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4
林老爺如今不能再叫林老爺了, 成了太上皇,日常什麽都不用做, 只需在屋裏養肉。
他自己都沒回過味來, 似乎一眨眼, 兒子的莊子就變大了, 再一眨眼, 兒子就打仗占了城, 再再一眨眼,兒子就成了皇帝, 他一個土地主也就成了太上皇。
當太上皇多輕省啊, 他沒當過太上皇, 祖宗也沒人當過,不知道這個位子怎麽坐。
但兒子說讓他想吃就吃, 想喝就喝, 去哪個園子玩都行。
唯獨有兩樣,不能随意出宮, 要出宮去哪兒也得給兒子打報告。
不能玩女人, 除了以前的幾個丫頭以外,宮裏的宮女一個都不能碰。
林老爺開始還挺不自在的,他覺得自己像兒子, 兒子像老子。
還是楊氏對他說:“別人是兒子仰仗着父親才有了高位,你是仰仗着兒子,你若分不清主次,我好現在就勒死你, 免得日後讓兒子難做。”
楊氏說這話的時候就坐在榻上打絡子,清清冷冷的一個人,連一眼餘光都沒有瞥向他。
林老爺的心卻突然涼了。
老妻說的沒錯,他是窮人乍富,一時忘形。
楊氏又對他說:“管好自己,宮裏的宮女都是有名有姓的女兒,你若叫她們生出孩子,那就是皇室血脈。”
林老爺又打了一個冷顫。
他如今連孩子都不能生了……但他這個年紀,說不定也生不出來了。
否則自小女兒之後,為何一直沒有孩子。
那些曾經和他同房過的丫頭們都是夫人了,但最年輕的也已經是半老,還不是徐娘,沒有那等姿色,久而久之,他也更願意和楊氏待在一起。
好在楊氏也不會趕他走,二人各做各的,到夜裏林老爺就回自己的寝宮休息。
“公主!”外面有宮女驚慌的聲音。
果兒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二十出頭,正是青春美貌的年紀,雖說女子成婚早,但早年打仗戰亂,林淵也不想亂點鴛鴦譜,如今天下大定,果兒反倒不願意嫁人了。
年幼時果兒膽子小,但大約是大哥當了南王,又當了皇帝,且寵她非常,她的膽子就漸漸大了。
“娘!”果兒一進屋就撲到楊氏的懷裏。
楊氏清冷的臉上終于帶了點表情,拍了拍果兒的背,輕聲問:“這是怎麽了?”
果兒一臉憤慨:“我不嫁人!”
楊氏笑了笑:“不嫁人就不嫁人,叫你哥哥給你開個公主府,在裏頭招贅,好不好?”
果兒沒想到娘這麽好說話,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楊氏:“這有什麽可急的?你是唯一的公主,你哥哥又是皇帝,招贅生了孩子便跟你姓。”
果兒這時才知道臉紅,小聲說:“我怕哥哥罵我。”
楊氏搖頭:“果兒,你哥哥是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最疼愛你的人。”
果兒是林淵看着長大的,從一個有些怯懦的小姑娘,長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有些嬌蠻,但不驕縱。
又從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林淵每個季度都會賞她很多東西,她庫房裏的珍奇珠寶绫羅綢緞已經快塞不下了。
她也沒被困在宮裏,要去哪裏玩,只要跟哥哥說了,再帶上些侍衛就行。
外頭的大小姐們總會宴請她。
最初的時候,她們會一邊奉承她,一邊用嘲諷的眼神看她。
好像是在說,一個村姑再如何,也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公主。
她察覺到了,用了自己最大的毅力克制住情緒,回到皇宮後才撲到哥哥懷裏哭訴。
果兒目光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她坐着轎子上,在轎內強忍着眼淚,她确實是村姑,她是鄉下來的,她小時候還要逃難,只能吃樹上的爛果子,娘為了不讓她吃壞肚子,一顆果子只能小小的咬一口才給她。
她當了公主了,卻依舊洗不掉身上的泥腥味。
小時候在鄉下,他們家是地主,果兒是地主家的小姐,她每天都很快活。
可是如今家裏變得更好了,哥哥當了皇帝,怎麽她卻覺得自己還是那個逃難的小姑娘,不覺得自己是皇宮的主人。
越是這樣想,她就越心疼哥哥。
哥哥跟她是一樣的吧?
她忍了一路眼淚,終于在看到哥哥的時候忍不住了,像是小娃娃找到了能給自己撐腰的大人。
她聽見哥哥說:“果兒怎麽了?過來,哥哥這兒有好點心。”
然後她就快跑了撲了過去。
“哥哥!”果兒哭訴道,“讓我回老家好不好?”
哥哥的聲音很輕,很溫柔:“怎麽了?京城不好嗎?”
果兒痛哭:“她們、她們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
哥哥溫柔的拍着她的背:“這麽漂亮的小姑娘,這麽哭就不美了,來,用點心,哥哥給你出氣好不好?”
果兒還記得那一天哥哥的表情,溫柔的,可親的。
但是很快,那些曾經看不起她,言語間自傲的女子家很快就退出了舞臺,她們的父兄沒有被降職,但失去了實權。
她想起了哥哥那句話。
“哥哥給你出氣好不好?”
她又開始不安起來,她害怕是她左右朝政,她不敢那樣。
還是哥哥哄她:“果兒莫怕,他們早該下去了。”
他細細的跟她解釋,雖然她沒聽懂,但是她明白了一件事——哥哥要在重要的位子上安插自己的人,所以他們才要倒黴,至于看不起她的那些小姐們的家裏,只是哥哥随意添進去的而已。
她頭一次,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家是這個皇城的主人,自己是個公主了。
很快,又有人開始宴請她了。
依舊有人在宴會上對她說:“公主,這是玫瑰露,想必您不曾見過,容臣女……”
果兒笑着說:“我确實不知道,對了,你們認識周家的大小姐嗎?閨名婉柔的那個。”
下面的女子們說:“聽說過。”
“以前見過。”
果兒又說:“她以前也這麽跟我說過話。”
“不過現在……我是見不着她了。”
衆女屏息。
她們因果兒是鄉下出身看不起她,覺得她不過是運氣好,有了一個當皇帝的哥哥。
這樣的村姑,便是諷刺也聽不出來。
她們諷刺了當朝公主,私下還能沾沾自喜。
可如今,她們都低着頭,不敢說話。
後來,也有人算計過她,因為她是皇上唯一的妹妹,就想辦法讓自家兒子去接近她,想辦法讓兩人獨處。
果兒害怕極了,她大叫着婢女的名字,屋裏只有那個面容姣好的少年看着她。
流言傳了出去。
果兒想自缢。
結果被哥哥發現以後,哥哥讓娘打她屁股,娘打她的時候一點沒留手。
外面肯定很多人在罵她,罵她被毀了貞潔,罵她跟男子私相授受。
後來……
後來哥哥就把那男子招進了宮,雖然沒有淨身,卻成了內侍,他一生都只能在公主的園子裏伺候公主不能出去。
那些當日伺候她的人都不見了,貼身的丫鬟也換了。
至于那男子的一家,被革職抄家了。
哥哥說,如果不重罰,那所有人都會把目光對準皇室的其他成員。
只有這次罰得狠了,他們才能吃下這個教訓。
哥哥當時還對她說:“你青春年少,少年慕愛是常事,人在你身邊,你若喜歡他,也不必擔心別的。”
她當時很惶恐,很害怕,她是女子,她是要從一而終的,但哥哥卻似乎在鼓勵她找情人?
哥哥還說:“你是我的妹妹,是除了母親父親和我以外天下最尊貴的人,尋常女子如今婚前都能有一二情人,你怎會連尋常女子都不如?”
果兒這才放心。
她的脾氣也慢慢被養大了,不再是那個束手束腳的小姑娘。
出去參加宴會,她總會帶着那個小內侍。
有人問起,她就笑着說:“他啊,他家當年想辦法讓我跟他共處一室呢。”
衆人驚呼。
然後她又說:“哥哥說他長得好,便讓他來伺候我。”
大家閨女們都傻了。
她們一邊覺得公主太沒有規矩,一邊又覺得公主過得太灑脫肆意,她們太羨慕了。
回憶完過往,果兒才從楊氏的懷裏鑽出來,情緒也平複了許多,對楊氏說:“聽我屋裏的小宮女說,外頭有人想讓哥哥把我嫁出去。”
楊氏笑道:“不是想讓你哥哥把你嫁出去,是想求娶你。”
果兒不樂意了:“娶我?我是公主,是尚,不是娶,就是成了親,也是我為大,夫為小。”
楊氏一愣,她看着女兒一頭烏黑秀發,一臉慈愛:“果兒長大了。”
她一直擔心女兒懦弱的脾氣會害了她。
如今雖然有些嬌蠻,但嬌蠻的公主,總比懦弱的公主過得好。
公主又不能插手政務,她哥哥是皇帝,這輩子她都是公主,她都不用仰人鼻息而活。
女兒……比自己命好。
她當年被親爹作價賣給了林家,說是嫁娶,但一邊圖楊家的書,一邊圖林家的錢。
她那時就知道,女子生來如此,命不能自己做主。
即便如今女子可招贅,女子可立戶,但天下真正女子能當家做主的有幾個?
在這個男子為尊的世界裏,她的果兒可以不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