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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169

韓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入宮門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在書案前的。

他的位子在前排,有宮人給他拿來紙筆石墨, 他從頭到尾都不敢擡頭直視天顏。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就坐在上頭, 這讓他們既激動又恐懼。

雖說他們都榜上有名, 但誰也不清楚自己最後會是什麽樣的成績。

放榜日那天韓淩是在客棧等來的報喜人, 但聽說當日有人擠在放榜處, 發現自己落榜後便投了河, 雖說被撈了起來性命無礙,人卻已經廢了。

不是身體廢了, 而是心性廢了。

三年後, 這人估計不會再進京趕考了。

答完卷後, 韓淩他們還要回去再等兩天。

宋石昭坐在林淵下首,看着自己弟子的卷子, 他這弟子素有神童的稱號, 拜在他府中學習,他通讀一遍, 心裏已經有數了。

林淵問他:“二甲傳胪如何?”

宋石昭在心裏嘆了口氣, 答得确實不錯,但也只能說是不錯了。

那孩子太持重,反失青年銳利鋒芒, 落得中庸而已。

“陛下聖明。”宋石昭行禮道。

林淵:“平身,你過來看這三篇。”

宋石昭又坐回去,接過林淵遞來的三篇文章。

各有風格,卻都有一個特點, 銳意進取,鋒芒畢露,着力點雖不相同,甚至稍顯稚嫩,但字字珠玑,他細細思索,竟有幾分茅塞頓開之感。

“你看點誰為狀元合适?”林淵問道。

宋石昭指向其中一份:“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且前後兼顧,微臣賀喜陛下!”

林淵笑道:“果然君臣同心,朕也屬意他。”

再次進宮,韓淩的心情已然不能與之前殿試時同日而語。

學子們都穿着公服,頭頂戴冠,站在大明殿外。

稍作等待後,宋濂便領着他們走進大明殿,分立兩側,肅立恭聽宣讀

當唱到“一甲狀元郎”的時候,韓淩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可是真的當他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耳邊嗡嗡作響,只以為這是一場夢。

還未等他回神,所有學子就已經跪下山呼萬歲了,幸而他身體不跟腦子一樣懵,旁人跪了,他也跪了。

一甲三名都是當即授官。

韓淩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李林清及探花孟合授翰林院編修。

二甲進士還要再考,不過這次就不是林淵考了,而是宋濂,到時候依照成績擇優選入翰林院為庶吉士。

至于三甲同進士,就只能等着回去等消息,看自己是會留京還是會被派出去。

然後他們這些人會被賜禦馬,可繞宮門一圈。

百姓們會駐足圍觀。

韓淩頭戴金花烏紗帽,身上穿着大紅袍,手捧欽點聖诏,腳踩馬镫策馬在最前方。

游街自然不會太快,這是新朝的第一個狀元,意義非凡,百姓們自動自發地競相扔花,還有女子将香囊扔出。

十年寒窗苦讀,細算下來,何止十年?

會說話時就要背書,能走路時就要學着拿筆。

看着湧動的人潮,韓淩想笑,又想哭。

笑是得償所願。

哭是因為父母親人沒有看到這一幕。

而他身後的李林清則是優哉至極,他生得比韓淩好,韓淩已是三十許人,他這個年紀能中狀元也能稱得上是年輕有為了,但李林清年紀更小,他二十出頭,面白如玉,身量細瘦挺拔,眉眼含情,路上女子的香囊多是扔向他的。

至于探花孟合,倒是三人中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生得不算出衆,也不算醜,不過國字臉總有優勢,就是只看臉便覺這人一身正氣。

只有一甲可以游街,二甲三甲進士都已經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客棧和小院,本身就是京城人士的自然就回家了。

百姓們狂歡了一天,到晚上還有酒館贈酒,名稱狀元酒,店家下了血本,擡出十幾壇酒在門口砸碎,讓酒香彌漫出去。

得中的學子們有的歡喜有的愁,但寒門學子大多都是歡喜的,他們額手相慶,也有當街嚎啕的。

韓淩喝了一夜的酒,第二日就去翰林院報道。

和他同來的還有榜眼和探花。

三人倒是相談甚歡。

但是很快,李林清就被領走了,還是被鄭清風領走的,領取了都察院。

韓淩和孟合都為李林清惋惜。

畢竟宰輔都出自翰林,他離開了翰林,将來的前途……

李林清很快開始了腳不沾地的日子。

他爹娘也沒想到兒子能考中榜眼,畢竟這個兒子從小不學無術,突然考中榜眼,他們總覺得兒子後頭肯定使了什麽手段,說不定就是作弊。

這可把他爹娘吓壞了。

畢竟李家雖然是世家,但整個家族膽子都小。

想做壞事都是考慮幾年的那種,等他們考慮完了,事情也就不必去做了。

所以李家從未犯過錯,只是一直在走下坡路而已。

趙霖也沒想到李林清能考中,他自己只中了二甲第八十六名,雖說這也足夠了,但一想到李林清考了榜單,怎麽也想不通。

若是別人也就罷了,但李林清這個人他是清楚的啊!

最後還是李林清經不住趙霖和父母的癡纏,把自己殿試的答卷默了出來,他爹和趙霖看後,才終于啞口無言。

趙霖是驚的,他爹是吓的。

但幸好結果是好的。

他爹看完後還在打哆嗦:“你、你這是膽大包天!你就沒想過要是這文章激怒了陛下,那我們全家可就!”

李林清毫不在乎:“陛下不是心胸狹窄之人,趙兄告訴過我,說陛下把天下人都看作有用之人,既然如此,自然能容人暢所欲言。”

殿試的題目是“官”。

他沒寫怎麽變成一個好官,或是當官以後要幹什麽。

而是怎麽管官。

防止官官相護,打擊官場陋習。

他幾乎抨擊了所有官場內部心照不宣的肮髒手段。

并且他還提出了一個讓他爹差點吓死的建議——不能讓同一地的官員聯姻。

列舉了姻親帶來的種種隐患。

比如同一地官員聯姻,明明是幾個姓,但最終都會變成一個姓。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種種腌臜勾當不一而足。

趙霖看完李林清的答卷,嘆服道:“我不如你。”

他答的時候答的就是怎麽去當一個好官。

現在想來,只覺庸碌,能得個二甲八十六,已經是運氣十足了。

李林清擺手道:“趙兄何必妄自菲薄?此時看破倒也不晚,都察院還缺人呢!”

是真的缺人,太缺人了!

他能去都察院是因為林淵打了招呼,鄭清風看過他的試卷後覺得他是這塊材料,又私下問過他的意見,他才去了都察院。

至于其他人,大多都對都察院避之不及,因為只要長腦子的都知道,這是個跟文武百官為敵的新部門,先不說這個部門擁有多大權力,只說這個部門要做的事,就是和其它幾部為敵。

都察院就是一座孤島,除了皇帝,孤立無援。

升官也不知道能升到哪裏,前途不明。

這種人鄭清風是看不上的。

要進都察院,心性是第一等,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願意進都察院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連韓淩都覺得着急。

現在都察院除了書吏以外,就只有鄭清風、他和紅袖。

三個人能幹成什麽事?

偏偏陛下還放手不管,讓他們自己去招人,李林清就看中了趙霖。

趙霖是世家子弟,從小耳融目染就是官場上的那一套。

并且他不是個傻人,雖然算不上絕頂聰明,但也并非癡傻死讀之輩。

并且之前還跟着周容一起造字。

出身經歷都有了,差的就剩下心性和能力。

能力需要錘煉,心性就是天生的。

李林清問他:“哥哥,你敢不敢?”

趙霖躊躇,他也不知道,他還想進翰林。

但李林清又問他:“哥哥,尚方劍在和人手中?”

趙霖想也不想的回答:“皇上手中?”

李林清又問他:“何為尚方劍?”

趙霖答道:“可誅奸髒,皇權特許。”

李林清昂首道:“都察院,便是皇上手中的尚方劍!”

趙霖瞠目結舌。

李林清一反以往模樣,少年英姿勃發:“哥哥,你是想在翰林苦熬歲月,還是随弟同行,化為陛下手中刀劍,砍向貪官佞臣!”

趙霖咬唇,苦思良久,最終說道:“既然如此,我便應你所請。”

李林清握住趙霖的手:“君子一諾。”

趙霖看着李林清的眼睛:“此生不改!”

李父癱坐在地上,喃喃道:“瘋了,都瘋了!”

他怎麽就生出了這麽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兒子?!

李父連忙告訴老妻:“以後咱家關起門來過日子,千萬別落人口舌,那逆子我是管不住了,千萬別被他連累了。”

老妻也很擔憂:“清兒年紀還小,就怕被人哄騙……”

李父瞪大眼睛:“哄騙?我看他已經狂得連自己姓甚名誰都給忘了!”

外頭忽然傳來李林清的聲音:“爹,兒記得,兒姓李,名林青,表字樂只。”

李父:“滾!”

過了一會兒,外頭又傳來李林清的聲音,只是這次小了許多:“爹,兒已滾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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