂一樣忙得腳不沾地,他要主導編著的是《刑法》。
小偷小摸怎麽定法?
侮辱女子怎麽定法?
殺人怎麽定法?殺人又分幾種,故意殺人,過失殺人,防衛過度等等,每個怎麽定法?
還有傷人定法,輕傷,中度傷人和重傷。
欺詐和搶奪等等。
羅本每天醒來腦子裏就是一片漿糊。
他不知道竟然還有這麽多的內容要修訂,就拿殺人來說,以前那都是殺人償命,有的官員會探查緣由,有的不會,不查緣由的也不會有人說錯。
畢竟有人死了,殺人的應當償命。
每到這個時候,羅本就會想到自己的老師,若是老師在,他就不必這麽累了。
但陛下發了十多封召書,老師也沒有應召前來。
今年老師……應該有七十了吧?
老師如今在興化,興化如今商業發達,百姓富庶,老師在那裏應當能安享晚年,又何必叫他千裏迢迢來京城呢?
羅本揉揉手腕,自從他們這邊用上“鉛筆”以後,手腕就不像以前那樣容易痛了。
雖然總是會因為用力過大把筆頭壓斷,但只要削過就能繼續用。
若是需要改,只用拿軟木輕輕擦拭,就能把原先的痕跡擦掉,倒是省了不少紙。
聽說現在府學的學生們也是用的“鉛筆”。
小孩子臂力小,用毛筆寫不出什麽正經字。
聽說陛下還要造“鋼筆”。
羅本呼出一口氣。
很多東西都是忽然出現,但人們沒有恐慌,反而是迅速接納了。
人們都很聰明,知道什麽是有利的,什麽是無利的。
鉛筆出來的時候也有很多人反對,但自從知道只是給孩童們啓蒙用的之後反對聲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這大約就是溫水煮青蛙吧?
比起好看,陛下更想要的是“好用”。
寫得一手好看的毛筆字是加分項,但寫的不好也不會減分。
陛下要的,是有真才實學,能經世濟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