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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禮物

“他鐵骨铮铮,熬過了中總門的酷刑,熬過了幾年的暗無天日,眼看要窺見光明,卻被我幾句話氣死了。”

長雲站在墳頭前如是說。

“他用死來威脅我,他前腳才走,我後腳就篡位了。”

一陣陰風從墳頭起,卷起沙塵香灰撲向祭拜人。

扶秀蕩了蕩塵土,将一根木枝插在墳上,道:“你真厲害。”

幾年不見,扶秀樣貌雖并無多大改變,年齡看起來好像大了一些,大概二十六七左右,他站在墳頭上,背後夕陽如火,依舊貌美的讓人不敢直視。

長雲:“師父,別把腳踩在墳頭上,畢竟人死了,死者為大。”

扶秀挪了下腳。

長雲道:“愛與恨都可以忘,唯有一口陰魂不散的氣撐着我,我偏要逆流而上。”

扶秀:“說你厲害你還真沒點自知之明,你若是現在的你練萬神們最高心法一定過不了關,心魔太重,你若再不控制,以後伸個懶腰都能走火入魔,歷經劫難更要泰然處之。”

扶秀又道:“他怎麽說曾經也是我的忘年交,雖說後來反目成仇。”說到這裏他又嘟囔了一句:“咦,說起來我在這世上僅有的兩個老友都被你弄死了。”

長雲:“師父,你身體如何,笙寒死之前跟我說了你的事,我很擔心你的身體。”

扶秀沉默了一會兒道:“哪會有人長生不死,不老功逆天改命,既然散功了就做個正常人。”

長雲:“師父的相貌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一想到您這樣的人也會衰老,你不可惜,我都覺得覺得遺憾。”

扶秀:“不過是軀殼而已,等到你活到我這個年紀,便知道這根本不重要,呸,你也不可能活到我這個年紀,你們凡人到了七八十的年紀,就已經是“老而不死是為賊”了。”

長雲心想,好看是好看,就是絕對不能張嘴。

扶秀問:“接下來你要如何打算,聽說你想當武林盟主。”

長雲笑了:“算了吧,寧當門主,不當盟主,師父你知道的,盟主就是個受人尊敬的職位,撈不到油水,雞零狗碎破事一堆,以正義自居,哪一點做的不公了就會遭人指責,你看我們顧盟主連好衣服都不敢穿,腰間佩的玉飾還是在小販那裏買的,十文一個,三個玉色兒各買了一個一用就是好幾年,為幹掉中宗門整日殚精竭慮,即使是這樣,因為太年輕,聲望始終不如老盟主,稍有差池就受人诟病。”

扶秀:“這樣看來,他倒是應該比你還憂慮。”

長雲:“說的倒也是,這些年我總是想自己,卻總是忽略他,顧煜也不容易,在大義面前放棄了很多東西,甚至包括仇恨,這過程畢竟艱難異常,有我想象不到的痛苦掙紮,只是他從來不說,也沒有什麽人真正關心過他。”

扶秀突然覺得自己本來是來上墳的,現在好像成了在墳頭唠嗑的知心的大爺。

扶秀:“那你還搶他的盟主之位。”

長雲;“我就是想幫他,你看現在江湖有多少刁鑽古怪難以應付的權勢者,他們雖然不是窮兇極惡之人,但個個吹毛求疵,屁事一筐,有的倚老賣老,有的恃才傲物,曾經顧煜為了巴結一城主,竟然收了他一對兒女做徒弟,還違心的說他們資質很好,你不知道她女兒連個馬都下不好,想想太窩心了,若是我,就算你是天王老子的兒子,資質不好我都不會收。”

她看着扶秀,眉眼一彎:“就像師父您,活了妖精的歲數,閱遍世間百态,也就只收了我一個弟子。”

扶秀冷漠:“臉呢,我只是沒有時間。”

長雲:“師父您對毫我傾囊相授,恩重如山,曾經我不喜歡你,因為您對我太嚴苛了,一度讓我很難理解為什麽你這麽變态,我看見你就害怕,聽見你聲音就發抖,覺得你不親切。”

長雲說到這裏後面就不說了,看着墳頭愣神。

扶秀總覺得她應該再來一句後來後來怎麽樣,奈何長雲居然在這個時候斷了句,閉了嘴。

扶秀感覺一口氣憋上來又下不去,很想開口詢問,又覺得問這種問題,好像顯得自己很在乎她的看法似的,這樣一點都不風淡雲輕,一點都不高冷。

長雲:“師父,你還有沒有什麽跟老教主說的。”

扶秀:“沒了,我就來瞧一瞧,做個最後的惜別。”

長雲:“那我們走吧,在他墳前說了這麽多話,以他的小心眼一定半夜說不定要挖墳。”

扶秀突然掏出了兩個玉佩:“這個不是地攤上買的,上好的美玉,兩個,你想送誰就送誰。”

長雲接過看了兩眼,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的确很漂亮,晶瑩剔透,顏色極為幹淨澄澈,雕刻着精致的卷草,十分風雅,小的那個估計是買大的送的邊角料,透着一股子廉價的味道。

人生第一次啊,他破天荒的一下子送自己兩枚玉佩,已經是開天辟地之舉了。

上墳回來後,長雲安排韓今帶師父去逛逛萬神門,扶秀說他早些年就逛過了,非要韓今帶他去後山溜達溜達。

長雲自己坐在屋子裏把玩着玉佩,心想送給顧煜一個,好歹是個盟主,總是吊着一個十文錢的玉佩裝窮給誰看,正好貓兒推門進來:“拿的什麽。”

長雲:“玉佩,師父送的。”

貓兒對玉佩沒有任何興趣,但一聽是扶秀送的,立刻将頭湊了上來:“好看,怎麽一個大的,一個小的,送我一給呗。”

長雲:“你還喜歡這個啊,那你要哪個。”

貓兒興奮:“大的,大的!我要大的。”

長雲微微用手指将大玉佩往裏扣了扣,将小玉佩好看的一塊展示出來,忽悠道:“這小的也挺好看的,精致”

貓兒毫不掩飾的嫌棄:“太小了,掉地上我都找不到。”

長雲無奈只好将大玉佩送給他:“你可別掉了。”

貓兒接過嘻嘻笑道:“自然自然,戴在身上,沾沾師父的運氣。”

長雲問:“顧煜呢。”

貓兒:“正在霁月堂案牍勞形呢。”

顧煜這段日子一直在萬神們未走,且讓辦公務的東西也讓人快馬送了過來,不過長雲自說了要在萬神們設武林盟的分舵後,大家都怕了,武林盟的人不斷來催顧煜讓他回去,他都沒有理會。

長雲獨自去了霁月堂。

霁月堂是北院唯一一個有名字且五髒俱全的正經地方,以前專供大神們在此歇腳,後來給中宗門管事住,再後來就成了客院,這裏離黑虎潭很近,坐在窗邊就能看到黑虎潭的一角。

長雲走進去,還未到門口就聽到顧煜低沉且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我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不可就是不可,叫他不要得寸進尺,武林盟做事若失公允,如何取信于人。”

“還有,你回去告訴他,再發生這種事不要再找武林盟!”

一年輕人從門口走出來看了一眼單長雲,匆匆離去。

長雲走進去,看見顧煜揉着眉心坐在地上,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桌子上。

長雲:“怎麽了,生這麽大的火,說來聽聽我看值當不值當。”

顧煜睜開眼睛:“也沒什麽,蘇家家主跟她妻子鬧矛盾,她妻子一氣之下回了萬家,蘇家主去請,結果被老丈人羞辱趕了出來,于是兩家人大打出手鬧的雞飛狗跳之後,萬家家主又來找武林盟裁決,誰料裁決之後,他們夫妻又和好了,萬家家主竟然又來請我将之前的裁決撤掉,可是別人都眼睜睜的看着,武林盟又怎麽能出爾反爾陪着他們過家家。”

長雲聽完之後哈哈大笑:“這就是床頭打架床尾和,顧煜,你這事就已開始不該急急的就下定論。”

顧煜認真的請教:“那應該怎麽辦。”

長雲:“你應該……呸,這事兒你就不應該管,顧煜,你還是太給他們臉了,這江湖就是欺軟怕硬到哪裏都一樣,你不要指望用你的寬容去治理他們,能在江湖上混的風生水起的,哪一個是幹幹淨淨的,尤其是現在,中總門一走,就閑的發慌,蠢蠢欲動了。”

長雲坐在他對面道:“你有沒有聽過懶教主屁股大,意思就是懶教主才能坐的穩,坐的……太粗魯了,算了,總之不要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這人心就是賤,你對他好他不領情,你打他一頓再對他好,他便認為是恩賜,便會感激涕零。”

顧煜想了一會兒:“倒有幾分道理。”他擡起頭:“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用過這招。”

長雲:“萬……萬物皆可适。”

顧煜笑了笑,他不經意低頭間就看到了長雲挂在紐扣上的玉佩。

長雲注意到他的目光問:“好看嗎?”

顧煜看着她:“嗯。”

長雲:“真的好看?”

顧煜依舊看着她:“嗯。”

長雲将玉佩解下來放到他面前:“就是要送你的,不過太小了,料子也不怎麽好,怕你不喜歡。”

顧煜臉上的笑容如冰雪消融,暖陽初照般澄澈欣喜,長雲突然覺得顧煜長的也不比師父差,師父沒有煙火氣,有種虛無缥缈之感,而顧煜卻要生動真實許多。

顧煜站起來從後面的架子上拿出了一個紅木長匣放到長雲面前:“打開看看。”

長雲笑道:“回禮呀。”她用手指挑開銀鎖,裏面的東西一下子就把長雲震撼住了。

裏面躺着的是一把超超超,超漂亮的劍。

她将劍抽出來,在室中劃出一道清輝:“好輕!”

劍寬約是女子三指并攏的寬度,十分精巧窄細,銀中帶着噴薄欲出的青氣,若清晨破曉的天光,瑩亮無暇,劍柄龜綠透骨,劍身薄如蟬翼。

顧煜解釋:“你的手腕之前受過傷,我就想着能為你尋來一把剛硬無比卻又不重的劍,本來是想着挑個日子送給你,看來我今天就可以送出去了。”

長雲道:“你這個可比我那個貴重許多。”

顧煜:“不會,這是你第一次送我東西,珍貴萬分,意義非凡,我會珍之又珍。”

長雲将劍放下來,突然反悔:“顧煜,你把玉還給我吧,我以後送你個好的。”

顧煜:“不用了,這就挺好的。”

長雲:“不是,我,诶呀你給我吧,這個真的不好。”

顧煜站起來笑道:“師姐我還有事,要先出去一趟。”

長雲眼睜睜看着顧煜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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