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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夫人

晴兒坐在雕窗前繡山河圖,她的手細白光滑,誰都猜不出來這是雙手殺過多少人,染過多少血,只覺得柔軟無骨,白皙纖長的手指晃的人心馳神搖。

她的身子坐的很直,雖是冬天,卻全然不怕冷,輕薄的衣衫垂落疊在地上,托出玲珑精致的腰線。

花随玉指添春色,她手指如飛,眼眸清冷,梳着二八年華的髻鬟。

一旁站着的是滿面凄容的大夫人。

大夫人年逾四十卻依舊保養的很好,看起來只如二十多歲般,她聲音輕顫:“我實在不想再殺人了,每晚每晚我都在做噩夢,我下不了手,雖然沒有血緣之親,可我畢竟我待他像親生兒子般十多年。”

晴兒嗤笑一聲沒答話。

一丫鬟端着一紅布走進來,跪在地上,将紅布展開,露出一顆紅色的還熱乎的心髒。

大夫人臉色一緊:“這是誰的?”

晴兒笑道:“不就是二夫人的喽,折磨了三年,今早終于死了,婵兒你不開心麽,怎麽臉色這麽差。”

大夫人臉色慘白,身子一彎拼命的嘔吐,但她已經嘔不出任何東西了,嘴裏涎着酸水,頭上昂貴珠釵掉落在地,滾落到晴兒腳下。

晴兒嫌惡的看了她一眼:“不堪教化,你竟連仇敵的心髒都要惡心,仇敵的兒子都要可憐麽。”

大夫人搖頭,聲音虛浮:“夠了,真的夠了,我不想在殺人了,我寧願死,求你放了辛門。”

晴兒冷聲:“他的共夢專克幻音鈴,怎麽能讓他活。”

大夫人:“我要退出,我不做了,我不做了。”

晴兒笑道:“退出?”她站起來,如一片陰影籠罩在大夫人頭頂,露出一個懶散的笑容:“也罷,我也看膩了你的懦弱猶豫,那麽就先下一步給付堯門賠罪吧。”

晴兒活動了她的纖長的手指,屈二指戳進她的眉心。

那指頭看起來柔柔弱弱,卻如刀般鋒利,刺破眉心的皮膚,戳進骨頭,就在這大夫人将死不死的時刻,一聲怒吼從背後傳來:“住手。”

比那聲住手更快的,是一枚推開大夫人的銅蝴蝶釵。

晴兒猛的扭過頭,只見煙塵裏來了兩個人,一人站着,一人卻坐着輪椅。

坐在輪椅上的長雲仰頭看着顧煜:“記住下次救人先動手再喊住手,否則黃花菜都要涼了。”

顧煜:“嗯”

過了一小會兒他又忍不住道:“還不是師姐你一意孤行,非要跟着來跳城牆,結果肋骨戳出來了,耽誤了時辰。”

長雲怒道:“要不是你非要我坐這木輪椅,我能跑麽,不跑我這病人怎麽會扭傷腳踝。”

顧煜:“所以這輪椅借的當真是正好。”

晴兒厲聲:“你們兩個是誰?怎麽進來的。”

顧煜轉過身,玉樹臨風的一施禮:“在下甜心門顧煜,這位是我門門主單長雲。”

晴兒:“什麽門?”

顧煜:“嗯……家門不報第二次,姑娘沒聽清楚就罷了,我們本來是請夫人同我們走一趟的,不過依現在這個情景,好像不太适合。”

晴兒怒道:“莫名其妙!”她伸出五指,五枚寒光閃閃的銀針疾射而出,朝着輪椅上的長雲就射了過去。

單長雲雙手揣兜,好整以暇的往後滑了兩步。

顧煜閃身而出,将單長雲擋在身後,單膝跪地,捩手拔出腰間長劍将五枚銀針盡數打落,唰唰唰,整整齊齊的釘在地上一排。

晴兒這才真的驚訝了,眉頭一皺:“你們是誰?”

顧煜死活不願意再報一次甜心門這個糟心名字:“都說了,家門不報第二次。”

晴兒冷笑:“好,那我只當你們是無名屍”她後退一步,十指快速交疊,白影翻飛如千手觀音,手掌運氣,激起周遭空氣澎湃,衣袂獵獵生風,長發随之而起。

長雲贊道:“觀音手!”

顧煜橫劍掃去一招“破曉”,如劈天裂地,将晴兒逼得後退幾步。

破曉只一招,有效果對方便打打不過自己,若是一擊沒有效果,那對方的功力就難測了。

晴兒的觀音手看起來唬人,可惜沒學到家,還嫩了點。

晴兒見勢不妙,推開窗戶,像魚兒落水般仰頭落了下去。

長雲傾身:“逮住她。”

顧煜立刻跟着跳了下去。

長雲擡頭對身旁的丫鬟柔聲道:“小姐姐,幫我把輪椅搬下去,我不太方便。”

丫鬟垂着手陰沉沉的走上前,離長雲咫尺之近的地方停住,櫻口一張吐出一枚毒針朝着長雲的面門射了過去。

這麽近的距離,根本避無可避。

誰料長雲張口就咬住了,然後吐在地上,擡眼看着她平靜道:“搬吧,我給你錢。”

丫鬟目光幽怨的将輪椅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搬下去。

長雲則在後面一邊吐血,一邊跟着走。

幾十個臺階走畢,丫鬟把輪椅放到地上繼續用幽怨的目光看着她。

長雲像個要死了的病人坐在輪椅上,眼睛卻依舊很有神采:“你家主子往哪裏跑了?”

丫鬟不吭聲,幽怨的看着她

長雲被她這眼神看的毛骨悚然,好像自己殺了她全家,娶了她男人。

長雲掏出來幾文錢放到她手裏:“我這人沒什麽耐心的,再問一遍,你主子呢。”

丫鬟不吭聲。

長雲另一只手抵在了她的小腹手上笑道:“手刀而已,我都會,你非要這樣?”

丫鬟妥協了,指了指西南方。

長雲道:“帶我去吧,我還給你錢”

丫鬟陰沉着臉生無可戀的推着單長雲往西北角走,這裏人很少,幾乎沒有什麽人出來走動,倒是個毀屍滅跡的好地方。

單長雲拍着小刀片吓唬她道:“你要是騙我,我就給你剃光頭哦。”

惡毒的威脅一出口,丫鬟臉色一緊,骨碌碌的輪椅一頓,轉了個方向,朝東北角方向走了過去。

長雲問:“東北角有幫手是不是?”

丫鬟不回話,專撿有坑的地方走,将小車推得叮叮咣當幾乎要散架。

長雲識時務的閉了嘴。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地方跳出來一個修長的身影,如燕隼般的掠過長雲的頭頂。

是顧煜,顧煜身後跟着一串綠色的人影朝着西北角方向沖了過去。

長雲打手勢:“轉彎,跟着他們。”

丫鬟手一抖,狠狠的轉了個彎,差點沒把長雲墩飛出去,長雲死死捉着椅扶,被丫鬟推着,剛走了沒幾步,一串綠色的身影被顧煜追着沖向東北角。

長雲:“嗯,再轉彎。”

丫鬟:“……”

接下來,長雲就坐在輪椅上看着天上飛來飛去的身影嗖嗖嗖的交戰,到後來綠色身影越來越多,跟螞蟥一樣鋪天蓋地。

長雲又讓丫鬟推着她到樹下,以免受到戰場的波及,她從褡裢裏掏出幾顆糖遞給丫鬟:“吃麽,報酬。”

丫鬟不接。

長雲自己将糖放到了嘴裏,看顧煜被包圍在層層綠螞蚱裏,淹進綠色的浪潮裏無法抽身。

長雲想,只要他呼救,自己就去幫手。

誰料等了一會兒,顧煜都沒有任何求救的意思。

她只好降低要求,但凡只要他投來個求助的眼神自己就去幫他。

顧煜右手持劍,左手拿短刀,影随星落,苦戰之下,輾轉騰挪的步伐已有破綻,左手袖袍和長衿下擺被割破,頗有幾分狼狽。

長雲心中無由生出幾分惱怒,顧煜的性子太傲,瞧他這執拗的樣子估計是被打死了都不會吱一聲。

長雲打定主意冷眼旁觀,若顧煜不求救,自己決計不幫忙。

幾番無休止的打鬥下來,顧煜的左肩膀負了傷,鮮血順着灰白色的袍子流下來,那拿短刀的手就不能用了。

長雲終究是心軟了,沒奈何的滿身找暗器,卻發現“暗器”都被自己吃光了。

長雲又去周身的摸,除了吃光的糖之外,身上再沒一個硬一點的東西,她摸了摸頭發,才想起銅蝴蝶釵剛剛救人的時候甩出去了,忘了拿回來。

再看地上,一片泥土,娘的,竟連個指甲大小的石子都找不到。

武功若是練到家,飛花摘葉都可傷人,長雲最多拿個葉子割斷人家的脖子,卻絕對沒有本事扔一片葉子出去就把人撂倒。

就在長雲拖拖拉拉滿身找暗器的時候,顧煜已經絕地求生,斬斷了陣口,以一己之力控制了打鬥的走向,漸漸占了上風。

長雲握着剛剛找到的石頭子,終是沒能出手幫忙。

捅了馬蜂窩一樣的殺手終于退散了,顧煜單膝跪地,以劍抵地,握劍的手輕輕顫抖,已是疲累到極致。

長雲問:“顧煜,晴兒呢。”

顧煜擡起頭:“晴兒?”

長雲:“嗯,就是那女的,她叫晴兒”

顧煜露出了個很是愧疚的表情:“對不起,他逃走了。”

若他是貓兒,長雲一個“蠢貨”就丢出去了,可這是顧煜,又傲又玻璃心,直接罵會罵自閉的,甚至連重點的語氣都要斟酌再斟酌。

長雲:“逃了也沒什麽,這姑娘功夫來歷都邪的很,之前扮侍女将人耍的團團轉,付辛門和付堯門都為她打過架,心機叵測又能忍辱負重。”

長雲想了想又道:“而且看樣子她的地位不低,大夫人倒是像被他們利用的。”

顧煜:“那我們現在去找大夫人?”

兩個人說話間,丫鬟一陣風似的逃走了,長雲遞給顧煜一個眼神,顧煜立刻追了上去。

長雲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慢慢騰騰的轉着輪子,擡着受傷的腳踝,朝大夫人的小小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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