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崇秀元年。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元宵節。
外頭還沒起燈越寧就按耐不住了,趴在窗戶邊巴巴盼着,直到聽到第一響煙花直沖宵天的聲音,越寧立馬起身去便催相容出門。
佟管家年邁,長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他這把老骨頭擠不動,不過好在慶元樓今晚來了新的戲班子,唱的也是新戲,佟管家近年倒愛聽這些民間的戲說。
越寧一個小娃娃自然是不會同老爺爺湊戲班子的熱鬧,他年紀小也不懂戲詞。元宵節,他本想拉着二串陪着他們出去鬧的,但是二串近來正忙着找媒人上中意的姑娘家說親,他都是要成家的人了。
今年元宵節,相容和越寧一起出門。
臨出門前,佟管家一邊相容披衣一邊囑咐,佟管家近年越發愛念經了,若不是這兩年相容身體好些,佟管家哪肯相容冬夜出門。
相容嘆了一口氣,無奈的目光投向越寧。
越寧則同情的搖了搖頭。
說了好些,佟管家終于肯放人出門,越寧迫不及待就要出門,但是被後頭的相容上前一把拉住了:“這碗元宵還能跑了不成。”
然後相容牽好越寧的手,帶着他往外走。
走出巷子,頭頂上正好煙花接連放開,黑夜的天空五彩斑斓,而前頭街市上鼎沸的人聲。
街頭巷尾熱鬧非凡,夜市開張,紅色的元宵燈籠結的一串又一串,總角的娃娃提着小燈籠在街市上嬉笑追逐。
走在長街上,越寧牽着相容,興奮的看完這頭看那頭兒。想來越寧也是憋的,打從進了學堂,夫子之乎者整日圍繞耳邊,他耳朵快磨出了繭,不過好在越寧讀書到現在也從來沒有挨過一下手板。
夫子曾經和相容說過,越寧慧識,生來就是這塊料,将來可成大家。只不過相容倒從來沒想過越寧成什麽風範大家,只不過是書卷能養心性罷了。
越寧看見前頭,激動的一指:“爹爹,你瞧那邊的花燈題的是金字。”
相容順着越寧指的方向看過去,果不其然,就見前頭挂了一排紅燈,紅紙燈籠上題的金字燈謎招了好些人站在燈下猜,男男女女,長衫羅裙,都站在那燈下頭。
那燈上的金墨都是淨山臺那座大廟裏每年刷佛臺勻下來的金漆。佛前金漆,誰不想讨這個彩頭,每年淨山臺一修繕完,趕着來上香的人能從山腳排到城門下。
出家人心善,得來的香油錢除了用來維持寺廟外,多出來的都捐出去做善事了。只不過眼下太平盛世,家國繁榮,連小娃娃出門能聽見兜裏有幾枚銅板響,功德箱裏的香油錢實在不知道救濟誰去。去年年關,聽聞運河開鑿提上日程,僧侶們把功德箱裏的香油錢全擡到莫胡曰的府丞門口,充國庫,做民用。盛世之下,僧人不用做佛,修的當真是信仰。
每年元宵前淨臺山便會送幾盞金漆題字的燈籠下來,懸在門前,當一個福祈。
“我們也去。”越寧拉着相容便走了過去,“爹爹你取盞金燈籠來,我們懸在門前。”
在越寧心裏,論詩書文采整個蘇城沒人比得上他爹爹。
越寧學堂的夫子都上門請過相容去書院裏講課,去年夏天相容倒真去。此後學堂和他約定每月四五堂課由他來上,竟還給了工錢,哪怕他們知道相容最不缺的就是銀兩。
相容一身月白的衣被越寧領着走入一排燈下,越寧看了一圈,挑中了一盞,伸手指給相容看:“這盞這盞。”
相容順着越寧的手擡頭看過去。紅色的光影籠罩在他身上,仰起一張沉靜玉潤的臉,系發的玉帶長長垂落下來,周圍人來人往,偏偏他如獨立遺失的站在那燈下,成了一副畫。
相容确是想讨這個彩頭,摘個燈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難事,正瞧謎語的時候,沒想到身後擦過兩個人,路過閑聊着。
“我方才瞧着江上一片畫舫,都沒船載了,原我還想着試試摘江上那盞燈呢。”
“就你這三腳貓的輕功,江上的金燈可不是誰能摘的,每年摘江燈那江面上就跟落鴨子似的”
邃兩人一陣大笑,單最後一句太過形象,連相容也忍不住笑。
漸行漸遠,而後那兩人就走了,只剩幾句話模糊的話飄蕩而過。
相容站在燈下思索了片刻,撚出了一個字,低頭看見燈下擺的桌子上有紙筆,便撫袖寫了下來,讓越寧拿了紙去給老板看。
不遠處,老板結果越寧遞上去的紙條,再順着越寧的手過來看過來,他看了看相容和他頭上的紅燈後,他清了清嗓,喊:
“第一盞——落!”
大抵是江邊那邊摘燈摘的太熱鬧,越近江邊人越多,越擁擠。越寧原本就想去去看看狀況,沒想到被擠的寸步難行,他和相容差點被人群沖散。
就在越寧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看熱鬧的時候,就聽前頭人頭攢動的江岸上傳來一陣巨大的哄響喝彩聲。
越寧被江邊的轟動引的一下子驚起,立馬墊着腳往那邊張揚:“怎麽了?怎麽了?”
相容也朝那邊看去,但是看不到,笑了笑便說:“可能是剛剛有人把燈摘下來了吧。”
“啊?”越寧一臉失望,“沒意思,都沒瞧見就被摘了。”
頭彩中的頭彩都被人摘了,江邊接下來的游船越寧便不怎麽感興趣了,但是小孩子玩心重,這頭沒熱鬧了,整個元宵夜到處都是熱鬧。
一路熙熙攘攘,越寧提着那盞金字燈領着相容到處看,一路上嘴巴沒聽,不知道吃了多少串糖葫蘆。街邊耍個火把,頂個碗都要去看,舞龍的隊伍招搖着大龍串過長巷,龍尾落下的時候越寧躍躍欲試,還忍不住捉了一把龍尾巴。
不知不覺夜就深了,越寧提着燈,提醒相容:“慶元樓的戲應該也唱完了。”
言下之意便是佟管家要比他們先回去,回去晚了又要挨罵。
“那我們回去吧。”
還是那條巷子,蘇城裏最安靜的巷子,深巷裏最安靜的那一戶,春時院子裏梨花樹開滿梨花,簇簇潔白落到門外的青石板地上。
越寧一手提着燈籠一手牽着相容回家,路上一直給相容講學堂裏的好笑事。
“他們都喜歡你來學堂。”
越寧洋洋得意:“我告訴他們說你是我爹爹。我爹爹可厲害,也不是什麽學生都肯教的,非得是我這樣的。”
相容失笑敲他頭,罵他滑頭:“我哪有說過這樣的話。”
“非得這樣才行。爹爹你是不知道,就像我們學堂裏的那個文青松,他把你來學堂的事情同她阿姐說了後,他阿姐就一直催文青松多問問你問題,這樣欠個人情将來才好尋個由頭,親自來我們府上道謝呢。”一說起這個越寧連連撇嘴,小聲道,“誰不知道他阿姐打的什麽主意。”
這麽多年過去了,相容已過而立,都不能稱是公子,但是在這江南蘇城裏頭仍引來不少未出閣的姑娘惦記。
相容忍不住說他:“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
說說鬧鬧終于走到府門頭,府裏的下人早就守在門口等人回來了,一見他們兩個人提着燈回來,下人一拍大腿,趕忙迎過來:“回來了回來了,哎呀,您和小公子可算回來了。”
越寧一聽下人這語氣,便知不好,立馬小心問:“佟管家聽戲回來了?”
下人忙不疊是點頭:“可不是。聽說今天江邊摘燈有人摘下來了,慶元樓的聽戲的人全跑江邊看熱鬧了,戲唱不下去,管家提前回來了。”
越寧一臉驚恐。
“不好。”忽然想起什麽,他一把松開相容的手,把下人提着燈,小手放在燈下一瞧,手上全是吃糖葫蘆留下來的紅漬,佟管家一瞧非露餡不可,于是緊接着什麽顧不得趕緊伸手往自己身上擦。
見越寧怕成這樣,相容不禁笑,轉頭對下人道:“趕緊帶小公子把手洗了。”
“是。”說罷,下人便趕緊把越寧帶進門。
看着越寧進去,相容邁腳走上臺階進去,這時只聽見頭頂一道“嘩啦”煙花聲音,相容不禁擡起頭,煙花再黑夜中綻放,五光十色,滿天璀璨。
年關過後,新皇頒了新的年號。
祯元的十三年過去了,又一個五年過去了。
煙花的絢爛不過短短一瞬,不稍一會兒,夜空的色彩就湮滅的無影無蹤了,相容緩緩收回目光,準備回府。
“吱……吱呀。”
就在相容擡腳時,耳畔一道細微的響動,很小很尋常,夜風吹動樹葉一樣的聲音,再尋常不過而已,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相容偏偏注意到了。
相容立馬轉頭,目光掃過。
昏暗的黑夜中,他最先看到的是一盞燈,兔兒燈搖搖晃晃,映着暖黃色的光暈,闌珊的燈火照亮提燈的人俊美的臉龐。
看見他,相容木在原地,嘴唇顫顫竟說不出話來,望着望着視線越來越模糊。
“今日元宵節。”相钰他一步步緩緩過走來,“蘇吳江上,我為你摘了一盞燈,所以有些晚了。”
他提着燈向他走來,随着他靠近的腳步,搖曳的燈盞照亮了相钰回家的路,也照亮了相容的天。
“相容,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兄骨》,20w+,字不多,我修了無數遍。 從頭到尾,扪心自問我沒寫過一句口水話,沒有敷衍過一個字,沒有應付過任何一章的更新,除了寫的慢和情節大修外,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一位追更的讀者。 因自身功力有限,技巧不足,20w字只能撓頭抓耳一點點磨,整個過程很痛苦,但是也覺得達到了我自己要的完成度,寫出了我想要的東西 。 很感謝,謝謝大家一路陪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