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
雪消冰融, 大地回春,綠芽重新馬上了枝頭。
高郵城裏的鹽工早就醒了, 他們從家或是宿舍出來, 成群結隊的去食堂打飯吃, 不管高郵的物價再怎麽漲, 在食堂吃煩兩個銅板就能吃飽, 這是鹽工才有的待遇。
吃過早飯之後, 他們就去上工了。
高郵原本就富裕,但高郵富裕的不是鹽工, 也不是百姓, 而是小頭目和官員, 還有一個官商勾結的大戶。
可如今不同,鹽工們努力幹活就能掙到錢, 誰幹得多, 誰拿的就多。
以前當鹽民是個苦活,那都是活不下去了才來當鹽民, 幹着最苦的活, 拿着最少的錢,拼死拼活都填不飽肚子。
誰能想到在高郵,竟然還有鹽民曾經活活餓死。
那個被餓死的鹽民, 就是孫四的爹。
孫四,顧名思義,他是家裏的第四個孩子。
也是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
兄弟姐妹們要麽因疾病夭折,要麽凍死餓死, 竟然只有他活到了現在。
而他如今一個人幹活,就能養活一家人,養活老娘和妻兒。
南菩薩來了以後,高郵百姓的日子就變好了,他娶了媳婦,媳婦已經生了三個娃,兩兒一女,工友們都說他有福氣。
他老娘和媳婦處的也好,他每次回家,都覺得這樣的日子像是在做夢。
有時候他想起以前的日子,都覺得是上輩子的事了。
唯一遺憾的是,他爹沒能撐到南菩薩,如今的陛下來高郵。
他娘養了這些年,身子骨倒是硬朗了許多,如今閑來無事還會跟以前的老姐妹一起山上摘野菜或野果,做成小菜或果醬送到酒樓去,也能掙一筆小錢。
現在家裏還離不開人,媳婦和老娘分着帶孩子。
孫四幹活的時候工友說:“孫四,你大娃有六歲了吧?”
孫四放下手裏的家夥,笑着說:“是,長得壯實。”
“那你送你娃去學府不?”問話的人有些躊躇。
孫四奇怪道:“自然要送的,聽說學得好還有獎學金呢!我也不求他給我考個狀元回來,就學幾個字,以後不跟我一樣當個睜眼瞎就行。”
工友嘆了口氣:“我大娃十歲了,換在以前,那都可以跟我一起幹活了。”
他是舍不得這個勞動力。
還是孫四勸他:“你想想,現在你叫你兒子來當鹽工?上頭也不準的,你沒聽組長說,以後必須要過十四歲才能上工,不然就算童工,主管的人還要罰錢。”
“去念書,雖說不能給家裏幹活,但要是能學好些,畢業的時候成績過得去,還怕找不到好活幹?說不得一個月掙得更比當鹽工半年掙得都多。”
工友很糾結。
他家沒多少人,大兒好不容易無病無災長到現在,能幹活掙錢了。
送去讀書……
至少也要讀三年。
他那大兒也不像是讀個書還能給家裏掙錢的。
孫四看他遲遲下不了決心,又說:“以後都念了書,識字了,你大兒還是個睜眼瞎,如今女娃本來就少,你就不怕他娶不到媳婦,斷了你家的根?”
工友這才瞪大眼睛說:“那還是要送去府學的。”
府學開學那天,孫四牽着自己的大兒去報道,府學門口已經人滿為患了。
因為今年有新教材,聽說這一屆開始學簡化字。
老百姓不懂簡化字是什麽,只聽說更好學,也更好懂。
前幾屆的學得還是以前的字,不過簡化字和以前的字出于同源,很容易就能認出來。
孫四先帶大兒去登記,報了父母名字,又報了家庭地址,還有他的工作,這才去找大兒的班級,大兒分在小一五班。
老師跟他說了,總共有六個年級,小一小二小三年級,和大四大五大六年級。
一般讀完三年就可以畢業了,如果家裏願意的話還可以往上讀。
讀完大六,以後想考科舉的,還能去上大學。
孫四看着新學校,看着漂亮的小樓,學校裏還修了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孩子們可以在上面玩,他感激涕零地跟老師道謝,然後送兒子進教室。
離開的時候他囑咐兒子:“要好好聽話,好好念書,以後學出來了比你老子有本事。”
大兒雖然年幼,但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家裏的長子,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責任,對孫四說:“我知道,爹,我肯定好好念書。”
“我回去還能教弟弟和妹妹。”
孫四急匆匆地走了,他請了半天假,要早點回去上工。
他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因為他足夠拼命,幹得比別的鹽工好。
這二兩銀子,家裏吃穿用一個月只用花一兩,還有一兩存下來,他準備存兩年,就把自己的屋子重新修繕一遍,給房管局交錢之後就能在自家屋子的地上增建了。
孩子長得快,小的總不能一直跟他和妻子一間屋子。
等新建了,就讓他們搬過去。
大兒自從念書以後,回來就跟弟弟妹妹講自己在府學的事,他們不叫府學,叫學校。
“我老師說了,要是學得好,以後課本費都不收的。”大兒高興地說,“老師昨天還誇我記性好!今天下午選班長,同學都選我當!”
弟弟妹妹一臉崇拜地看着哥哥,只覺得哥哥去上學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大兒還對孫四說:“爹,等我畢業了,我就掙錢養家,養你和娘還有奶奶,弟弟妹妹們!”
孫四笑他:“你爹我還沒老呢!用不着你養!你弟弟妹妹以後也要去讀書,說不定能比你還有出息,也用不着你養!”
“等你爹我和你娘幹不動活了,你再養吧。”
小孩子愁眉苦臉:“哎!那你們什麽時候才幹不動活啊!”
孫四哭笑不得:“個小兔崽子,這不會說話的嘴到底是随了誰?”
他媳婦在竈臺上忙活,喊道:“随你。”
他老娘也湊熱鬧:“你爹跟你都這樣!”
孫四争不過,自己出去劈柴,雖說現在擔柴賣得多,也便宜,但窮日子過久了,總是覺得能省一點是一點,只有秋天快結束了他們才會花錢去買柴買碳。
碳在屋裏燒,暖和,不過要開窗,組長年年都會跟他們說,不開窗的會被熏死。
柴就做飯的時候燒。
“吃飯了!”媳婦把菜端到正廳,一家子圍坐在木桌旁。
小娃娃伸手去抓饅頭,高興地說:“娘!今天怎麽有饅頭!”
這可是白面呢!如今日子好過了,但白面還是貴,尋常人家買的起也舍不得買。
媳婦笑道:“你們爹昨日發工錢了。”
每回發了工錢,第二天就能吃一頓好的,這是孫家不成文的規矩。
等媳婦又端出一盆菜來,一家人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肥肉!”女娃娃的眼睛都挪不開了。
肥膩膩的豬肉,難得的很,肉攤上肥肉是最快被搶光的。
雞鴨魚肉全是瘦的,人們還是更愛肥豬肉。
媳婦得意道:“我今早天不亮就去市場等着了,要不然才買不到這麽好的肥肉。”
她手藝一般,但一家人都吃得極為香甜。
孫四咬了口饅頭,看着自家的小崽子搶着吃肥肉,眼底全是笑意。
他孫四沒叫自己的娃餓肚子,沒叫自己的女人和老娘吃不飽飯。
雖說不是什麽大成就,可他自己已經心滿意足了。
“對了,街頭開了家托兒所。”媳婦睡前跟孫四說。
孫四也知道托兒所是什麽,現在許多家都是男女一起上工掙錢,小孩子沒人帶,就有了托兒所。
父母上工之前把孩子送去,那裏有婦人看着,管飯,有時候還有小零嘴。
父母下工再把孩子接回家。
這種托兒所管的很嚴,白天大門是緊閉的,還請了保安——這也是個新職業,工錢還不低呢!
那些有力氣,身材健壯的都願意去。
商人們想的很周到,別說人販子,就是一只飛蟲都難飛進去。
不過也不便宜,一個孩子一個月就要一錢銀子,兩個就要兩錢。
孫四翻身看着媳婦:“你想去上工?”
媳婦點頭:“三丫也不用吃奶了,那邊不是還有針織廠招人嗎?離家近,我每天都能回來,一個月聽說只要能達标就有一兩銀子,達标以後多做的都有提成,一件就能提四十文!”
她目光很亮:“外頭一件都是提二十文的,這個四十文。”
孫四奇怪道:“為啥四十文?”
媳婦:“還能有啥,招不到人了呗。”
孫四恍然大悟,男丁都願意去幹賣力氣的活,有力氣就掙得多,那針織廠的活沒幾個男丁願意去,費眼睛,還得手細,能去的男丁都是原本就心細手細的。
聽說之前還有個粗漢子,去針織廠上工,結果扯爛了人家兩團線,錢沒掙到,還賠了錢。
從那以後,自認手不巧的男丁就不去試了,免得賠錢。
“那就去。”孫四很贊同,“咱倆個一起掙錢,說不準今年就把建房子的錢整出來了!”
媳婦也很高興:“是啊,多存點,以後倆個男娃要娶媳婦,女娃要嫁妝,哪兒都要錢呢!”
以前花錢是苦事。
現在花錢不苦了,因為能掙。
結果第二天,媳婦要去針織廠面試,孫四老娘也跟着去了。
然後——媳婦沒面上,手笨。
老娘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