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段皇後思慮良久,終于搖了搖頭,擺手道:“不行。”
她哥哥段階漸百般勸慰道:“這不是僅僅因為趕上了這件事,這是早晚要走的一步。長痛不如短痛,恐怕日後夜長夢多。”
“你說的簡單,不是要你把親生兒子趕到千裏之外的地方。這一走什麽時候還能見。允兒是我親生的,這幾個兒子裏就數他有本事,比他哥哥弟弟強多少倍。他一走,我能指靠住誰?況且他媳婦最得皇上喜歡,皇上就安宜這一個女兒,你也看見了,皇上對這個兒媳婦比親生女兒還疼。穆王妃又是極其依賴允兒的,丈夫受了這樣大的委屈,還不到皇上面前鬧去,到時候皇上不管答不答應,都會遷怒到我頭上。”說完長長的嘆口氣道:“兒子也不會再和我一條心了。”
段階漸冷笑道:“皇後娘娘,難道穆王現在或是過去和您一條心了嗎?您不要忘記,奪權的事過去還沒有幾天呢?”
被他哥哥戳中了丢臉的痛處,段皇後轉過頭嘟囔道:“到底我是他母親。”
“誰也沒說不是啊。可是妹妹的兒子不是只有穆王一人,但九五之尊只有一個。妹妹是屬意穆王喽。”
“哥哥,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是幽兒。”
“這就是了。穆王有才有膽,并且有野心。他可不如寧靜無為的靜王好控制。一旦他作了皇上,對我們姥姥家是不會手軟的。即便皇上傳位給靜王,他會甘心嗎?恐怕到時候一場宮闱慘劇是免不了的。妹妹想看見骨肉相殘的那一幕嗎?”
段階漸繼續說下去:“妹妹的心思他早看出來了,所以才會投向皇上那一邊。他留在京師,只會像上次一樣繼續幫助皇上打壓我們段家。妹妹和皇上這些年夫妻情分到了哪一步妹妹最清楚,太後就是只上了嚼子的瘋狗,一旦解去束縛,恨不得把你咬的碎屍萬段,你能指望的除了自己的娘家,還有誰?丈夫和兒子可以嗎?這既是為了避免數年後的骨肉相殘,也是為了我們段家,更是為了你自己。”
段皇後沉默了一會兒,道:“可是這事怎麽辦呢?就算我願意,怎麽叫皇上舍得他去南方。”
段階漸笑道:“我既然和妹妹說了,自然已經有了辦法。”
“什麽辦法?”
段階漸在他妹妹耳邊小聲說了計謀。
段皇後忙道:“不行,他們家的人怎麽能相信。他們恨不得我們死。剛剛還說他們是瘋狗,現在反倒要和瘋狗合作了。”
“利令智昏,再不共戴天的敵人也會因為利益聯系在一起。經過上次的事情,咱們兩家也算共患難一場。費家那些人可不會想的像我們這樣長遠,他們眼裏有的只是銀子。只要把妨礙他們抓錢的攔路虎移走,他們什麽事幹不出的。我已經和費世國私下談好,借助太後的鬧法,你再多吹吹風,這事也就成了九層了。”
“你确定?”
“妹妹,相信我,此次他們一定會和我們聯手。”
這一年因為要在蕭山開采銅礦的事情,段家和費家兩家分別是掌管吏部和戶部,誰也不願意放棄這個斂財的大好機會。自從祁淳令恒允插手財政之務以後,對這兩家的活動無疑是非常大的挾制。
費家如同段階漸所講,在意的只有斂財,段家則不同,借機可以令太後一黨和自己聯盟,将穆王這個勁敵調離京城。
太後和皇後兩邊雙管齊下,先是費太後聽說恒允若是阻撓開礦斂財,自己的私房錢少說也要少進幾萬兩,馬上假病成了真病。費太後向兒子講夢中夢見佛祖講自己老家有克自己的夜叉,因此總是五病三災,如今非要至親前去駐紮,方才鎮得住。
菩薩指點此人正是穆王。若是不去,自己老命休矣。她知道祁淳不信,又拿出絕食的伎倆,又是撞牆又是上吊,鬧騰的祁淳手足無措。段皇後這邊也借此事向祁淳道:“太後是老糊塗了,這話不可信。可是允兒也着實大了。心高氣傲,出去歷練歷練也是應該的。”說到此處段皇後故意換了認真的口氣道:“再有,皇上至今也不能定奪立誰為太子的好,穆王就不宜在京過于鋒芒畢露了。”
這話的确提醒了祁淳,國本未決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
恒允從宮裏出來馬上叫人悄悄到傳話給太傅,約定在老地方見面。
他進到雅間,太傅已經先到等候,迎面過來急忙道:“皇上怎麽說?”
恒允點點頭,神色很平靜,坐下喝了一口茶。
“南邊?”
“太後老家,蘇靈。”
太傅也落座,捋了捋胡子道:“王爺不必煩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恒允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母後屬意二哥看來是不可改變的。父皇舉棋不定,我恐怕沒有多少勝算。留在京城也許是徒然無功,不如到京外想想辦法。”
“老臣也是如此為王爺着想。江南乃富庶繁華之地,緊鄰仰穿要地,那裏的守軍少說有十萬。若是能夠拉攏到,日後可解燃眉之急也不一定。”
“先生,自古清君側故事成事鮮有。何況二哥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我近日總是想,或許那一天吳王後塵也不一定。”
“王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唐太宗當年難道就有十足的把握。成與不成,難道王爺願意蹉跎一生,就此放棄。”
恒允笑道:“我若是如此之人,先生何必保我。”
“老臣也是孤注一擲,願意輔佐王爺冒險。”
恒允感慨道:“若說恩深義重,于內只有王妃,于外就只有太傅一人了。”
太傅憂慮道:“王爺提到王妃,此次會帶王妃同去嗎?”
“這也是我擔心的。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留在京城靜觀其變。我也同父皇說了,王妃思慕公婆,又身子單薄,南方潮熱濕冷,着實不宜同去。父皇也答應了。只是她要離開我,大概又是一場大鬧了。”
“王妃同王爺形影不離,這一分開,可是難以承受了。”
恒允長嘆道:“今生若是一事無成,連她也辜負白跟了我一場了。”
恒允同太傅布置好他離京後種種事宜,回王府的路上心裏就在盤算如何和含藜講分居兩地的事情。
這幾日宮中早有風聲,含藜雖焦慮,但只是為他今後前程打算,沒有想到要一個人留在京城,若是知道這個噩耗,不知道會如何了。
剛一進家門,恒允深深的吸了口氣。
含藜聽說他回來了,慌慌張張從房裏跑出去,這一天她一定等的心焦了。
“父皇怎麽說?”
“回屋說吧。”
進到卧房,恒允讓丫鬟掩上房門,思慮許久還是把她要一個人留在京城的事情和她說了。
含藜聽完睜大眼睛傻傻的愣着。
他急忙安撫道:“這也是沒有辦法,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留在京城伺機而動。”
含藜不想哭,還是忍不住哭起來。
“也就是說不知道今生今世什麽時候才能見上一面了。”
“這是什麽話呢,我又不是永遠不回來了。”
“不是永遠,是三年五載能回來一次,又或者十年八年回來一次也不一定。牛郎織女一年能見一次,到我這裏十年一次了。”
說到這裏含藜忍不住嗷嚎大哭起來。這對于她來講無異于天塌地陷,什麽都可以,可是要天各一方,無法見面,豈不是生不如死。
恒允過去兩只手捋着她的肩膀道:“你不要這樣,我到底是他們親生的,他們也不會忍心我一直在藩地就不回來了。開始這幾年我不想回來,他們也會每年召我回京的。何況父皇一直疼愛你,今日還和我講怕你想我,他也會為你着想。最多三五年也許就回來了,每年還能見一次。”
含藜吵嚷道:“他們當你是親生也就不要你走了。無情最是帝王家,你是他們的親骨肉,都忍心要你抛家舍業到幾百裏外去,我算是什麽東西,出身低賤的兒媳婦,不待見你反倒待見起我來了。怕是等不到你回來我也死了。到時候公公婆婆,還有你那瘋狗似得妹妹奶奶也省心了,她們都巴不得我死了才好。你也剛好名正言順的再娶個出身高貴,詩禮大家的女兒,既有了面子,又能給你生兒育女。”
“你這叫什麽話,滿口的胡攪蠻纏村婦之言,哪裏還有平時的樣子。”
她又嚷道:“我一個鄉下丫頭,懂什麽詩書禮儀,本就是村婦。你巴不得離我遠遠的,江南多美女,沒有我在眼前礙事,你想找幾個就找幾個。三年五載的回來,怕是綠樹成蔭子滿枝了。我還能說什麽。”
說到這裏,含藜更加悲不自勝。沒錯,他怎麽可能不找女人。到時候就算回的來,帶着三五成群的姨娘,一人各帶着幾個孩子,自己也不用活了。
恒允料想到她不會平靜,但是也沒有想到會如此激動。
“你這樣大吵大鬧,也不怕外人知道傳揚出去。”
含藜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又因為陷入極度的困境卻找不到出路而絕望。現在說什麽也是沒有用的,只是撲倒在床上抽泣的哭。恒允也拿她沒有辦法,本來想和她商量走後的事情,看來能夠使他冷靜下來都不可能了,不要再講別的。只有在床沿上坐着,等她什麽時候哭完了再說。
漸漸她的哭聲也沒有了,叫了幾聲也不見回答。他扶起她,原來竟是哭暈過去了。他也是少有的沒了主意,叫了幾聲還是不醒,向着人中xue用力按住,這個不省心的小丫頭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她頭發毛毛的,眼睛哭的紅腫,眼眶裏還噙着眼淚。
“我怎麽了?”
恒允長舒了一口氣道:“你總是醒了,哭死過去了真不知道。”
含藜想聽他說這就是一場夢,但是再迷糊她也知道這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恒允見她安靜下來,便把自己的打算和太傅商量過的計劃告訴她。
“這樣不一定是壞事。父皇若不肯傳位給我,在外面有個依靠也總比孤立無援困死在京城的好。你說是不是,難到你想要我就這樣放棄,心甘情願做人家的俎上肉。”
“我當然不想,可是……”
“可是就是小心眼。你這個醋壇子,我既然答應你,大丈夫一言九鼎,就絕不會失信。你大可放心,我到了那邊一定潔身自好,絕不會找女人,還不行?”
含藜嘟囔道:“我才不信。”
“那你要我怎麽辦?抗旨不去了。平日裏什麽事情都知道個大局,偏偏到了這上面就任性糊塗起來。”
含藜低頭薅着衣角也不說話。
恒允安撫道:“我總要想辦法回來的。實在回不來,等到京師這面有了合适內應,把你接過去也不難,不過向父皇請一道旨意的事情。我知道你不願意和我分開,難道我願意。”
含藜淡淡道:“這樣一來你離郝琳宮也是不遠了。”
恒允暴怒道:“說到底還是因為她,你怎麽就邁不過她去了。”
她任性道:“我這輩子怕是都邁不過去了。”
“夫妻這麽多年,在你眼裏難道你我的情分還比不過她。”
她平靜下來,只用手擦了擦眼淚。
“說什麽都沒有用的,你放心好了,我會好好留在京城作你的內應。我既然答應你要幫你,就絕不會食言的。只求你三年五載不要把我忘了才好。”
“那若是三年五載見了面,你難道要忘了我嗎?”
“我和你不同。我替你死也不含糊。你不是兒女情長的人,你敢保證你絕對不會改變嗎?”
含藜認真的望着他,看得他心虛起來。沒錯,他自己也不敢保證一定不會找別的女人。他對她的情義比他當初想象的還要深,可是自幼生在皇家,即便最為清心寡欲的父親,也免不了要有側妃,在遇到她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只有一個女人。
“我能保證,權當作了和尚總可以,難道和尚就不活了。”
含藜冷笑道:“不知十個和尚尼姑裏可有一兩個是真的。你大概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滿嘴裏的我佛慈悲,阿彌陀佛,肚子裏都是男盜女娼。”
恒允知道她指的是他母後和太後,還有同樣篤信佛法的郝琳宮一家。
含藜的心前所未有的絕望,比第一次失去孩子時還要嚴重。不過她不希望成為他的拖累,只得按捺住哀傷,替他打點上路的東西,除此之外就是寸步不離麥芽糖一樣的黏着他。
“我身上長出靈芝來了嗎?”
“你自己承認自己是朽木了。我也不是靈芝,就是野山菇。還有十幾天你就要走了,十幾天以後我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