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元宵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越寧一直念念記着今年沒和相容一起過節,這幾天他一直央着二串陪他紮了盞小兔兒燈。
小兔兒燈是江南元宵節小孩子提着滿街滿巷跑的小玩意兒,做出來并不是什麽艱難的活兒。尋幾根篾先紮出個的結實的兔身出來,再用紙糊上,黑墨描身,再用紅墨點出一雙靈巧的兔眼,憨态可愛的模樣極讨小孩子的喜歡。
燈一紮好,越寧立馬就把裏頭的燈點上,迫不及待提着燈跑過來給相容看,小兔兒燈伴着越寧跑來的腳步在半空不停左搖右擺,相容瞧着倒還真像只活潑的兔子。
小孩子這是這樣,只要得了新玩意兒便得寶貝一陣,更何況還是自己親手做的。越寧很喜歡這盞兔兒燈,就連晚上睡覺都小心翼翼放床邊。
這天,越寧乖乖巧巧正坐在門檻上擺弄他的燈,等着二串送點心過來。
“咳咳……”突然從裏面傳來一陣咳聲,越寧聽見相容又在咳,連忙起身跑進去看相容。
越寧着急,光顧着看相容去了,手裏的兔兒燈便被他放在門檻邊,越寧哪能想到他前腳一走,後腳他寶貝的小兔兒燈就遭了大禍。
天子大駕光臨,不防門邊有這麽個小玩意兒,跨過門檻,禦腳一落,兔腦袋直接被踩癟。
感覺到踩到什麽,相钰低頭看去,還沒等他分辨清楚地上的是什麽東西,越寧遠遠看見相钰腳下立馬就跑了過來。
燈紙崩裂,燈骨也斷了,望着相钰腳下那可憐的小兔兒燈遺骸,心血毀于一旦,越寧眼圈發紅,憤慨擡起頭。
偏偏身為罪魁禍首相钰瞧一眼下來,理直氣壯的越寧直接一個寒顫怵的不敢說話,更何況最開始進宮越寧就瞧出來這位皇伯伯不大喜歡他。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兩個人都瞧對方不順眼。
相钰高居臨下,氣場太過強大威嚴,相必之下越寧人小勢弱,敵強我弱的情況下,越寧立馬選擇投靠友軍,他委屈把目光投向裏頭的相容。
看着前頭一大一小對峙,相容的心自然往小的那邊偏,相容朝相钰那頭揚了揚下巴,對越寧使了一個眼色。
越寧頓時會意,身後有了人撐腰自然底氣十足,轉回頭,小小一個人,端的畢恭畢敬朝相钰鞠了一禮:“從小爹爹和老師就教我,君子敢做敢當,皇伯伯身為天子,為天下人表率,此番自然以身作則。”
相容教出來的孩子沒有半點像他,稚子膽大,缺了兩顆牙,說話都還漏着風,偏跟鑲了一口金似的,話說的冠冕堂皇,敢伸手到天子面前,跟天子要賠。
身居高位多年, 這些細瑣事相钰已經習慣由下邊的人處理,更何況相钰哪會應付什麽孩子,他看了孩子直頭疼,于是便下意識喚人來:“阮安……”
後邊的阮安聞聲立馬上前,正準備收拾着,傳來相容一聲深深的嘆氣,無可奈何:“這盞燈籠是越寧自己做的,好不容易做好,就這麽被你一腳就踩壞了……”
相钰擡頭看過去,就看見倚在窗邊的小塌上的相容,膝上正蓋着厚厚的白狐裘,肩頭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衣,他正看着他們這頭。
相容一慣喜歡這樣素淡的顏色,相钰也一直很喜歡看他這樣穿。旁人穿的這樣素難免寡淡,一眼看去着實無味,偏是相容穿來和旁人不同,他來穿從來不是衣襯人,而是人給這身衣添了光彩,一如遠山薄霧裏的一杆青竹,端方公子,舉世清雅。
相容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什麽不對,自顧自繼續說:“你踩壞了他的東西,總得賠他個差不多,再說了越寧還小,你和一個不更事的孩子計較什麽,你……”
話還沒說話,只聽相钰突然道:“好。”
話被打斷,他應的莫名其妙。
好什麽?相容想說,我還沒說完你就好,好什麽?
相容一邊擡頭,一邊正想說,話到嘴邊脫口将說,下一瞬猝不及防正對上相钰的眼,毫無防備,跌進他深長的目光。
“好!”他說。
當天晚上,相容陪相钰紮了一盞兔燈。
穩坐金銮上殿,殺伐決斷,坐擁萬尺大山河,能治海宴河清。未成想,相钰一代名聲差點折在這麽一盞小小的紙燈上,他哪兒會擺弄這些小孩兒的玩意兒,但是君無戲言,堂堂陛下欺騙一個小孩子傳出去豈不是叫人笑話。
夜晚,相容伴着夜燈坐在他身邊陪他,相钰的手在這盞燈上盡顯笨拙,簡直能用磕碜來形容,細細一根竹篾在他手裏極易被折斷,又或者剛紮到半個燈身,正要紮下一根,也不知道哪裏,原本紮的好好竹篾頓時彈出來好幾根,一下子前功盡棄,又得從頭來。
最後,好不容易把剛燈骨紮出來,相容瞧一眼,頓時失笑:“頭大身小,哪兒有這麽胖的兔子,越寧非哭了不可。”
只見兔燈擺在桌上,可這兔子一張好大的臉盤,腦袋楞是比身體胖了整整一圈,頭重身輕,一看就是只貪吃的蠢笨兔子,模樣滑稽極了。
相容剛想說,一轉頭,就見相钰板着一張臉,對着還沒糊上去的燈紙擰起眉頭。
他慣做不來這種事情的。
“還是我來吧。”
相钰轉頭。
相容笑了笑,說着便從他手裏頭接過燈紙。
晚上,床榻邊安神香彌漫整個房間,在相钰熟睡後相容如往常一樣起身。
放輕腳步,一路靜悄悄走到外室,黑暗中,相容行進沒有磕碰到任何東西,熟練找到藏在書架上的火折子。
火折子燃一星火光,微弱的光照亮滿室,安靜的房間裏能聽見外頭風吹雪落的聲音。
夜雪,沒有白日那邊疾厲,落雪簌簌,在夜色中徐徐揚下。
借着光亮,相容看到外室的桌子上擺着相钰做的那盞滑稽的兔燈,唇邊不由勾了勾笑,溫柔極了。
“吱呀——”
火折子點亮兔兒燈裏的燭,相容披衣提起燈,推門走了出去。
最近幾日,相容有些咳嗽。
早晨起來,阮安正在外頭伺候相钰穿衣準備回宮早朝,內室突然傳來了相容的咳嗽聲,阮安手裏頭的玉都還沒配上,相钰便擡腳轉身往內室裏看人去了。
撩開幕簾,一走進去,就看見相容半個身在被子外頭,伏身弓腰,咳止不住,跟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似的。
“咳……咳咳……”擡不起頭,相容痛的用手狠攥被角。
相钰急步走到床邊,見相容咳成這樣,然後一手把相容從床上攬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給他拍背順氣。
一陣猛咳過後,相容氣喘籲籲,滿頭熱汗倒在相钰身上,胸膛起伏不定,極其虛弱喘氣。
相钰低頭看他這副樣子,臉拉下來:“不是已經在喝藥了嗎?”
相容聽到了他幾分斥責的語氣,為了不讓他擔心他連搖了搖頭,只是他還沒平歇下來,帶着咳後的氣喘和嘶啞:“沒事……不當心吹了風而已。”
相容擡了擡眼皮,只見相钰端着一副極為嚴肅的表情,于是相容勉強自己把嘴角往上推了推,佯裝無事,無可奈何笑着:“徐太醫不是每天都來給我瞧嗎。白日有他,晚上你又守着,佟管家和二串連院子都不讓我出,我身邊被你們守的跟座牆似的,能出什麽事?”
相容笑容中,相钰睨眼審視了他。只不過片刻後,阮安的聲音硬生生插了進來:“陛下,快趕不上回宮的時辰了。”
原本在相钰犀利目光下逐漸走向弩張的氛圍被這句話憑空插來打破,清早的這樣催促讓相钰露出極其不悅和不耐的表情,但是他又不得去,因為他是皇帝,這本就是他的責任。
“等我回來。”
相钰望着相容對他揚起的嘴角那抹輕淺的笑,頓了頓,長望一眼,他抿唇克制下所有心頭踴躍的沖動,随後轉身離去。
幕簾落下,阮安随在相钰腳步後踏出門外。
“吱呀——”
随着門關上,門裏相容唇角笑容一如一副被驟雨濕淋的畫,一場暴雨疾下,濃墨頃刻暈散,蒼白湧上。還沒松緩半刻,硬咽下去的那陣強烈咳意順着喉嚨爬上,相容立刻撕心裂肺猛咳起來。
“咳咳咳……”
作者有話說:
有人在追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