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70
林淵難得睡一個懶覺, 他雖然願意當個勤政的皇帝,但也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休, 那不是勤政, 那是不要命, 所以他每周都會給自己放一天假——其實只有半天, 下午還是要看奏折, 只是早上不上早朝, 可以睡到中午。
雖然很沒規矩,但臣子們也沒有勸谏。
畢竟……他們也想睡懶覺。
誰也不是鐵打的, 每天淩晨三天就起床, 誰受得了啊。
林淵從床上坐起來, 陳柏松已經不在床上了,他坐在寝殿木桌旁喝茶, 露着膀子, 上身全是傷痕,但這不會讓他顯得猙獰, 反而有幾分性感。
“濠州那邊有消息嗎?”林淵問道。
陳柏松這才發現林淵已經起來了, 他看着林淵走到自己身旁坐下,說道:“孫德崖快死了。”
林淵挑眉。
孫德崖本身就是小人,他好大喜功, 又愛耍陰謀手段,手底下的将領哪個出色,他就要打壓。
誰也不能比他強。
他畢竟名不正言不順,所以他比韓林兒更加瘋狂。
盡可能的搜刮財寶, 過着酒池肉林的日子。
酒色掏空了他的身體。
疑心病讓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一個沒有心胸的人坐到那個位子上,下頭的人還沒有反,實在是叫林淵都覺得匪夷所思。
現在孫德崖得了風疾,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濠州現在還沒亂,但眼看着就要亂起來了。
林淵不準備去收複一個被禍害的焦土,所以越早出兵越好。
林淵對陳柏松說:“叫朱元璋去一趟吧,把馬氏帶上。”
馬氏一直跟在朱元璋的軍隊裏當護士,林淵之前還聽說她已經升任護士長了。
馬氏的義父郭子興到底是不是因為孫德崖而死未可知。
但馬氏似乎認定郭子興的死跟孫德崖有關。
既然如此,成全她的孝心又有何不可呢?
林淵吃了口荷花酥,酥皮一碰就碎,落在桌子上。
陳柏松伸手拂去林淵嘴角的殘渣,輕聲說:“好。”
當聖旨傳到軍營,朱元璋領旨之後不到半日,馬氏就趕到了,她身上還穿着護士的制服,護士的制服是青色長衫,顏色很淡,這樣沾了泥土灰塵才能發現,給士兵包紮的時候就不容易讓泥土黏到傷口上去。
馬氏和朱元璋來往并不頻繁。
護士們不常在軍營裏走動,她們都住在軍營外頭,馬氏管着她們。
“我聽說陛下叫将軍去濠州?!”馬氏剃掉的眉毛和發際線又長了回來,現在就算穿男裝也能看出是個女人。
朱元璋也不瞞她:“正是。”
馬氏心潮起伏,她一直等着今天,等着給義父報仇,手刃仇人!
她原地跪下,給朱元璋磕了三個頭:“将軍,帶我去吧!”
她擡起頭來,雙目瞪圓,飽含怒火,如鷹似虎:“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朱元璋笑她:“你一個女子,戰場刀劍無眼,我可沒精神去護你。”
馬氏也知道自己上了戰場就是拖後腿的,她從小學的可不是舞刀弄劍,也沒什麽力氣,連刀都提不起來,她咬着牙說:“那我就在營地裏,等将軍凱旋,還望将軍不要立即殺了孫德崖。”
“至少讓我看着他死。”馬氏緊盯着朱元璋,雙眼泛紅。
朱元璋親自把她扶起來,認真道:“我應你。”
馬氏破涕為笑。
明明不是什麽美人,但朱元璋忽然愣住,直到馬氏退出營帳他才回神。
真是……
真是怪了。
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孫德崖只有一雙眼睛還能動,鼻子還能呼吸,嘴能張合卻說不出話。
成了一個真正的廢人。
他的臣子們已經很久沒來看過他了。
就連宮女和太監,對他的伺候也越來越敷衍。
因為他說不出話,宮女太監們敷衍他,他也告訴不了任何人。
他覺得自己身上滿是腐臭味。
只是不知道現在把持着朝廷的人是誰。
沒人來告訴他。
他不僅癱了,沒法說話,在這殿內,他也成了聾子。
哪怕能聽見聲音,他也收不到任何消息。
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的情形。
每日都這麽昏昏沉沉地過日子。
最開始的時候他很憤怒,他不相信自己會成為一個廢人。
後來,他依舊憤怒,但是他無法宣洩,久而久之,他風疾越來越嚴重。
宮女太監們也不願接近他。
他能聽見宮女給他擦身的時候小聲說:“可真臭啊。”
殺了她!
來人!拖出去斬了!
杖斃!
做成人彘!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聽着那個宮女繼續說:“早伺候的是個屎尿不知的廢人,我就不進宮了。”
屎尿不知的廢人……
孫德崖這一刻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
他為什麽不在犯病的那時就死了呢?還要活着受這樣的屈辱。
風疾啊,哪怕扁鵲在世也不一定能治好的絕症。
他想死。
但想到自己的江山,又不想死了。
說不定能治好呢?
天下那麽多能人異士,只要能找到有修為的道士,說不定一顆丹藥下肚,他就能生龍活虎?
但他想得越美,就越急切,越難受。
因為他沒法對任何人說出這些話。
慢慢的,孫德崖停止了思考。
他每天睜眼看見的就是床帳,然後宮女會給他喂飯,他只能喝稀的,幹的咽不下去。
剛開始還有各式肉粥,還會放糖或別的,後來沒肉了,也沒糖了,只剩下白粥。
他的皇後和妃子們最開始還會來看他。
後來也不來了,她們忙着拉攏朝臣,推自己的兒子去當皇帝。
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死了,哪怕他還躺在這裏。
宮女太監們有時候會躲到他的寝宮裏,假借伺候他的理由不去幹活。
然後他們甚至會當着他的面茍且。
他記得以前宮裏抓住宮女太監厮混,他還嘲諷過,說沒根的東西還想玩女人。
而他躺在床上不能動彈。
那個聽見他嘲諷的太監正抱着曾經被他臨幸過的宮女胡天胡地。
他們甚至就躺在他的身邊!
太監還說:“來,愛妃,叫聲陛下。”
宮女嬌笑着說:“陛下。”
孫德崖緊緊閉着眼睛。
男女之音近在耳側。
就在此時,外面卻傳來了巨大的震動和驚天的響聲。
宮女和太監慌忙下床穿戴,太監打開寝宮的窗戶,朝遠處望去,城牆處有火光!
有人攻城!
他對宮女說:“快!咱們走!”
宮女吓得魂不附體:“走去哪兒?”
太監說:“我們逃出去,去安全的地方。”
宮女想問哪裏是安全的地方。
但是看着太監那雙堅定的眼眸,她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臨走之前,她轉頭看了躺在床上的孫德崖最後一眼。
這個曾經臨幸過她的男人。
曾經讓她恐懼和惡心的男人。
“呸!”
宮女扭頭跑了。
孫德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之前每一天都會看到的床帳,他能感覺到自己躺在地上,粗糙的地面就在他身下。
然後一張臉出現在了他的視野內。
是一張女人的臉。
馬氏也在看孫德崖。
但奇異的事,她在看到孫德崖的那一刻,仇恨就慢慢退去了。
她回憶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孫德崖的場景。
那是孫德崖來求見義父,自己偶然間跟他相遇。
那時候她不知道,她和這個看起來憨厚的漢子會成為仇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能這樣仇恨一個人。
而她看着孫德崖的眼睛,知道孫德崖已經忍不住她了。
是啊,他們總共也只見過兩面。
或許在孫德崖心中,她沒有任何值得他去記住的價值。
“我姓馬,是郭子興的義女。”馬氏拿着一把朱元璋送她的匕首,深深地插進了孫德崖的胸膛,她的眼睛一直直視着孫德崖,沒有絲毫躲閃。
“下輩子投胎轉世,若要報仇,就來尋我。”
孫德崖到死,都沒記起這個女人是誰。
他殺了太多人,多得自己都數不清了。
這是誰的妻子?誰的女兒?他實在是想不起來。
臨死的那一刻,孫德崖的腦子一片空白。
當匕首刺進他的血肉,他才有種“原來我活着”的感覺。
還感覺得到疼痛。
早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