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外扶秀
秋季,多是蕭索的苦雨。
扶秀穿着青色長衫,戴着青色箬笠,徐緩的走在滴水的廊檐下,左手握着的藍色折傘滲出的水涓滴落下,印出一條濕漉漉的水線。
折傘輕輕碰了碰腰帶上的環扣,發出一聲輕微的鳴叩聲。
“大爺,你東西掉啦。”身後一個聲音冷不丁的響起。
扶秀回過頭,什麽東西掉了倒是不要緊,他就想看看是誰在喊自己大爺。
一團灰不溜秋的小家夥用她的腳點點了地面,離她腳尖的不遠處則躺着一枚玉佩。
她長的瘦瘦小小,眼睛裏也沒什麽光彩,不畏生的笑容裏也泛着疲倦,擡頭直視着自己笑容裏的意味卻一點點的有些變化。
扶秀走過去,取出手帕,将玉佩捏了起來:“多謝。”
彎腰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小丫頭肩胛骨上烏黑的淤青,程度之重不像是随随便便弄傷的,應該是被人打傷的。
扶秀對此并沒有什麽反應,畢竟他心裏那點同情心,早就這麽多年裏已經修煉的視萬物為刍狗了。
不過作為報答,他從懷裏掏出一瓶化淤藥扔給了“刍狗”。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麽完了,直到第二天他再次經過廊檐下後,又看見了那個丫頭,并明白了她的傷因何而來。
萬神門北院弟子魚龍混雜,什麽人也有,家裏沒錢的又讀不起書的都會往這裏送,一百個弟子還摟不着一個師父,勤勉的多,混日子的很多,而就在這裏扶秀看到了一群十七八的青年欺負一個幼小的弟子。
他本着湊熱鬧的精神去看了一下,發現他們在欺負一個十一二三的小丫頭。
這個小丫頭灰撲撲的,跟個大號的耗子一樣,因為受了傷的緣故被欺負的毫無還手之力。
扶秀看了一會兒,發現大門派欺負人也沒什麽新意,花招沒幾個,毆打的方式很純粹,像是為了完成什麽任務。
七八個大人欺負一個女丫頭,就算扶秀認為這萬神門是當仁不讓的邪教,可這些弟子的行為也有些太無恥了。
扶秀問在一旁同樣看熱鬧的路人甲:“他們為什麽要打她。”
扶秀戴着鬥笠,全身罩在煙雨色的青衫裏,那被問話的路人甲只知道他是上阮院的客人,卻不知道他是誰。
看熱鬧的路人甲:“因為她犯了錯。”
扶秀:“犯了錯應該有懲罰,可是這看起來好像不是懲罰。”
路人甲回望了他一眼:“因為她挑戰教主。”
挑戰教主自然沒有錯,這本來就是萬神門激勵弟子上進的優秀傳統。
可是作為教主被挑戰了,心裏肯定會很膈應,門規沒有辦法處置,就只好用一些別的手段。
這麽一想,扶秀瞬間理解了。
這個丫頭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為什麽會做出這麽匪夷所思的舉動。
扶秀對教主太了解了,那個心眼就跟針尖一般大,睚眦必報。
這丫頭得罪了萬神們最大的勢力,只要她還在萬神門,日後的痛苦是天長地久的。
扶秀不由自主的問了一句:“她叫什麽名字。”
路人甲:“單長雲。”
長雲似乎是感受到了這裏的視線,遙遙的望了過來。
扶秀轉身離開。
他的心是冷的,尤其是對陌生人,活了幾百年,見慣了太多比這還要慘絕人寰的事情,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能引起他的悲天憫人,他大概早就抑郁死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走的路,他管不了。
扶秀是萬神門的客人,因為身體的原因要暫時借萬神門後山的玄石洞來調養身體,因為玄石洞寒冷不能睡人,因此他便白天閉關,晚上回上阮院。
玄石洞離他睡覺的地方橫跨着一個北院,他每日清晨和傍晚都會經過這裏,不時的就會看見長雲被欺辱。
終于有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經過這裏,他覺得長雲可能要被打死了,不知怎麽的,他采下了一根枯枝震碎了落在她身上的不知輕重的棍子,以示威懾。
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誰出的手,他們茫然四顧,以為是某位長老路過提心他們下手輕一點。
只有長雲穿過重重阻礙,将視線精準無誤的落在自己身上,鷹的目光都不帶這麽尖的。
怪不得她敢有膽量挑戰教主,天賦是真的好,這種天生的敏銳感是學武之人最希冀得到的,也是最多人所欠缺的。
像她這樣的萬裏挑一的天賦,扶秀這輩子只見過三十幾個。
但她也不過是三十幾個中的一個而已,不足以自己為她停留。
然而這只是他單方面的意思,扶秀不經意的出手,連相救都算不上,卻為自己惹來一個大麻煩。
單長雲賴上她了。
這就跟救了一個小貓一樣,你要麽永遠不理它,可只要你給我它一次吃的,它就會永遠覺得你這裏有吃的。
扶秀再次經過北院的時候,就被長雲主動攔下了。
扶秀也是奇了怪了,自己走的路這麽偏,她究竟是怎麽找到自己的。
長雲頂着新傷舊患,仰頭看着自己用一種土匪攔路的姿勢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扶秀無比後悔自己多手。
扶秀沒說話,對于不喜歡的人他向來惜字如金。
長雲:“我上次幫你撿玉佩,你這次幫我,禮尚往來,我們就算認識了對不對。”
扶秀:“你想幹什麽。”
長雲:“既然認識了,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扶秀:“不能,你別煩我,我脾氣不好。”
長雲對扶秀的狗屎脾氣還一無所知,她無知者無畏的說:“在這裏根本沒有人敢幫我,誰幫我誰死,你只要幫過我一次,就算你不想,也跟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扶秀很能理解她想求生的希望,為了能活下去,拼命抓一根能抓的到的救命稻草無可厚非。
可理解是一回事,不願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扶秀說:“不。”
長雲不依不饒,扶秀在後面慢悠悠的走着,長雲就在前面一點往後倒着走,面對着他道:“前輩,我犯了一件很嚴重的錯誤,我已經知道錯了,可是沒有人給我改正的機會,他們只想讓我死,只想讓我死,這裏沒有一個人敢幫我,只有你能,求求你了,前輩,你只要能帶我逃出困境,我一定會報答你。”
扶秀:“不。”
長雲:“你是不是怕我們教主。”
扶秀:“不。”
長雲:“你只會說這一個字?你能不能多說一個字”
扶秀想了一下:“不能。”
長雲:“……如果你不幫我,我真的會死的。”
扶秀頓住腳步悠悠道:“小丫頭,有一句話要你知,你的死活與我沒有半分關系,我只不過是一個路人,如果你的人生已經失敗到連遇見個路人都要當作救命稻草的話,你這活着也實在沒什麽意思,還不如死了,畢竟我可以幫你一次,卻不能永遠幫你,你既然這麽有本事敢挑戰教主,自然也要有本事承擔挑戰教主後所帶來的惡果,日後像我這種沒什麽同情心的路人千千萬,你誰也依附不了,尤其是你這種生如微芥,同人不同命的小丫頭,靠的只有你自己。”
這麽一諷辣的大長篇,摘個重點,總結出來還是那一個字:“不。”
長雲看着他,又慢慢垂下頭,任由扶秀從她身邊擦肩而過,不再多說一句話。
這一次扶秀離開就直接離開了萬神門,當他闊別一年再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才被單長雲真正的引起了注意。
一年不見,長雲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從被欺辱的對象轉變成了有能力欺辱別人的人。
她的傷還沒有完全好,此時此刻可能連個同齡的小孩子都打不過,可是再也沒有任何人欺負她。
大家因為上阮院的命令,依舊沒有人敢跟她走的太近,甚至因為怕連累不怎麽敢跟她說話,但他們的态度都翻天覆地的變了。
扶秀這才真正的吃驚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沒有背景,沒有勢力,沒有武功,究竟是用什麽方法來改變自己舉步維艱的局面的。
長雲還記得他,看見扶秀的時候,也只是很輕微的笑了笑,笑容裏有點幹澀帶着對自己的敬而遠之。
扶秀開始對她感興趣,了解了一下當年她挑戰教主之前時候的事情。
越了解越感興趣,扶秀漸漸動了收徒的念頭。
扶秀的念頭帶有一點的沖動。
畢竟他孤單了好多年,始終沒個繼承人,好不容易看見了個合眼緣的就難免的沖動了。
沖動是魔鬼。
他甚至沒有研究單長雲跟自己的性格到底合不合适,就下了這個草率的決定。
萬神們弟子是不允許再另拜師門的,而扶秀又不想讓長雲離開萬神門。
因為他還有一個宏願,那就是他希望他的弟子能幹掉教主自己當教主,那麽以後他不用努力就是教主師尊,坐享其成,坐吃山空,過着被徒弟包養的日子。
前提是徒弟聽話。
武林未解之謎之單長雲的性格是怎麽養成的。
她怎麽會有這麽一枝獨秀的性格?!
扶秀這輩子就沒有幹過什麽舍己為人的事情,為了指導徒弟又不被人發現,煞有其事的在後山建了一個他的移動窩點,又以一個正當的理由——他缺一個跑腿的丫鬟為由,每日白天與單長雲接頭。
萬神門的一大收入,就是弟子辛勤勞動,扶秀給了北院掌事韓今一大筆錢,來買長雲幫跑腿,對于這個神秘的冤大頭,韓今自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長雲其實還是很有良心的,她感激自己,但同時也有自己的思想。
長雲:“師父,做您的徒弟我真的死而無憾,可是還有一個小憾。”
扶秀:“你說。”
長雲:“萬神門不許拜別派的人為師,卻可以拜別派的人為爹,師父,我正好缺一個爹,這樣我們就名正言順了。”
扶秀淩亂:“你給我……”
長雲很會察言觀色的滾了。
雖然活了很久了,不過這麽久的日子裏都是在浪,扶秀挑個徒弟都要萬裏挑一的,更不要說媳婦兒了,他覺得滾滾紅塵就沒有一個能配得上自己的,所以浪到現在都還是清純脫俗的光棍一條,關棍被人莫名其妙的喊爹,說不清道不明,以後情路就更加坎坷了。
而教導長雲的責任,任重道遠,以後自己白吃白喝的下半生就全指望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