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陛下,淮王府的人傳來了消息說淮王殿下醒過來了。”
出宮的路上正逢雪大,長陵城滿天雪絮,鋪天蓋地壓下來。
阮安撐着跟在相钰後頭,可壓根跟不上相钰的步伐。相钰朝相容的院子一路疾步,被雪水打濕的衣擺被腳下的步伐拽的落不着地
屋外頭起了藥爐子熬藥,看管的奴仆們看見天子,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紛紛退身兩旁,跪身伏在地上:“陛下。”
相钰徑自快步越過衆人,走到門前直接推開了門。
兩扇門“哐當”推開,寒風侵入,正對門的一排燭火被門壓倒。佟管家正在倚在榻邊的相容一口口喂藥,咬喝到一半,門邊突然聲響引得相容下意識看過去。
一擡頭,看見門邊的那人,驀然怔住。
只見相钰站在門邊,頭發和衣裳被外頭的風吹的淩亂,裹着滿身的風雪寒霜像是拔山涉海而來,相钰投來的目光炙熱,沒有偏離一分。
一旁正給相容喂藥的佟管家看見相钰,立馬将手中的藥碗擱下,恭敬跪地。佟管家一讓開,相容和相钰之間沒有任何阻隔,而門口那道定定釘在自己身上視線叫相容坐如針氈。
相容一顫,想從相钰直面的那份熱烈裏脫身,匆匆挪開視線,可又發現一屋不過四壁而已。
逃無可逃,終落的滿身頹喪,相钰垂下的眼眸。
“陛下。”佟管家恭恭敬敬的喚。
佟管家出聲,釘在相容頸背上的鋒芒這才有所有所松動,相钰最關心相容的情況:“太醫怎麽說?”
佟管家如是說道。佟管家心疼相容,相容昏迷掙紮在生死邊緣,他的頭發為此灰白大半,直到相容醒過來他一直懸着的心才放下來:“回陛下,太醫看過了,說王爺只要醒來,最危險的時期就熬過去了,不過傷口還需小心仔細的照看,加上王爺身底薄,要慢慢恢複、将養着。”
徐翰元任職太醫院幾十年,太醫院之首,見聞博學醫術高超,他說把人從閻王殿贖回來那便是贖回來了,再說,徐翰元也沒有欺君的膽子。
聽此,巨石落地,相钰閉了閉眼,喉結頓澀:“可以退下來了。”
同枕共眠十數年,相容怎麽可能沒感覺到他在聽到自己無礙的消息後,那極力克制的情緒。頓時,痛意和酸澀絞在一起,浪起撲湧無法壓制,而他更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佟管家不放心相容,特意看了榻頭的相容一眼:“老奴就在外頭,若陛下和王爺有事,只管喚老奴。”
特意說了這句,佟管家這才往後退,
佟管家出去,“吱呀”門一關上,整個屋子就剩相钰和相容兩個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耳邊落針可聞。
佟管家喂了相容一半還沒沒喝完的藥還擱着,相钰伸手端過藥,在榻邊掃出一塊空,做到了相容旁邊。
而床榻上,相容長發未冠,烏發如瀑布披垂,遮住一張羸弱的病容。只見青絲彎彎顫顫鋪在榻上,纏在相容擱在錦被那五指無力蜷彎的手上,太蒼白太脆弱,仿佛纏繞在上頭的發絲一緊,就會勒破他宣紙一般的薄透的皮膚。
相容的手金尊玉養,修長瑩白生的好看,這雙手捧卷撫琴,題詞寫賦,天生為風雅。這雙手也受過傷,當年相容策馬入宮救駕,手握一柄長劍,斥逼四方無人可擋,在殿上他赤手生生握住廢太子刺向相钰的利劍。
被相钰冷冽的氣息包裹着,相容不自覺顫了顫手:“我……”
“先把藥喝了。”相钰冷淡打斷。
藥正溫,相钰喂到他嘴邊,但是相容仍然怔怔,相钰便在他唇邊微微擡了擡勺,在相钰的注視下相容顫了顫,張開嘴,然後相钰抵着相容的下唇把慢慢藥送進去。
相容的傷很重,胸前裹着紗绫,最基本的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怕撕扯傷口,所以他每口吞咽極其困難緩慢。相钰耐心十足,看到相容喉結滾動把藥咽下去,他才再喂下一口,深色的藥汁抵汁下唇,才勉強給相容泛白的嘴唇添一抹水色。
一碗藥喝的緩慢而又艱難,相容也不知道該如果該如何打破這僵局,腦子裏字籌句措,正欲開口,沒想到相钰趕在他前頭,慢慢說道:“我膝下無子,萬般無奈,應群臣上谏在各親王府挑了幾位世子養于內宮。”
嘴裏是再平淡不過的口吻:“文華殿中倒有幾個慧敏的孩子。但守國并非易事,若要推舉盛世一路荊棘困難重重,若無折服天下的魄力與手腕這條路寸步難行。然,身居高位俯視天下,樹立君威并非難事,可若太高,眼中望不見底下雲雲衆生,君則不為君。思來想去小十四是最适合的人選。”
“皇貴太妃母家鎮國将軍有立世之功,将來小十四年少繼位,難免被其左右。此事乃國之社稷,不可盡信人心。所以無論如何,至少……要在皇貴太妃西去後。”
震驚無比,相容錯愕擡頭。
相钰正望着他,相容一擡頭,猝不及防,視線交彙,跌進他專注深凝的眼眸裏。
他望着他,道:“相容,我的意思你懂嗎?”
說出口的話不能收回,答應的就一定要作數,既是患難夫妻,那麽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要一起。在相容昏迷期間,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相钰已做好了陪他赴死的打算。
相容心裏翻江倒海,比起痛,是酸楚,酸到提不起一口呼吸。
相容不是聖人,做不到那樣寬廣胸懷,是血肉之軀也會怨天尤人,怨極時指天發斥,滿口刻怼,為什麽這樣的不公要降臨在身上!
他還記得有一年,宮中盛宴,群臣攜親眷入宮,女眷席謝ing器揞位罰雲羅粉黛。
相容不喜這樣的熱鬧,只靜坐在那方,手中一盞薄酒還未沾唇,同座好友忽然發出一聲笑,湊過來對他說:“我看你呀,還是快點成親吧。”
他不知道好友什麽意思,邃順着好友調笑的目光往到對面去,輕輕一眼,對面慌忙倉促垂下無數張羞紅的花容。
茫然遲鈍間,宮人突然揚聲:“陛下駕到。”
大殿衆人齊齊起身,高呼萬歲,衆人躬身時,相容擡頭隔着衆人去凝他。
可是那一眼太遠了,還未落及到相钰身上,便敏銳察覺到數道目光和他一樣投向同一個地方,他下意識尋跡朝對面過去。
猝不及防,一眼中,漫是目光正癡纏的傾城羞色。她們是貴族家的少女,從小知書達禮,但是再嚴苛的禮制宮規也擋不住少女的一腔思慕。
相钰便天生擁有一張絕好的面容,年輕俊美的男子已經讓人心動不已,更枉論相钰這般的氣韻,大殿中他一出場,渾然天成的氣勢直接令在場所有王侯公子黯然失色。看見俊美矜貴的天子,未出閨閣的懷春女兒家誰不想當下一個寧皇貴妃。
思至此,相容喉嚨裏突然冒起一陣難忍的癢,立馬咳了起來。才咳一下,立馬牽扯到傷口,相容的臉色頓時和紙一樣慘白,傷口處尖刀剜一樣。
“咳咳咳……”
撕心裂肺,痛苦不堪,咳了好一陣才停才罷休,相钰一看相容的臉色就知道扯到傷口了,立馬上前扶住相容。
一陣咳後,氣喘籲籲靠在床頭,臉色慘白如紙。
看他額上的冷汗,相钰知道他痛極,擰起眉,下意識去看他的傷口:“讓我看看。”
“沒事。”相容虛弱睜眼,在相钰手伸過來前先一步伸手捂在衣襟前,淡淡道,“我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相钰望着他緊抓胸前欲蓋彌彰的手,望着,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