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宮外實在動靜實在鬧得大,小十四并着宮裏頭崇和宮的皇貴太妃差人來了好幾次,但是門前有人守着,所有上門的都沒能進去。
不僅沒人能進去,最重要的是現在整個長陵城都還在傳說淮王府的王爺快撐不住了。前不久左禦林軍去了一趟太房山,而太房山是歷朝歷代王爺身後的陵墓所在,以至于現在路人來往,只要經過淮王府都會下意識看一眼王府的門梁上,那是白事披白缟的地方。
宮外流言紛紛,但是在相容醒後,阮安已經派了人去崇和宮報了個平安,先寬了皇貴太妃和小十四的心。
長陵城的這場雪不知道會下到什麽時候,雪大時,夜裏能聽見一兩聲磚瓦帶雪整片滑落的震地聲。這樣大的雪,車馬難行,但是每日必有一輛篷青懸燈的馬車從宮門駛出,一路壓雪行至淮王府。
相钰每日都來,一定要來,不辭辛苦,穿過滿城鵝雪趕來可能就只是為了瞧相容把藥喝了。
當日相容一把匕首紮進去,其實同時傷的是兩個人。
相容九死一生,在等待相容醒來的日子相钰何嘗不是備受煎熬。大雪紛飛的漫漫冬夜,他就像是一只望不到歸巢的驚弓之鳥,在未知漆黑的風雪摸黑飛行,一路驚惶亂撞。
床榻離窗戶很近,每到夜晚,獵獵的寒風都掩飾不住相钰來時急切的腳步。由遠到近,慌如擂鼓,一聲比一聲急迫。片刻,耳邊傳來推門聲,相容順着聲音看過去。
半空中,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互相望進對方的眼裏,這時相钰才敢慢下來、緩下來。
雪下的太大了,一開朝就已經有好幾處縣府呈了雪災折子上來,而且不僅僅是下面地方被大雪所禍,從年前起長陵城裏接連有房屋被大雪壓垮。
夜裏雪太大。
這天,相钰從宮裏來的時候馬車還能行進,可就在要回宮的時候阮安從外頭匆匆進來說現在外面風雪是在太大了,馬走不了。
這是一場意外,連相容也沒有預想到,他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相钰留在他房裏,下意識想推拒。淮王府還有很多間屋随便哪一間都可以,他的傷還沒好,病氣太重怕過了病氣給他,諸般借口謊言一個接一個借口湧到嘴邊。
正欲開口,相钰轉頭,他的唇邊斂着一絲很淺很淡的笑,竟似少年時,相容看的一怔,有一瞬間的錯覺他以為回到了從前。
相钰沒有走,留在了淮王府。
睡前,相容在內室床榻邊點了一片香,在香爐袅袅升起的安神香中薄青色的帷幔放下,床榻上兩人相擁。
因為怕碰着相容的傷口,相容面朝裏外側,相钰在他身後擁着他。鼻息間相容的氣息就是最好的良藥,連日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終于有下放。黑暗中,相容聽見身後相钰的呼吸越放越長。
一直保持着一個姿勢讓相容的四肢僵硬發麻,正想挪一個姿勢,這時候橫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緊,相钰擁上來的動作讓相容身體一下子緊繃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出。
可是一番動作,緊接着身後又沒了任何動作,這讓相钰無法辨別相容到底是清醒着還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他不敢大動。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耳邊靜的只有窗外風來雪去的聲音,終于身後的人動了動,伴随着他聲音,他炙熱的呼吸緊緊貼在相容的後頸皮膚上:“相容……”
黑暗中,相钰埋在相容的後頸,傳到相容耳邊的聲音很低很壓,像磨着一粒粗糙的沙石:“你能忘了嗎?做錯的都算了,說錯的都不作數,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就這樣,你把白清瑾忘了……我也忘了。”
黑暗中,被相钰抱在懷裏,熟悉的氣息緊緊包裹着他,相钰小心翼翼的每一個字都擊痛相容。
就像是慢火煎一碗毒藥,他不僅要親自看着相钰一口口喝下去的,還有眼睜睜看着毒藥在他體內發作,看他受折磨,看他痛苦。
當年,他為了掩蓋事實對相钰撒下了這樣一個謊。話從口出,瞞天過海往往只需幾句話幾個字。可是相钰卻困在這個莫須有的謊言裏,被這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折磨了整整五年。
他想把事情最真實的樣子原原本本告訴相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訴他:沒有白清瑾,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白清瑾,自始至終只有你。
相容睜着眼,努力睜眼,他想從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望到一絲什麽。
相钰問他:“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對嗎?”
漫漫五年,他的夜晚永遠都是如此黑暗。他央求着,求誰能施舍恩賜他一點星光,那樣,他想把它捧到相钰的夜裏,照亮他。
“……嗯。”
哪怕,只是一個謊言。
一夜安眠,安穩至天明。
第二天清晨,床榻上兩個人還擁着時,阮安輕輕推門進來,恭敬側在外室的幕簾外,喚道:“陛下,回宮的時辰到了。”
相钰還要趕回宮裏上早朝。
沒有應答,阮安随即又喊了一聲:“陛下,該醒了。”
好一會兒,被帷幔掩住的床榻裏頭才有聲響,相钰低啞懶倦的聲音穿出來:“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寅時了。”
他擡手揉眼緩解,讓自己更快的從一夜冗長的睡眠中清醒過來,不知道為什麽昨晚睡的格外沉,以至于阮安叫他醒來時他都有種恍惚感。
對了,他昨晚睡在淮王府。
醒來意識到這一點後,相钰立馬往懷裏看去,相容正枕在他的臂懷中,就只見他一頭烏發披散掩住他大半的面容,帷幔漏進來微光,縷縷映在他雪白的皮膚上,照見他薄白下淡青色的脈絡。
冬日倦懶的清早,相钰心一動,俯身湊下去,嗅着他發間若有似無的木香,相钰貼着他的額際厮磨好一會兒,然後輕輕落下一個吻。
一番收拾後,臨走前相钰回來看了一眼,見相容還睡着,便吩咐阮安讓王府裏的奴仆手腳輕些,晚點再讓徐翰元過來瞧。
關門的聲音響起,腳步聲遠去後,床榻上,原本綿長均勻、熟睡的呼吸節奏戛然而止。
高宇傾塌,其實很多人并不是死于瓦礫廢墟,而其中,最可怕的不是傾塌帶來的死亡,而是傾塌時,那巨大的、投到地上的那道影子,從腳底心往上蔓延的無力感吞噬了整個人,求生的本能也被吞沒。
山海覆來,蝼蟻豈可擋。很多人,他們連一下掙紮都沒有,在倒塌之前就仰頭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人,往往在現實來臨前,會先屈從于內心的怯懦,而相容同樣不能免俗,所以他怕懷禹來,怕自己朝他再度伸出手。
而為了這個,相容用了最蠢的辦法,為了避開寧懷禹他強迫自己随時随地保持着清醒的狀态,相钰在的那夜,相容沒有睡,他一個人清醒的在黑暗中熬了一整個晚上。
最開始,借着這場大傷來遮掩沒有人發現相容真實的病情,相容成功瞞過了所有人。每日睡前,相容都會在床邊點一片香,相钰問他,相容如實說是安神香。
相容沒有撒謊,他點的的确是安神香,但是相容沒有告訴相钰這是他從前在江南時大夫特意為他調制的安神香,安神催眠的效用比尋常安神香大,與其說是香不如說是一劑藥,而相容嗅太多了,現在對他已經失了效用。
每晚,待相钰在安神香中沉沉睡去後,相容便輕手輕腳從相钰的懷裏挪出來後,摸黑從床上起來。
披衣起床,撩開帷幔,穿過內室,出去後再把橫隔內外間的幕簾嚴嚴實實放下來。
不一會兒,外室的蠟燭被點亮,幽幽燭火升起,照亮相容蒼白而又清雅的臉龐。他安安靜靜一個人坐在外間那把藤椅裏。伴着那盞豆燈,他整個人沉落在昏黃密織的光裏。
燈夜漏長,燭油一層層脫落,門縫裏的風把火苗吹的微微顫顫,幕簾上他孤零零的影子搖搖晃晃,仿佛随時要從幕簾上墜下來。
整個後半夜,相容一直坐在那裏,到第二天早上乘還沒天光的時候,他吹滅了面前的燈,清理完所有的痕跡後回到裏室,這時安神香已經點完了,相容走到窗邊推開了一絲縫,好讓風吹進來,吹淡安神香的香味。
做完這一切,相容才回到床上,重新躺回相钰懷裏,阖上眼睛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