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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168

新朝的第一次科考, 考場和以往不同,以前為了防止作弊, 都是一人一小間, 連考幾天, 吃喝都在這個小隔間裏, 還要向考官報告後才有人帶他去茅房, 要是誰的考間離茅房近, 那味道就不用說了。

要是下雨,有些失修的地方還會漏雨。

有些考生年紀大了, 出了考場說不定就沒了半條命。

以前還有直接死在考場上的。

此時天氣已經涼了下來, 入冬了, 但還沒有下雪。

林淵叫人在考場裏點上火盆,每天都會有仆從打掃, 茅房也沒有建在考場內, 而且裝上了木門隔絕臭味。

每到中午還有仆從送飯進去,都是統一制作的食物, 兩個饅頭, 一盤燴菜,裏面有肉有菜。

不過因為這個,宋石昭他們的保密工作就做得更嚴實了。

以前是一篇文章寫三天, 不讓考生出去就是為了不讓他們互相作弊互通首尾。

現在倒沒有這個憂慮。

因為每天只考一堂,一天只寫一篇文章。

晚上考生雖然不能出去,但考場會提供棉被和夜宵,夜宵也簡單, 就只有饅頭和豆腐乳。

考生們餓了就舉手示意,不餓就不吃,看自己怎麽選。

但今年沒有考數學,只考了民生,都是命題作文。

第一堂考的就是“商戶”。

只有這兩個字,怎麽答就要看考生自己的角度。

每個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所答也不相同,說不定裏面還真有可以實施的建議。

林淵甚至還抽調了一些來看。

因為是糊名卷,而且統一要求了字體,除非特別熟悉的人,否則是絕忍不住誰是誰的。

林淵翻了一些,有些失望。

大多數都是老生常談,有歌頌他的,也有表示商人逐利,與國無利,與民有害的。

真正有見識的寥寥無幾。

林淵翻到中間,掃了幾行,才停下來細看。

這個考生的角度跟其他人不同,他從“商戶”看到了“經濟”,從當地“經濟”說到了國家“經濟”。

他表達的不多,但很清楚,條理十分清晰。

先是列出了商戶被重視的好處。

然後又列出了壞處。

最後表示基于這些原因,應該在哪些方面限制商戶,又不阻礙經濟的成長。

林淵看出了他的意思。

雖然還很稚嫩,還沒有系統的理論,但他提到的确實是基礎的國家宏觀調控。

林淵把宋石昭和宋濂都叫來了。

“看看這一份。”林淵把試卷交給二兩,二兩再遞給宋石昭他們。

宋石昭和宋濂傳閱之後,臉上臉色各異。

“這考生必是世家子。”宋濂斬釘截鐵地說。

林淵問他:“何以見得?”

宋濂:“字剛健利落,觀字如觀人,自成一派,風流灑脫又不失鋒芒,必然是自幼練字。”

百姓家的孩子練字的時間必然是不如世家子弟的。

畢竟一個私塾的先生很好,更不可能手把手的教。

現在這個時候,人們都覺得人字一體,一個字好的人,人就不可能壞。

同理還有相由心生,比如楚麟,因為長得好看,所有人們就覺得他不可能是個壞人。

林淵有時候覺得這些人功于心計。

有時候又覺得他們很天真。

至少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就讓他當個探花吧。”林淵說道。

皇帝欽點,宋石昭他們當然不可能拒絕。

并且他們也知道,這一次的科考,狀元一定不會從世家子裏出來。

甚至不太可能是寒門。

極大的可能是普通百姓或耕讀之家出身。

只有這樣,普通百姓才會覺得功名離自己很近。

才會激勵更多非世家出身的人去念書。

百姓們大多如此,他們能看見利益,只要有利益,他們就願意去做。

林淵覺得這樣的百姓很可愛。

要是百姓真的安于現狀,無欲無求,那他才真是要頭疼了。

只是不知道,這個成為探花的世家子,是會覺得榮耀,還是會覺得屈辱?

大約是有苦說不出吧?

第二輪考的是“戶籍”。

考生們的文章都聚焦在女戶上。

有的認為不該立女戶,因為這樣會滋生女人的野心,她們就無法好好扮演妻子和母親的角色,會想方設法奪取更大的權力和更多的財富,這樣男人們會更加辛苦,因為以前他們只需要和男人競争,現在還要跟女人争。

并且最後他們很多人都認為,女戶會讓社會動蕩,會讓百姓的日子變苦。

說直白點,就是恐懼。

他們恐懼這種制度,恐懼這種變化。

而他們又要維護自己的權力。

林淵又抽調了試卷。

這次讓他耳目一新的試卷很有意思。

這個考生認為,女戶只是戶籍的一小部分。

戶籍不應該以一家為單位,而是以人為單位,每個人都應該有戶籍,這樣國家才能更清楚一國有多少人,多少男女,各城大戶也無法存有隐戶,隐戶只給大戶奉銀,不給國家納稅。

同時也提出人應該有身份證明,只有擁有證明才能遷移買房買地,才能婚嫁工作。

這也是對稅收有利的,更能杜絕隐戶的存在。

他的條理不太清晰,但林淵還是看明白了。

三天考完之後,宋石昭他們挑選過後呈到林淵面前的試卷裏就有這一份。

每一個命題都有不少試卷,林淵要從中挑選百名進殿殿試。

糊名已經被切開了,林淵能看到考生的名字。

因為很多考生同名同姓,所以在名字前還會加上所在地,除了城名以外還有街道名。

還有人害怕街道也撞了,寫了自己的在家的排名。

等林淵選出來,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

因為每一個都要他自己看,宋石昭他們選出來的都是有真才實學的。

人數跟林淵想象的差不多。

韓淩住在客棧裏,這客棧裏全都是考生,天南地北聚在此處,自從考完之後,客棧就異常熱鬧,他們每天都在談論陛下的考題,說自己的心得,還有人為此争論不休大打出手。

也有喝醉了就唱的,客棧老板也不生氣,每天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們。

錢雖然不多,但在京城做生意,缺錢的沒幾個,掙這個快錢有什麽意思?

現在老板只想要名,只要這些考生中間能有一個得中進士,他這客棧以後生意絕不會差。

誰都想沾沾喜氣嘛。

如果中得人多,那就更好了!

當侍人來宣人時,所有考生都面帶期待地看着侍人,好像侍人不是人,而是一個金馍馍。

侍人唱到:“遼陽大寧路義州學子韓淩,行二,可在?”

韓淩瞪大眼睛。

他身邊的同鄉都看着他。

韓淩手腳都軟了,臉色潮紅,他大喊道:“在!學生在!”

然後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內侍面前作揖。

內侍笑道:“陛下宣召,三日後進宮,你可在宮門口等待,自有人領你進去。”

韓淩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口中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內侍也不看他,正要帶人走,後面就有學子喊道:“大人!是否漏了人?”

內侍含笑搖頭:“不曾,這客棧只有韓公子入選,諸位可等放榜。”

只要進了殿試,出來必定是一甲出身。

雖說一甲二甲三甲都是進士,但進士和進士之間的差距可就大了。

尤其是三甲,同進士,那地位就是最低的。

很多人甚至寧願不中,三年後再戰,也不願意當同進士。

同進士裏能位極人臣的實在是少數。

出一個就是運氣極好,祖宗保佑了。

韓淩還趴在地上,他的同鄉把他扶起來,韓淩雙頰緋紅,雙眼卻精光乍現。

同鄉們嘆道:“日後再見,就要稱你為大人了。”

韓淩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忘形,連忙道:“無論日後如何,我們都是兄弟。”

同鄉們雖然難過,但也還有精神,畢竟雖然成不了一甲進士,但二甲還是有希望的。

至于三甲……

他們也有些茫然。

能考上就是天幸了,至于是幾甲并不重要。

沒見現在還有很多頭發花白的秀才嗎?考了一輩子都沒中舉人。

能挑剔三甲的,必然都是高門大戶的公子。

他們這些人可沒得挑剔。

一個客棧就出了一個韓淩,韓淩頓時就成了稀奇人物,還有之前沒打過交道的學子來請教他。

問他是如何回答試題的。

韓淩簡略地說了說。

那人就開始捶胸頓足:“悔矣!吾悔矣!”

韓淩細問才知道,這人偏題了。

除了這人以外,還有別的學子來請教。

他們要麽是一直誇陛下,要麽是覺得不該給商人優待。

客棧老板與有榮焉,自掏腰包請學子們在客棧白喝三日酒,韓淩的花銷也被老板退了回去。

韓淩再三不肯,老板說:“公子不知,我這店裏出了一個你,何愁無錢,必然客似雲來!公子不必憂慮,我與公子各得好處,互不虧欠。”

韓淩沒辦法,只能把錢收回來,打定主意退房的時候再把錢塞給老板。

他不知道自己會得個什麽名次,但既然入了殿試,他就得展示自己的全部所學,方不付這些年來的辛苦。

京城學子們大醉三日,路上皆有酒香。

還有畫師将此景象入畫,傳世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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