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少主”的人緣
城內的街上并無多少人,此時已是初冬季節,阜昭城依舊群樹環繞,渌水澹澹,無半分蕭條之意。
路邊有許多農家,許多人家中敞着栅欄,門口的石凳上坐着擇菜的婦人嘀嘀咕咕的說家常閑話。
顧煜本無意聽她們講話,但是耳力極佳的他一不小心就聽到了“少主”二字,就忍不住多多聽了兩耳朵。
“你看這世上可有這樣荒唐的人,城主何等人物,卻生出這樣造孽的兒子,整日耀武揚威,大家在背後卻又如何笑他。”
顧煜微微的有些奇怪,光天化日之下,議論少主也不怕被責罰麽。
他又去傾聽,婦人們越說越八卦,越說越憤慨:“辦的那些事就不是正常人能辦出的事,叫人笑掉大牙,前一段時間,他召集所有的名醫聚到一起研究,你猜研究什麽,為什麽女人生的出孩子,男人生不出孩子來,傳了出去留下笑柄,丢人!”
顧煜又往前走去,透過栅欄又見到一中年男人在院子中喂豬,一邊喂一邊吆喝:“少主,少主來吃,該死的,畜生怎麽就這麽享福。”
另一處人家的女主人訓斥不聽話的兒子:“你這樣不懂事,渾就是少主那樣,還是早扔了你罷!”
原來辱罵少主是這裏的民風麽,且罵得明目張膽,完全不避着。
顧煜走到城中打聽阜昭城掌權者的住所。
被打聽的人皆用十分稀罕的目光看着他:“你是從外地來的?你小兄弟,我看你儀表堂堂,實在不忍心見你大好青年葬送于此,勸你一句,繞路走吧,有多遠走多遠,莫要再來。”
顧煜笑道:“這城有很長的護城河,若是要繞遠就要翻過一座山嶺,很是不易,我們門主也有結交貴門的意思,望告知。”
顧煜這還一說,路上的行人紛紛圍了上來,像是一輩子都沒有見過什麽生人般。
行人乙:“我們這裏許久沒有來過其他教派的人了,你們是哪門哪派。”
顧煜:“小門小派而已,羞于啓齒。”
行人丙:“那就是了,快離開吧!”
其他人亦是附和:“走離開,走吧。”
顧煜奇怪的問:“你們這裏不許其他教派經過?“
行人回答:“我們這裏官府不拘束,阜昭城建了阜昭教,這裏是阜昭前城,百姓們多是教徒,曾經也有教派來我們城中,只不過來一派散夥一派,沒個囫囵個出去的,你們既然是小門小派沒個實力就不要惹事,還是趁早繞遠路去吧。”
顧煜:“在下知道了,多謝各位。”他拱手道謝,隐退到角落裏,溜牆爬樓的躍上一處高塔,向下觀望過去。
西南方一處圍了許多人,還有帶武器的紅衣士兵,顧煜望定位置,下了高塔,混進人群中。
顧煜遠遠的望看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麽大事,近了一看,見一大圓桌子上放了一百來碗顏色各異的粉末,衆星拱月般的環繞着一個白鐵胖肚蓮花壺,壺內盛者一碗殷紅的糊狀膏,豔麗粘稠,也不知是個什麽東西。
一士兵站在桌子旁朗聲道:“這一碗“春和日麗”少了一味藥,誰能将這一味藥從這一百零八味藥中準确的取出來,與春和日麗摻配,少主便賞他白銀一百兩!
有人問:“若是配錯了呢?”
士兵頗為無賴道:“配錯了!這藥是少主辛辛苦苦做了半年才做成的,若是毀了這藥,就賠白銀五兩。”
群衆呸然:“少主這是缺錢了吧,那誰敢試啊!散了散了。”
沒多久,桌子旁的人就散的幹幹淨淨了。
只有顧煜還站在那裏望着藥碗思索。
士兵高興道:“小兄弟,看來是內行人,可以上前來聞一聞,摸一摸。”
顧煜道:“不必了。”
士兵們見顧煜氣質不凡,一副神叨叨的高人風範,都滿懷希望的看着他。
旁人以為顧煜在算如何配藥,顧煜卻在算自己有沒有二十兩可賠償。
這一碗碗花花綠綠的藥,顧煜是半竅也不通,一百零八味,随便試一味的幾率,成功的可能大概有一百零八之一。
九死還一生呢,這就是一百零七死,一百零一生,除非佛祖暗戀自己,否則是不會拿到準确的了。
顧煜道:“抱歉各位,在下看不出來,這就告辭了。”
士兵們:“……”
他們已經在這裏為了這個破事呆了一整天了,少主坐在樓上眼巴巴的望眼欲穿呢,少主的目的從來都是整人,而不是真的讓人将藥配出來,他只不過想欣賞重賞之下賭徒絕望的樣子。
不過阜昭城的風氣實在太良好,大家手都太幹淨,堅決不賭博,重賞之下,沒一個勇夫。
士兵甲道:“我們這的規矩,你這腳要是進了這紅線,你就是應承了挑戰,若要反悔,賠白銀十兩!”
顧煜低頭:“哪有紅線?”
士兵乙急匆匆的走過來,拿着蘸了顏料的刷子在貼着顧煜的腳跟畫了一條紅線。
士兵甲:“吶,你這不就在線裏面麽。”
顧煜想不到他們竟然不要臉到這種地步,連掩飾都不掩飾,在當事人面前明目張膽的欺詐。
顧煜驚呆了:“這可還行?”
士兵甲:“怎麽不行,你要麽交錢,要麽配藥。”
顧煜:“莫說二十兩銀子,就是一兩,在下也沒有,你們這樣算計人,實在毫無道理。”
士兵看顧煜文弱纖瘦,說話軟聲細語,再加上有少主的授意,存心要敲詐他:“你若是交不出來,便只好将你逮了做些苦力來償債。”
要是貓兒在這裏,一腳就把桌子踢翻了。
顧煜不會踢翻桌子,也不動怒,他擡頭巡視了一圈,終于将目光定在不遠處酒館的二樓。
那裏坐着幾個華服公子,看不清樣貌,但是他們的臉都是扭向自己這邊的。
顧煜道:“好,我配。”
他掄起袖子,持起桌子上的銀瓣長勺,挨個輕輕的敲了一圈碗邊,發出一聲聲短促而悅耳的聲響。
士兵們好奇的打量着他。
顧煜敲的動作很輕,如蜻蜓沾水,輕絮飛花,飛速的過了一遍後将勺子輕輕放下。
士兵上前:“你做什麽?”
顧煜舉起指頭輕聲道:“千萬不要大聲說話。”
士兵被他的嚴肅整得一時不敢輕舉妄動,也跟着小聲道:“如果大聲會怎樣。”
顧煜:“我剛剛用內功凝在手臂入敲擊這些碗邊,若是一大聲說話,碗便全碎了。”
士兵覺得自己耳朵聾了,驚詫道:“你他奶奶的說什麽?”
顧煜輕聲道:“你不信試試看?”
士兵擡頭看了一眼酒樓上的二樓。
二樓一貴公子緩緩點頭。
那貴公子的意思是別聽他胡掰扯。
顧煜微微一笑。
士兵立刻知道自己被耍了,懊惱的吼道:“原來你是個瘋子麽!戲耍老子!”
士兵話音剛落,只聽背後一陣“嘁哩喀喳噼裏啪啦”的響起,聽的人毛骨悚然。
在士兵們萬分震驚的目光中,圓桌上的碗一個接一個的碎了,湯湯水水各色粉末,一塌糊塗的融在一起,渾濁的液體順着碎裂的碗蜿蜒流出又被一大灘濃稠的液體擋住,好好的一百零八味藥全都了了帳。
豔麗的液體卻比不上士兵們臉色多姿多彩。
這家夥說的居然是真的。
顧煜負手而立,衣擺在風中翻揚,臉上帶着神秘莫測的淡淡笑容,他屈二指從廢墟中挑出唯一一個安然無恙的小瓷碗捏在手裏:“這個便就是那缺的一味藥了。”
士兵:“!!”
顧煜道:“道理很簡單,別的碗都盡數碎了,而這碗卻安然無恙,它質地顯然與旁的不同,經得住你這獅吼功,用這般獨一無二的碗乘藥,這一百零八味藥中有許多顏色與味道都相近,難以區分,想來也是你們為了自己防止混淆,單獨做了區分。”
顧煜說的煞有其事,都把士兵說愣了。
顧煜完全是看見一個不小心未被震碎的碗,扯出這些煞有其事的歪道理,純屬臨場發揮的瞎說。
這時,二樓有人大吼:“自作聰明!你個癟三,毀了我上百碗藥,豈有此理!”
二樓繼續怒吼:“給我攔住他!丫的,攔住就揍!”
顧煜退後三步,飛身竄了出去。
後面跟了一串士兵。
顧煜跑起來的時候,風都抓不住,何況這些棒槌。
顧煜一邊跑一邊想:“這裏的人不過如此,怎麽就能做到讓每一個來此地的門派都不能全身而退。”
顧煜躍上屋脊,一黑胡子男人從偏處躍來攔在他面前。
“這位遠客,在下有禮了。”對面男人拱手說道。
這是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下巴上留着黑色的長須,生着一道連眉,看起來有幾分厲相,眼睛炯炯有神,不過身材很是瘦小幹癟,穿一件黑色短褂,灰色長褲,腰間墜着一把短刀,正恭敬的向顧煜施禮。
顧煜回禮:“您是?”
男人身子雖小,聲音卻很洪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裏震出來的:“老夫阜昭掌門皮時厚。”
顧煜:“原來是掌門,在下甜心門門徒。”
皮時厚:“抱歉,什麽門?”
顧煜覺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兒說出這麽羞澀的名字實在是恥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笑的轉移話題:“在下毀了貴少主的藥,實在抱歉。”
皮時厚神色裏無絲毫怒意,反而露出贊許與欣賞之色:“無妨,方才的事我全都看到了,是少主不懂事,你小小年紀就有此功力,很是難得,老夫萬分欣賞你,老夫攔住你的去路并非要興師問罪,只是想請公子到我處飲一杯茶。”
顧煜笑道:“今日貴城有些限制,我門門主路過貴地,有心結識,卻入不得城,又不願意毀了貴城的規矩偷入,只好派在下無禮先行,找到門主,好放我門主入城。”
這事不說還好,一說,皮時厚那黃橘子皮樣的老臉有點挂不住的尴尬:“我門少主實在頑劣,實在抱歉,我這就吩咐守衛,将貴門主放進來,公子先移步府上飲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