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徐翰元是宮裏的老太醫,醫術高超,行醫多年,經手無數疑難雜症,見多識廣,甚至不用問切,一些傷病他只用看一眼便曉得的六七分。剛剛一番細看,徐翰元回道:“傷口的邊緣線整齊利落,依臣分辨是刀劍之傷。”
“刀劍之傷……”相钰皺起雙眉。說起刀劍之上,相钰下意識想起當年廢太子圍宮,相容執劍入宮救駕的那一次,那次相容傷得最重的就是他的手,他擋在他身前握住廢太子刺向他的長劍,當時傷的深可見骨,可是哪怕傷成這樣後來也養的不見痕跡,更何況相容的身體他在熟悉不過,這些他從沒見過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想到這裏,相钰下意識朝相容看去,他面色蒼白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聲息虛弱,安靜得吓人。
而就在此時,徐翰元頓了頓,又開了回一次口:“殿下的傷還有一點……”
“還有什麽?”相钰立馬刨問。
“還有便是,王爺的傷口應該還被火灼過,所以哪怕一直玉膏塗養,新肉長成但到現在還沒完全褪痕。”
相钰犀利的眸色掠過一片詫異:“火灼?”
“是,普通傷痕,傷後長出的新肉一般色呈粉白,新舊連接處泛白,若用心呵護只需兩三年便了無痕跡,就算疤印不褪,比起周旁的完好之處應該更顯淺才是,可王爺身上卻大有不同。”徐翰元往旁挪開膝蓋讓出視野,“陛下請看——”
相钰順着徐翰元指的着眼看去,的确和他說的一樣,普通傷痕,後長出的新肉色淺,可是相容手臂上的疤痕邊緣顏色沉暗。
相钰道:“若抓撓傷痂,或是傷口反複撕扯,疤痕顏色也會愈深,何以見得一定是火灼?”
徐翰元卻搖頭:“從邊緣來看,王爺的身上未有一處有撕扯擴大的痕跡,而且臣猜測這極有可能是在傷口袒露,鮮血滲出還未凝結時遇火灼傷皮肉所致。”
徐翰元在太醫院做事這麽多年,在這角落都埋着辛密的皇宮。他自然知道守口如瓶。
徐翰元退出去後,相钰握着相容的手坐在榻邊守着他,他低頭看着相容蒼白脆弱面容,明明痛感已封,可是相容神情依然痛苦,額上不斷發出冷汗。
手頓在相容揉不來的川心上,相钰的雙眉越發緊蹙起來。
相容回來時長陵已入寒,他身弱懼寒,衣襟袖角總是掩的嚴嚴實實,不叫風漏進去,也不讓別人瞧見半分。
相容溫潤,端方質樸,捧書長大的公子擡手袖裏都帶幾絲書墨香,言語行端是皆是君子,而榻間風流纏扯廉恥二字,相容并不迂腐,人之所欲天理尋常,但是認為歸認為,真到這個時候他總總羞怯,君子難抵滿是愛意厮磨,緋紅醉染的模樣讓相钰瞧去,過多少年他都覺得好看。
他回來後,在那些纏綿交頸的夜裏,他披發枕于榻上,他也情動不已,卻擡起雙臂掩住他那雙剪水含欲的眸。
“燈好亮,能挑滅嗎?”
彼時他沒有去猜忌相容,可并不代表他毫無發覺,只不過他的疑惑并非源于相容的破綻,而是來自于他們之間多年的靈犀默契。
相容回來後,每日在禦書房陪他,和從前一樣給他侍筆磨墨,桌上的奏折堆積如山,他批到疲憊一擡頭看到相容,恍惚間他以為他回到了從前。
可是,不一樣了。
冥冥中,有什麽變了。
這番認定來的全無理由,甚至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依據。可是愛人的一眼往往如此,勝過一千一萬的确之鑿鑿,無需諸多旁證,一望可知。
從前,他和相容之間沒有橫隔這麽多疑猜,他們默契十足,有些事甚至無需開口,一眼便可通曉對方心意。可是五年太長了,數千個一無所知的日夜,偷幾棱角,添許風霜,等時光容他們回頭,他再瞧相容,卻發覺瞧不清了……
天灰蒙蒙開始亮,漫漫一夜總算捱過去。
算着到了這個時辰,淮王府的奴仆們也該醒了,徐翰元半個時辰前又進來看了一次,另開了一副煎藥,佟管家不放心,親自到藥廬看顧去了,此刻只有那個小奴仆守着。
“吱呀——”房門推開,阮安從裏面走出來。
冬日還沒光天的時候最冷,他往門邊瞧下一眼,二串裹着被子正歪靠着門牆睡,他昨晚一直在門口哭,現在眼皮哭的又紅-又腫像兩顆核桃,嘴裏正喃喃不止的說些什麽,門口出出進進,毫無發覺。
朱牆裏,宮人數百數千,一個個低頭垂目,平庸之輩誰會另給青眼,更別說是服侍禦前的阮安大公公,他一心侍奉天子,目光輕易不往旁落。
只不過,一樣是佟公公手裏交出來的,免不了有幾分好奇,除了他佟管家還能教出怎樣的徒弟。
短暫停留,一掃而過,阮安淡淡挪開目光,徑直走出房門,緊随其後走出幾個人影,身着暗服,面帶面具,不識面目。
該吩咐的已經吩咐清楚了,影衛只領命令從來不多言語,抽去七情六欲只有一腔忠誠,召之可來,揮之便退。
天還沒拂光,阮安身後數名影衛一躍而散,風過無痕夜如水,無影無蹤,他們離去就像他們來時那樣悄無聲息。
影衛走後,阮安平靜回身,邁過門檻,再走回房裏。
這個時辰,相钰該回宮上朝了,元宵第二日是新年第一天開朝的日子,沒想到第一天就唱了罷朝。
到今天,相钰整整兩個日夜一直守在相容身邊,寸步不離,可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泱泱一個國家,無數人的旦夕禍福全仰仗于天子的肩膀。
做成一代明君談何容易。上有史官清高筆重,輕易不寫千古,可橫筆一批便要道君王品性如何如何,往下看,底下芸芸衆生,有千張萬張嘴哭喊民間疾苦,呈到禦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哪一本不是一把利刃,要天子割下自己身上的血肉去喂養這個國家。
“哐當——”
門才剛剛關上,疲累一夜的阮安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裏室忽然響起聲響,像是有什麽重物摔落,在空曠如洞的房裏帶起數聲回響。
阮安心思敏感,聞聲心驚,唯恐又發生什麽事情,立馬轉身回到內室去看。
匆匆撩開帷幔,阮安走進內室,裏室滿堂燭火明亮,他下意識從地上掃過,只見倒影赫然躺着一把匕首,而刀刃上沾染着滿口鮮血。
阮安頓時臉色大白,但是他不敢說話,小心翼翼從匕首上擡起目光,一路順延往上看,從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跡,一路往到相钰的衣袍,阮安雙瞳緊縮。
鮮血濺灑,相钰袖上血色斑駁,而猩紅的血液從他手上源源不斷往下淌。他鋒利的匕首的尖刃硬生生割開自己的皮肉,一刀拉開,手掌皮肉綻開,鮮血如注,一擡手鮮血現在還止不住直滴下來。
榻邊的長燭已經燃了一夜,火苗燃到浸飽燈油的最後一簇,突然“呲”的一聲爆響——
晃動跳躍的火苗倒影在相钰的眸裏,像是被蠱了神,只見相钰緩緩擡起垂在身側被鮮血沾得通紅的手,伸向前面的燭火。
阮安心頭一跳:“陛下!”
可是相钰聽不到一樣,毅然決然,伸手攏住燃燒的燭身,握上滾熱燭油的那一剎,燭油滾燙,灼燒皮肉的聲音聽的底下的阮安驟然倒吸一口涼氣。
相钰額頭細汗頓發,卻更狠,強忍痛意,五指驟然一攥,把烈烈燃燒的火焰握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