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燭芯不知爆了幾響,長燭的光影越燃越短,室內光色越發暗淡,裏面嘶啞的哭聲被時辰磨得越來越微弱,到最後只剩斷斷續續的哽咽。
“阮安。”
阮安聞聲,立馬應道:“奴才在。”
可是阮安應過後,裏面又沒了聲音,許久許久都是空寂,直至阮安忍不住悄悄擡起半厘眼皮朝裏間望去。
只見陛下枯槁一般坐在那裏,燭火跳躍,他的影子被越耗越短的燭火拉的佝偻。
寄托他最後一線希望的良藥仍然回天無力,相钰無力閉上眼睛,他的聲音沙啞透着無盡的無力:“把世子抱出去。”
小世子伏在床頭已經沒聲了,小小年紀未經世事,哪裏承受得了如此重創,哭了一夜,哭嗝不止,現在握着相容的袖子貼在相容掌心裏昏睡過去了。
阮安上前,彎腰小心翼翼準備依偎在相容掌心昏睡的越寧抱起來,越寧抓衣袖抓得緊,阮安愣是費好一番力才從越寧手裏扯出相容的袖子。
綢簾撫起又謝下,阮安把越寧抱走後整個房間又剩下相钰一個人守着。
床榻上的相容一動不動,緊蹙着眉可鼻尖的呼吸虛弱好像随時就要斷絕,坐在孤燈下望着相容青灰的面色,相钰從來沒沒有感覺自己這麽無力過。
這五年,他沒有一日忘記過相容對他的背叛,除了大越的疆土百姓外,他的深夜夢中念的全是他,一抹殘影支撐着他漫長的深夜,也只有在虛幻的夢裏他才能放下他所剩無幾的自尊去想他,肆無忌憚的想念他。可往往,夢有多美好,醒來所面對的現實便有多殘酷。
夢醒時分,孤枕榻冷,這時思念如狂如浪,他在漆黑的大殿中尋找着,呼喊他的名字。
“相容。”
“相容……”
無人回應,偌大的大殿始終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相容!”他自殘一般在死寂的大殿裏,嘶聲呼喚這個根本不會回應他的人。
不在這裏,他不在他身邊,他早已經離他而去,當年城樓下相容頭也不回走的多麽狠心決絕。滿天狂亂的大雪擋不住他的腳步,他離去的每一步都将他的自尊碾的粉碎。
“呵!”他自嘲嗤笑,随即仰頭笑起,笑的瘋狂,“哈哈哈——”
笑至氣絕後,流進嘴裏的淚水割破嗓音,咽喉裏漚着一口血無力伏在床榻,唯有伸手緊緊揪住抽痛的心口才不至氣絕。
這五年,他沒有一天不在恨他,恨之入骨,可是就在河畔當他看見匕首刺入身體,鮮紅的血液迸射出來那一刻,心口驟停,前所未有的慌恐向他襲來,他這輩子的得失全系那個瞬,背叛、謊言、離心、怨怼,重重前嫌,這些歲歲月月刻在心銘記的東西在那一刻全被抛之腦後——他活着。
當時腦子裏唯一也是最強烈的念頭就是,他活着!比起相容平安無事在好好活着其他的全部不值一提,都不重要了,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什麽比他重要。
可是榻上的相容無聲無息,徐翰元用針紮了他身上幾處大xue弱化相容的痛感,但是同時也讓他的感知變得遲鈍,他的樣子好像一直要這樣睡着,安靜得讓人産生一種他會永遠這麽睡下去的感覺。
夜深漏寒,沒過多久把越寧安頓好的阮安回來了,他撩開隔簾,只見燭火綽影下,相钰後仰在椅子裏身影疲憊,擡手遮目,一身卸不下的疲憊。
阮安有時候這樣想:天子其實也是普通人……
一樣凡胎肉造,照樣有生老病死,同樣要經歷生死別離,天災人禍撚在老天手中把弄,上天要擺布什麽,奪走什麽,任何人都反抗不了。
篡不了天意,縛手無力,走投無路,這一刻手握江山高高在上和雲雲凡子又有什麽區別,到這個時候不一樣要跪到滿天神佛面前,仰頭央求這些大慈大悲的面孔擡手施救嗎。
越寧攥着相容的袖子哭了半夜,手臂露在外頭,衣袖淩亂,裸露出半截白透的小臂。阮安看了一眼相钰,不敢打擾,于是自己輕輕上前準備替相容掖好衣被。
相容的手很冷,觸手冰涼,阮安握在手裏整個手心感覺不到一點點生人該有的暖意,就在他把相容的袖子拉下來給他蓋好被子的時,餘光不經意間一橫——
也不知道突然看到什麽,只見阮安動作一滞,視線匆匆轉回,眼睛陡然瞪大,不可思議盯着相容裸露的手臂,他心一緊又生怕自己看錯,緊接着他又把相容的袖子再推起……
“陛下!”
阮安連忙為相钰掌來燈。
相钰目光寸寸從相容手臂上凝過,燭火映照下,相容手臂上痕跡無所遁形。
相容的腕薄得好像都抵不過一張透紙,薄如蟬翼,低頭一眼就可見脈絡,可手腕上卻橫錯數十道可怖的傷口,痕跡皆有半指長!不明顯,但是落在相容手臂上像是一塊美玉,瑩瑩溫潤,卻被沙礫滾砺而過,異常突兀。
相钰的眉毛越蹙越深,他何等敏銳,凝神一想,數道記憶從他腦海中一一閃過。相容各色的表情,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一幕幕翻過,下一瞬間記憶定在了某個點,只見相钰忽然臉色一變,他幾乎沒有思考,直接上前扒開相容右邊的衣襟。
真相往往令人撼然,衣襟拉開,相容那一刻,眼前駭然的一幕讓相钰頓時一窒。
阮安震驚在一旁,難以置信看着眼前這一幕。
目過之處,一道又一道傷疤橫豎交錯,像是被鋒厲的刃口割過,縱然經年生長,褪疤新生,可是仍然留下數道醜陋的痕跡,縱觀全臂,疤痕分明,觸目驚心。
徐翰元被單獨帶進來,怕徐翰元年紀大眼花,阮安還在一旁親自為他掌燈。
周邊毫無聲息,徐翰元凝神探相容的脈象時,一旁的阮安大氣都不敢出。
忐忑數刻,徐翰元松開手,他沒有說話,立馬起身細察了一番相容的面色,鼻子眼瞳一一看過後,他讓阮安啓開拿出相容嘴裏的參片,他把參前拿到燭下仔細查看。
看見原本偏黃的參片一端邊緣格外顯白,這證明參片含在口中相容潛意識吮過,見到這個,神色凝重的徐翰元才喘出一口氣,立馬讓阮安取兩片新參重新壓進相容舌下。
做完這些,徐翰元才放下心,他進門到現在連一盞茶也沒有,卻出了一頭細汗,實在是相容現在的情況實在太過驚險,提心吊膽。他轉身向相钰複命:“回陛下,王爺今夜算是撐過去了。”
九死一生,僥幸消息,可是只是這一夜的僥幸而已,僅僅只是當下……相钰閉上眼睛:“阮安,讓他再看。”
徐翰元疑惑,不知道還需他看什麽。
“徐太醫。”只見阮安執燈,引手請他轉身,回到榻邊阮安輕輕撩開相容的袖子,把相容手上的疤痕露給徐翰元看。
徐翰元目光歷過,心思撼然一沉,忙不疊是上前。
徐翰元在榻前瞧着,與此同時,相钰在後正沉神凝思。
“全是經年的陳傷,現已一一痊愈并不大恙。”徐翰元覺得陛下讓他看的傷必然不尋常,心中幾蕩疑惑,“不知陛下……”
相钰重新睜開眼睛,沉聲道:“由你來看,淮王的傷因何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