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自從那天晚上離開淮王府後,相钰就再沒去過淮王府,他不去看相容,對相容的一切都放任不管。相钰徹徹底底被相容傷到,失望至極,冷了心,已經不是恨,這一次,相钰真真正正生了厭棄。
從前他是恨的,咬牙切齒恨相容,恨他多變,恨他背叛和離開,恨他不自惜,可這份說到底他的恨意其實是來自于他的牽挂,他所有的不甘心也是因為他從沒有一刻真正放下過。但人無完人,就算是他是皇帝,被天下人賦予的神光,天下萬民以為無所不能的相钰也怕被辜負,而相容所做,一次一次讓相钰寒心。
守着淮王府的侍衛仍然守着淮王府,淮王府的消息仍然會每天禀到相钰耳邊,相容還是這樣,那晚相钰離開後相容不但沒有半點痛悔,反倒肆無忌憚,變本加厲起來。
侍衛把徐翰元原話轉禀給了相钰,原封不動,一字沒改,徐翰元說:重傷漸愈,日漸憔悴。
侍衛說時,相钰正在批折子,聽到最後四個字筆下一頓,生生滞住。
阮安瞧了瞧相钰的臉色,猶豫了一下,但是還是說了:“回陛下,淮王殿下的身底原本便不大好,此番重傷遭不住傷了元氣,反反複複也是有的,要不再請太醫院幾位太醫……”
“不用。”相钰恢複正常的神色,打斷阮安,淡漠道,“不用多此一舉,他想做什麽便由他什麽,都由着他。”
淮王府仰頭四方的天,相容關在片大的府牆內,有通天的本事他拖着那副孱弱破敗的身體又能翻出什麽新意。侍衛每次回禀末了,阮安都會悄悄擡頭看一眼座上,有時連他也嘆一口氣。
“陛下,還是過去看看吧。”有幾次,阮安忍不住勸道。
可是相钰無動于衷,哪怕旁人再勸再說,他始終再去看過一次相容,他已經不盼着相容像從前一樣巴巴等着他來,他甚至不想再聽到他的名字了。
一晃半個月過了,就在阮安交代侍衛無需再向陛下再上禀淮王府任何消息後的不久,佟管家秉承相容的意代相容寫了一封信,鄭重其事如上遞奏章一般恭敬蓋上了親王印。
因淮王府仍被圍着,進不來,出不去,所以這份信送不到宮門前,于是佟管家把信交給淮王府的侍衛,請他們轉呈聖上。
當時侍衛一臉為難,因為上頭傳了消息過來,禦前的阮安大公公吩咐他們若非十萬火急,不然此後淮王府的事都不用上禀。
只不過,面對淮王府的人,侍衛沒把話說這麽直接,只道:“近日國事繁多,陛下**乏術,指不定何時才會看,我等盡力。”
“有勞了。”
侍衛還是把這份信送進了宮,只不過他沒有直接上呈陛下,而是轉到服侍禦前的阮安這裏。
阮安看着手裏這份信,一邊蹙着眉頭一邊給想法子。
一時之間實在想不出法子,阮安幹脆先從這處難事上挪了一挪,先緊着問:“淮王殿下怎麽樣了?”
侍衛搖起頭,一副不好的表情:“前幾日咳嗽竟咳了血出來,徐太醫連着王府裏的大夫在院子裏守了一夜。連這份信都是淮王殿下念,由府裏頭管家聽着寫下來的。”
雪終于要停了。
司天臺觀測數日,推算這到今年的這場寒雪終于要下到盡頭,今夜是雪狂的最後一夜,過了今晚大雪逐漸減勢,約莫兩三日就停了,撥雲見晴,這個漫長嚴寒的冬天總算要結束了。
外頭鋪天蓋地的雪,禦書房打燭到這個點,壽寧宮的皇太妃娘娘遣宮人來問了幾次,小十四着實無奈。
小十四回了宮人,随後又重新回禦書房。
已經很晚了,禦書房裏參知政事領着幾位大臣還在與相钰商讨開鑿運河一事。運河開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江南地形多變,水道交錯複雜,還要考慮到季節時令,中間困難種種,就光說用于開鑿運河上的銀子,就夠戶部的楚大人把頭發撓光。
其實現下這個眼節并不是興修水利的時機。河清海晏豈是易事,南境烏奴苦戰多年,為支撐前線,國庫耗空大半,是以結束戰争後相钰下施新治策,整饬營伍,修明武備,全國上下減輕賦稅,與民休息。
現在正值大越養元蓄內,大運河不是一朝一夕的建業,運河開鑿,河支通彙,連接南北上下,若能修成,其中得益遠遠不止緩解江南多年的水患,眼下做不了不代表完全不作為,為君者,不僅僅要成就眼前的建業,同時也要為後世鋪好牢固的基石。
小十四進來時,案邊小太監才把相钰看了一宿的地形圖卷起來,站在一旁的幾位大人看見相钰又犯頭疼的揉眉,不禁擔憂:“國事雖重,陛下保重龍體才是最緊要的。”
“無妨。”相钰不甚在意淡淡道。聽見聲音,他疲憊地擡起眼睑,看見小十四從外面走進來,“崇和宮又派人來了?”
小十四現在已經離宮在外頭開牙建府,封王戴冠,初登金銮殿,以前捏着相容的袖子的小少年經歷五年前那場風波,開始學着兄長們曾經的樣子承擔起皇室宗親的責任,在開鑿運河這件事事上相钰回回都會宣小十四來聽。
小十四道:“母妃還當我是孩子。”
相钰說:“你還未及冠,不必對自己這樣苛刻,歇在宮裏不算壞了規矩。”
相钰這番話說出口便是皇恩,更何況小十四心中的确惦念母親,只是礙于宮規,又鞭策着自己長大,所以才沒應。
禦書房的燈一直燃到亥時,已經很晚了,幾位大臣們跪安然後彎腰退出禦書房,而壽寧宮的宮人已經候在禦書房外等着了。
雪太大,手裏的宮燈搖搖晃晃,燈下雪絮飛亂狂舞,從禦書房到宮門可有一段路,一路凍手凍足,幾位大人一出來,阮安便讓人把準備好的手爐捧上去。
幾位大人一一擡手:“煩勞阮安公公了。”
阮安拘身:“諸位大人言重,都是應該的。”
阮安又派身邊的幾個宮人特地掌燈,一路送到禦書房的朱牆外,看着幾位大人坐上軟轎,阮安才轉身回禦書房。
大臣們走了,禦書房還點着燈。哪天不是點燈到半夜,說是尊貴的天子,其實宮裏随便領出一個粗布宮奴來,哪怕最卑賤辛勞那等也比天子睡的早些。
一晚上,阮安都靜靜守在門外,偶爾進去添燈添茶,做完後又出來。其間內務府的公公捧着牌子來了一次,只不過是老樣子,先帝那會兒他當的就是個松快活兒,輪到當今陛下,自登基到現在後宮凋敝,如同空置。只不過好歹能做個樣子出來,可最近他連門都進不去,他悄悄問阮安,阮安什麽都不說只是搖頭。
每每來,又悻悻而歸。
太晚了,整座皇城寂靜下來,耳邊只剩雪夜嘯嘯的風聲。剛提拔到禦書房門前的小太監年紀輕,熬不過禦書房堆的要埋頭的折子,眼皮越來越往下放,天寒地凍,幾片雪絮落到脖子裏,頓時好幾下顫。
縮縮肩膀,強忍困意打哈欠,冷不丁一擡頭撞上阮安大公公的視線,當下吓的魂飛魄散,戰戰兢兢就要跪下。
可令人驚訝的是阮安大公公什麽都沒有說,目光小太監慌張而又稚嫩的臉龐上掃過,又淡淡轉開,似乎并沒打算斥責他們什麽。
阮安轉身後,他身後的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觑,不約而同松出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評論和打賞,麽麽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