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千辛萬苦織就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人、甚至不惜把自己都囚縛在這張漆黑的網裏。可是謊言就是謊言,無論多高明都沒辦法成真,再密的網做不到嚴絲不漏。
相钰心思深沉,多年身居高位善禦人心,善于僞裝的帝王自然能輕而易舉看透別人的僞裝,相容露出的馬腳自然逃不過相钰的法眼。
相容不知道,此刻他所有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已盡收相钰眼底,他也更看不到相钰那雙沉鸷眼裏,一劃而過的失望。
至高至遠明月,至親至疏夫妻。明月至高,觸手即散。夫妻至遠,做不到兩不相疑時,那份赤誠便會變成試探。
那天相钰便再沒說什麽了,他想說的想做的,毫無保留一字一句堅定盡數傳達給了相容。至于他明不明白,或者是明白了不想明白,在他。
從佟管家嘴裏,相容知道越寧已經被相钰派人從宮裏帶到淮王府上了,但是佟管家也告訴他越寧身邊有相钰吩咐的暗衛守着,沒有相钰的點頭,相容壓根見不到越寧。
相容頓了頓,莫名喉頭艱澀,還是說了:“我想見見越寧。”
見相钰緊抿唇角,相容怕他不答應:“好嗎?”
最後,在相钰的準許命令下,阮安去把越寧帶過來。
越寧這幾天被人事不省的相容吓壞了,剛被人帶進來,一見床榻上的相容,頓時兩眼是淚,小孩子不知輕重,立馬跑過去一把撲到相容懷裏。
“嘶……”小孩子不知輕重,不小心撞到相容的傷口,相容痛的臉色一白。
旁邊的奴仆見此,忙上前,但是被相容伸手揮退。
驚恐害怕,滿腹委屈,所有的情緒在相容懷裏找到了發洩點,越寧埋在他懷裏痛哭:“爹爹……”
相容低頭看着越寧,他想像從前一樣把他抱到懷裏哄一哄他,可是他現在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
目光含着無限的柔光,溫暖的手掌落在越寧的頭頂上一下下撫摸,安撫他的情緒:“不怕了……沒事了。”
眼前,父子相逢,感人至深,任誰看了都會心感涕零。可相钰站在一旁,卻被眼前這一幕父子情深硬生生推至局外,他和相容像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伸不過手去。這個孩子無時無刻不再提醒他相容和白清瑾的曾經,像一根刺,在他心頭狠紮着,紮穿紮透,紮到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相容哄着越寧,小孩子本就多困,這心一落下來,連日來的疲倦很快就湧了上來。
相容瞧見越寧快睡了,便下意識擡頭去找。相容一擡頭,正看見相钰站在幕簾那頭,而阮安正附相钰耳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只見相钰聽完後神色微微一動,随即便轉身朝外走去,而一旁的阮安也匆匆跟了上去。
不知為什麽,看着相钰離去的背影,相容竟心口一跳,升起一陣莫名異感。
見相容溜走神的模樣,越寧喚他:“爹爹?怎麽了?”
好幾聲叫,相容這才被喚回神,仍有些恍惚:“沒什麽。”
外頭還下着雪,相钰靜站廊下,而此刻廊外白雪淩亂紛飛,大風呼嘯往來,可偏他往那一站,什麽都不用動,在赫赫的氣場下,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好比是個作祟的小兒,再如何狂肆,不過拂動他的一角衣而已。
阮安正彎腰在他半步後,畢恭畢敬正在向相钰禀告:“……淮王府所有奴仆完全不知王爺身上傷痕一事,而藥廬的所錄的病案中無一絲痕跡。”
廊對面,就是相容的屋子,屋子在正起藥爐煮藥,相钰站在廊下,目光放很遠,瞧着奴仆們來來往往繁忙的身影,漫不經心狀的丢出一句:“你覺着呢?”
行走深宮,服侍禦前,阮安一路爬到這個位置,心眼磨的怕是比金銮殿上的大臣還要細三分。有些事情便是這樣,越藏的緊越詭異,這時候毫無破綻便成了暴露的最大破綻。
“依奴才之見,這淮王府的确有異,可奴仆也不像是說謊……”
阮安疑惑,淮王府的奴仆都是一路跟在淮王殿**邊的老人,按理說身邊的異樣怎麽可能半絲察覺都沒有:“奴才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實在說不出道理來。”
“傷疤須是近旁服侍才能夠知曉,淮王府的奴仆的确不知情。”相钰道,“但是他們可能是僅僅對這件情不知情而已。”
阮安疑惑。
除了這件,淮王府難道還有別的事藏着?
相钰挑了挑眉:“白清瑾嫁入王府,整個白家随着相容一起離開長陵城。相容昏迷期間朕便覺得奇怪,府裏奴仆行走說話間沒有提起曾經的王府女主人半句,最重要的是白府世代行醫,可偌大一個淮王府來來往往竟沒有一個白府的人。”
勾着半吊尾音:“天下當真有這般嚴絲合縫的巧合?”
的确,照着太醫說的,相容身上的傷恢複成這樣定是請了醫術高明的仔細瞧了養了。可是淮王府摸不找任何診治的痕跡,偏偏世代行醫白家杳無音訊和人間蒸發一般。
阮安頓時恍然,不用相钰開口吩咐,立馬道:“奴才這便派人細查。”
阮安正要轉身,相钰喊住了他。
“陛下請吩咐。”
相钰吩咐道:“傳朕旨意,撥一隊禦前左羽林軍,命他們明日午時經過長陵正南城門前往太房陵寝。”
聽見太房陵寝這四個字,阮安不由一怔,那是歷代皇親們死後的陵墓所在。
“另,從即刻起,淮王府上下人等不可踏出淮王府半步,不可與府外互通消息,違命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