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誰?”原本正說話可是佟管家敏銳,聽見聲音立馬警惕起身,“誰在那裏?”
放眼看過去,但是當看到廊上走來的人時,佟管家不可思議瞪大眼睛。
相容倒沒佟管家這麽警惕,因為時到今日似乎沒有什麽能夠再撩起他內心的波瀾,大概對他來說,就是現在進了刺客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事與快慢的區別。
但是相容萬萬沒想到,他一轉頭看到的,是相钰。
佟管家膝蓋一重落膝跪下,不遠處阮安也伏跪相钰身後。長廊上府燈搖晃,光影明明滅滅把影子拖長,此時整道長廊仿佛只剩相容與相钰。
他滿身潦倒踱至相容身前:“那我呢?”
他緩緩低頭:“相容……你有想過我嗎?”
昏黃燈下,相容看到的一張布滿淚水,悲涼到極點的面孔,相容一窒,喉口啞澀,竟然無法說出一個字。
相钰顫抖聲音的令人心碎:“我在這座墳墓一樣的長陵城等了你整整五年。相容,你知道這五年來,我是怎麽一天天熬過來的嗎?”
原本,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怎麽就突然就變了,本來所有的一切都好好的,為什麽這一切會變成這個樣子!
“為什麽騙我?”相钰雙瞳顫動,淚水從他血紅的眼裏一顆顆滾落,像是滴血。他伸手捧起相容的臉,無助痛苦的說,“從來沒有什麽相越寧,沒有白清瑾,沒有成親之日,你騙了我。”
“整整五年!”
相容指尖一顫,錯愕的看着他。
相钰恨,他雙手抓緊他的肩膀,力氣大到要捏碎他的骨頭:“相容,你知道寧族坍塌是一個意外嗎?這只是一個意外!”
意外,所謂意外就是說只有千萬之一的可能。誰也沒想到寧族會塌,因為這場雪始于一場數十年不遇的大雪。
可是……倘若沒有這場大雪呢,沒有這場大雪,寧族永遠不會塌下來,那是不是到死他都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相钰痛到極點:“你還想瞞我多久?如果沒有這場雪,如果寧族不塌,你是不是……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開口?”
相容對上相钰的眼睛,沉凝片刻,好一會兒只聽他答道:“是。”
如果這場意外,他一定會瞞相钰一輩子,直到他死去然後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永永遠遠不會讓相钰知道一絲半毫。
“為什……”相钰立馬開口問他,可是猝不及防被相容打斷,“如果換做是你呢?”
相容認真望進他的眼眸:“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你會告訴我嗎?”
相容沒有正面回答他原因,而是輕輕反問他。
其實這個問題擺在他們兩個人面前,無論是誰都不會點這個頭,因為他們兩個人已經在當時那場慘絕人寰的大火裏做出選擇了。
一個隐瞞了那場屠殺,而另外一個辜負天下人造了一個夢,他們做了兩件不同的事情,這這兩件事是出于同樣的選擇。
相钰渾身一震。
“你也會這麽做,對嗎。”
愛至深則痛至深,就是因為清楚的知道這一點,相容清楚的知道相钰有多想保護他,所以當年的相容毫不猶豫地選擇隐瞞。
他編織了一個巨大謊言欺瞞相钰,在這個謊言裏他背叛了相钰,離開了他,但是哪怕他離開相钰,他還是好好的,這個謊言裏的相容被相钰保護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破碎得無法拾起。
相钰痛不欲生,是切膚之痛啊,心間每一塊心防磚瓦倒塌下來。
風雪中,只聽轟然一聲,天子高大的身軀如山倒下,徹底崩潰,無助絕望的跪倒在相容身前,像個孩子一樣抓着相钰的衣角,掩在相容單薄的膝上失聲恸哭。
相容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相钰,他伸出雙手,一手掌着他的後頸,另外一只手撫上他的頭。他溫柔地,一下下輕撫着:“相钰,其實,寧族塌的那個晚上我夢見了他們。”
相容回想着,慢慢說給她聽:“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懷禹、懷嫣,舅舅和舅母,還有很多很多人,他們告訴我說他們該走了。本來我想追上去,但是懷禹攔住了我,他說他們原諒了我。”
“今天晚上我沒有見到他們,我知道他們是真的走了,不會再來了。”
相容輕撫在相钰頭上的手停住了,他緩緩擡起頭,目光放很遠很遠,他看到廊下的雪好像停了。
“相钰,讓我回江南吧。”
跪倒在他身前男人頓時一僵。
“我沒有辦法繼續待在長陵城。走遠一點,離這裏遠一些我或許就不會常想起這裏的事,江南那座小城很好,越寧也很想回去了。”
相钰沒有擡頭。
他不敢擡頭,不敢看相容是用怎麽樣的表情說的這句話。
沒聽見相钰給他的回答,相容嘆了一口氣,還想繼續勸他,可是袖角卻被拉扯起來,相容低頭一看,他看到相钰抓住袖上的手正發顫攥緊,然後他聽到一道哽咽聲音:“求你……”
無奈他法,相钰才是那個碎裂的人,他提不起聲息,幾乎沒有勇氣呼吸:“相容……我求求你,能不能為了我,最後撐一次。”
別抛下我,別把我丢下。
別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對相容來說人世如此辛苦,舉步艱難,每一日都無盡的煎熬,其實他清楚的知道對相容來說,最好的其實是早一點解脫,可是他現在卻自私的想相容為了他留下來。
“不然我會死的……”
漫長的一夜。
經此一夜,今年冬天這場雪,在天光拂曉時終于停了下來。
最後,相钰還是答應了相容,放手讓他回江南。
相容在長陵城雪化完的那天離開,他走的那一天,相钰沒有去送,他也沒有安排任何人監守相容,只派了幾名影衛護送他們,等把他們安全送到蘇城影衛就會回來。
馬車搖搖晃晃,又是一場分別。
之後,替他去城門送他的阮安回來向他禀告:“陛下,王爺已經出城了。”
彼時,相钰站在淮王府後院的那處小亭裏。春風拂過枝頭,長陵城的梨花要開了。
他凝望枝頭,沒有說話。
倒是阮安,心有餘悸,不放心地說:“陛下,還是讓影衛一直留在王爺身邊看顧着吧。”
“不用了。”他淡淡說,“他答應朕了,不會反悔的。”
“就算反悔,也沒關系,朕和他總是要到一塊兒去的。”
他早拟好了一封傳位诏書擱于正大光明後,他若身死,這封诏書便也會為自己交代好身後的這片大越天下。
相容走時是三月,一直到六月護送他們的影衛才回到長陵城,與此同時他們還帶回了相容給他一封信。
信裏他向他報了平安,而除此之外,信中另附的了一張大夫的為他診脈時寫的醫囑,還有幾片兩月前相容親手放進去的梨花花瓣。
落款——江南蘇城南三街橋南巷。
帝王的一生很短暫,但是國事又将每一天都拉的很漫長。金銮殿議不完的事情,禦書房數不清的奏折,大臣們一樁又一樁的事……
相钰是一位勤勉的帝王,但是他在相容走後,變得更加勤勉起來,相容走的第三年大運河開鑿的事宜被搬上金銮殿上來議。
金銮殿上仍然有固守的一派,因為運河這個工程實在過于浩大,連接整個南北,輻射整個大越,而其中最難的并不是需投入的人力物力財力,而是這個工程涉及太多人,經太多人的手,而人心往往難測。
貪腐之風一旦滋養,于後世無窮患也。
運河不是現在就要開鑿,更不是一定要在相钰這兒就把這件事情做完,帝王所謀深遠,相钰現在所做的就是創造出一個絕好的環境,排開所有的阻石為後世鋪路。
每年相容都會差人送信來,一年四封信占滿春夏秋冬,而每封信都會附上醫囑,相容的情況在變好,雖然極其緩慢但是的确在變的好起來。
相钰會回信過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近年他年紀長了,竟然壓不住脾氣,好好一封信他寫着寫着竟批起了金銮殿上那幫子大臣來。
不是戶部的楚行知簡直一毛不拔,就是參知政事頑固不化。前日朝中兩位大人的兒子私底下打了一架,偏兩個人都是三腳貓功夫竟然還打的瘸腿又折臂,最重要的是這兩大人竟還有膽子把狀告到他面前來,合着他就是給他們處理這些個雞毛蒜皮的家事的!
朝堂上的那些事一說起來簡直收不住,越寫越沖,最後信裏頭相钰連阮安端的茶水太淡都要批幾筆上去,直到信寫完,相钰才突然反應過來:他寫給相容的信,憑什麽要寫他們?
于是撕了又重寫。
冬初,十一,搬至崇和宮的第十一年。
早晨,宮人喚她起身,對鏡梳發點妝,鏡裏的容顏已不複昔年張揚模樣,最好的年華已過,她已經老了,嗓音喑啞下去,沒有從前小調一曲的黃鹂歌喉。
宮人給她梳發時,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伸手從耳鬓挑起一縷發。
已生灰白。
宮女巧手,把她那些灰發盡數梳到裏頭去,然後問她今日衣裳。她原不喜歡這些豔麗的顏色,但是那個女人最喜淺淡素淨顏色,她性拗,從此便再讓屋裏頭的人把她所有淡素的衣服都鎖了起來。
今日,她挑了那件苋紅色的。
剛剛梳完妝,進來一名宮人到她跟前回禀,他說陛下來向她請安來了。
皇帝公務繁忙,但是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會來崇和宮向她請安。
她一怔,便問給她梳妝的宮人:“今兒是什麽日子?”
“回娘娘,今日十一。”
宮人忍不住笑了笑,提醒她:“娘娘忘了,再過幾日十五,十四殿下就要被陛下立為皇太弟了,小十四殿下冊立事宜,陛下定是要與您商議的。”
是了,她差點忘了,小十四已經被冊立為皇太弟了,恍惚間,這才意識她的小兒子已經長大了,肩上竟然要開始擔起這樣沉重的責任。
其實從前,先帝偶然間問過她一次,那時廢太子剛落獄。後宮不得幹政,東宮冊立事關國本,豈是她能言語的,她自然不敢回答。
“朕恕你無罪。”
她猶豫了一會兒,垂眸道:“臣妾是他母親,當母親的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輩子都都順遂康樂。”
先帝當時聽罷,頓了頓,沒說話。從此以後,他便再也沒有提起了。
坐擁天下,執掌江山,先帝一輩子都沒做到順遂康樂。
皇帝還在外面等着,宮人給她梳完妝也在催促,可是卻在跨出門檻時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宮人順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忽然驚喜道:“娘娘,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滿天團白的鵝絮一層層降落下來,這是今年的第一次場雪
“走吧。”
苋紅色的裙擺擦過宮門,她走進紛飛的白雪中,一如她當年被迎進宮那天的樣子。
祯元十二年,夏。
八月二十六崇和宮皇太妃薨逝。
光建十二年,秋。
十月十五,帝于金銮殿宣退位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