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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鐘旭剛躺下準備睡覺, 手機嗡嗡震動了兩聲,他摸着黑抓到手裏, 按亮。

蒲嬌發過來的短信息,“改天你找個借口, 告訴我媽不能送我去報道。”

他略微思考了下,然後摁出三個字,“找不着。”

“就說忙, 鐵鋪走不開。”她索性替他出主意。

“走得開。”

“都說了是借口了,幹嘛較真!”

鐘旭盯着手機屏幕,悶笑, 他能想到她此刻嬌嗔的神情。

他問她, “為什麽不讓我送?”

她回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鐘旭挑眉, “不說實話就算了。”

手機很快震動,蒲嬌:“阿旭……”

鐘旭瞧着,仿佛她就在耳邊軟綿綿叫他名字,他心中一蕩, 嘲笑自己中了邪。

好一會兒,他嘆口氣, “別胡思亂想, 我沒有其他想法。”

他明白,她依然因為高考那件事耿耿于懷,心理負擔大,怕他覺得難堪, 或者尴尬。

其實壓根不會,他已經做了決定了,就不留後路。

鐘旭不會為自己的選擇有一絲一毫後悔,他沒覺着有什麽遺憾。

只是不管他怎麽說,她都聽不進去。

鐘旭也很郁悶,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自己随心而為,完全是單方面行為,給她造成這麽大心理壓力。

他頭疼,早知道,就和班主任通通氣,免得讓她知道。

等了一會,她久久沒有回複。

他想了想,再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把手機放回床頭桌,阖上眼睛。

旁邊的紅磚樓,黑暗中,蒲嬌臉被手機屏幕光映亮。

她看上去呆呆的,仔細瞧,發現她帶着點笑。

她反複默念着他剛才發的最後那條短信,“我想陪你去。”

感到矛盾,心裏動搖,既然他想,那就可以了。

其實,她也挺想他陪在身邊。

這天晚上,蒲嬌遲遲不能入睡。

她隐隐約約知道,自己那點說不出口的小心思。

第二天吃過早飯,鐘旭返回王家鎮。走時,奶奶給他裝了一大塊臘肉和一籃子土雞蛋,非要讓他帶到鐵鋪煮來吃。

他拗不過,老老實實拿上了。拎在手裏沉甸甸的,是老人的一片真心。

溫暖極了。

人還沒走出院子,被張婉叫住,“阿旭,我今天去城裏有點事,和你一塊走。”

鐘旭站在院子邊等了她一會兒,兩人一同離開。

鐘旭不愛說話,除了蒲嬌以外的女生,他一般懶得聊天。

張婉性格腼腆,也不開口。

一路沉默,鐘旭倒不覺得有什麽,張婉卻倍感煎熬。

她默默醞釀了許久,忍不住問他,“你真的不讀書了?”

他喉嚨發出“嗯”。

張婉聲音輕輕細細,“我覺得你應該回學校複讀,明年重新考。”

“你想勸我麽?”鐘旭回頭。

她沒好意思直視他目光,低頭,“也不是勸,我就覺得這是更好的選擇。”

鐘旭轉頭向前走,他沒說話。

張婉繼續說,“你好好考慮一下,讀大學總比不讀大學好,你總不可能一輩子打鐵吧?”

鐘旭眉頭攏起,反問,“怎麽不可能?”

張婉:“很辛苦,又賺不了錢,幹着多沒意思。”

鐘旭眉頭平展了,“不啊,我幹着很有意思。你也甭勸我,不頂用。”

他态度冷冷淡淡,張婉臉皮薄挂不住,便不再說什麽。

到了綦城汽車站,下了車,鐘旭到天橋對面坐公交。

他已經走到天橋橋上,身後傳來張婉的聲音,“阿旭!”

鐘旭腳步一頓,回頭,疑惑的看過去。

她跑過來,微微喘氣,“八月三十一號我過生,你可不可以來參加我的生日party。”

鐘旭沒多想,“白天不行,鐵鋪有活幹。”

她彎唇,“晚上,到時我把地址發你,你早點下班過來,好不好?”

他沒什麽興趣,但是眼底下張婉一副鼓足了勇氣的表情,使得他不好意思拒絕,“行吧。”

張婉一喜,生怕他反悔似的,“就這麽說定了。”

鐘旭點了下頭。

張婉很高興,“阿旭,好像我們生日挨着的,你比我早幾天。不對,今年你才滿十九歲,要不也辦個生日聚會?”

鐘旭:“不用了,我不興這個。”

張婉好不容易多說了點話,他這麽一說,她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焉了。

她聲音很低,“那我生日蛋糕分你一半好了。”

鐘旭沒聽清,也沒把這事放心上,鐵鋪有太多事需要他做。

師傅上了年紀,身體上大大小小毛病多起來,今年已經進了兩次醫院。

打鐵活重辛苦,師傅的兒女都想把他接到城裏安養晚年,勸他把鐵鋪關了。

這家王鐵鋪,老頭經營了大半輩子,相當于他的命,哪兒舍得關?說話也不客氣,把人罵了一通。

但其實老頭心裏也明白,他老了,拿不起鐵錘了。

思前想後,做了個決定,把鐵鋪送給鐘旭。

鐘旭不要,平白無故的,他受不起,也收不起。

他說:“師傅,我以後不會一直留在這兒。”

他心中有要追随的人,如果有一天他攢夠了錢,她在哪,他就去哪。

師傅眯着眼抽煙,“師傅曉得,天大地大,到時你要出去闖,我不攔你。只要你別丢了這門手藝就成。”

這番話有點出乎鐘旭預料,他鄭重其事,“謝謝師傅。”

師傅勸他,“你也見着我兒子女兒的态度了,他們看不上鐵鋪,現在我還有口氣,他們沒辦法。等到我入了土,這個小院子就留不住了,你就當幫師傅把家當留下來。不管以後你人在哪兒,只要院子還在,手藝還在,我就欣慰了。”

鐘旭還是不要,堅持自己的原則。反而安慰老頭,“他們有孝心,只要師傅您說要留,他們不會違背您的意思。”

老頭罵他犟,又拿他沒有辦法。

也許人年紀越大越任性,不管鐘旭要還是不要,老頭說送就非要送。

他一通電話把兒女叫回來,直接宣布,要把鐵鋪交到鐘旭手裏。等到他死後,鋪子就歸鐘旭所有。

除了鐘旭反對,他們都沒任何意見。

畢竟師傅的兒子和女兒都是身家富有的人,只要老頭子不自己折騰鐵鋪,他們都由着他。

甚至還高興得很,爽快把字一簽,白紙黑字就生效了。

鐘旭一臉懵,沒人把他的反對聽進耳朵。

說出去大家都不信,他就這樣得到了一個鐵鋪的繼承權。

他只把這事告訴了蒲嬌,電話那頭,她驚呆了,評價師傅,“厲害了。”

鐘旭負擔大,天上掉的餡餅,拿着燙手。

他不說,她也懂他,“反正沒有真的辦手續,你順着師傅,讓老人家安心就成呗。以後該歸誰歸誰,或者等你有錢了,買下來也行。”

鐘旭思忖,他怎麽沒想到?

她和他心有靈犀,笑,“你沒想到這辦法吧。”

他輕輕笑出聲,“還是你聰明。”

蒲嬌默了默,問他,“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鐘旭收起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中午發生的事。

當時他對她說:“你相信我,打鐵也能有出息。”

少女剛剛哭過,鼻子、眼睛紅通通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你相信我。”

好半晌,終于等到她的回答,“我相信你。”

她說,“阿旭,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最牛的鐵匠。”

“嗯。”鐘旭貼緊手機,“忘不了。”

電流中,她聲音溫柔,“阿旭,師傅把鐵鋪交給你,你就安心幹。我相信,你一定會經營得更好。”

鐘旭吐了口氣,“好。”

之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忙,鎮上只有這一家鐵鋪,師傅又不能打鐵,活全都得鐘旭一人做。

白天捶打要賣出去的農具,錘聲有時叮叮咚咚,有時咣咣铛铛。到了晚上,鐘旭也不肯休息,點了燈繼續守在爐子前,研究新玩意。

他最近在嘗試打一個茶壺。

師傅喜歡喝茶,前陣子不小心把陶壺摔碎了,是他兒子買的名貴茶器,老頭肉痛,念了句,“還不如我這鐵呢,怎麽都摔不壞。”

他只是随口一說,鐘旭聽到了,腦子一轉,上了心。

鐵片加熱、燒紅、捶打……

第一個鐵壺,前前後後花了花了一個月時間才成形,又打磨了一番,直到他覺得拿得出手了,才送給師傅。

他心裏忐忑,結果老頭眼一亮,拿着愛不釋手。等到高興勁兒過了,挑了幾個毛病讓他改進。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快到八月底。

這晚吃飯,師傅突然說,“明天你生日,蒲嬌那丫頭還來不?”

前兩年,她都來鐵鋪給他慶生。

鐘旭扒了口飯,“不知道,我沒問。”

“那你問問,叫她來陪我喝茶。”

鐘旭繼續扒飯。

師傅問他,“你不好意思啊?”

他不吭聲。

師傅笑罵,“臭小子,咋這麽悶!都不知道主動創造機會!”

夜裏鐘旭想起這話,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鬥争,給她發消息。

寫道:“你明天什麽安排?”

過了一會,收到她回複,“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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