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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蓮靜 (1)

瑞王爺微一側頭,并未轉過去,便讓那張紅潤的小菱嘴嘟了起來,恨恨瞥了一眼蕭月生,不情不願的将目光轉開,不再看他,獨自生起了悶氣。

“這位便是子虛先生吧?幸會!”瑞王爺正過頭,威嚴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眉宇間的愁雲仍是濃郁的很。

瑞王爺所結交的那些文章名士,莫不有幾分怪脾氣,其中不乏恃才傲物者,再者來之前,榮王爺已說過王子虛此人淡薄名利,對世情冷漠,故他并不以為意。

蕭月生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淡漠的目光掃過衆人,在那雍容端莊的婦人身上頓了一頓。

榮王爺忙呵呵一笑,一拉身側的瑞王爺,伸臂延請:“來,六王兄,柳先生,先請入席,有話坐下細談!靜丫頭,別愣着,入座!”

“是,王叔!”嬌脆的聲音如黃莺般淅瀝悅耳,端重的一斂衽,起身之際,又狠狠橫了一眼緩緩坐下的蕭月生。

她身側的端莊婦人輕拉了一下她的儒衫袖口,這位蓮靜郡主才收回了兇狠狠的目光。

這位被榮王爺稱之柳先生的雍容婦人,頗多怪異,乍開似是婦人,卻又有幾分少女的氣息,明亮的雙眸深處,皆是沉靜與冷淡,蕭月生多看了她兩眼,是因她眸中的神色,與自己的弟妹小龍女極為相似,這必是修練某種奇異的摒情心法所致。

衆人入席安坐,榮王爺又喚人加上酒盞,添了幾道新菜,頓時香氣漫于大廳,将衆人籠罩。

蓮靜郡主娴淑的執壺斟酒,雖是圓亮的眸子睜大溜圓,不時用目光刺蕭月生一劍,卻仍是幫他斟滿了酒盅。

“來來!”榮王爺呵呵笑道,拉了一下正盯着酒盅發呆的瑞王爺,将酒盅舉起:“……六王兄,不必擔憂,既是子虛先生答應出手,本王的好侄女必能轉危為安,我們且飲一盅,預祝侄女吉人天相!”

蕭月生也未對他的堅定無疑而謙虛,只是冷漠的随着舉盅,那位一看他便心中來氣的蓮靜郡主也不再瞪眼,聽到榮王爺之語,想起靜靜躺在榻上,生死未蔔的姐姐,忽然心中酸澀,一切變得索然無味,便是色澤誘人的佳肴,亦仿佛沒有了顏色。

榮王爺收拾心情,強打精神,硬擠出一絲笑意,舉盅望向蕭月生:“一切便要拜托子虛先生了!”

“山人盡力而已!”蕭月生輕輕點頭,面色略有緩和,聲音卻淡漠如常,對瑞王爺的心情他雖未能理解,但卻仿佛看到了自己父親的影子。

現代的自己,身患絕症,無力回天之時,想必自己的父親亦是如此這般的心碎吧,唉,可憐天下父母心!

瑞王爺笑着點了點頭,他來此求這位榮王所說的世間奇人,亦是無奈之舉,死馬當活馬醫吧,他交游的世間奇人,亦不在少數,對女兒的病,卻也是束手無策,皆雲已是回天乏術,即使是大羅金仙來此,怕也是回天無力。

本是感覺索然無味的蓮靜郡主,聽到這個男人對自己尊敬的父王如此淡漠的語氣,不知為何,忽的又串起一股火來。

好在想到這個男人将要醫治姐姐,雖自己對他不抱一絲希望,但如果萬一,萬一如果,真有瞎貓遇到死耗子之時,真能救得了姐姐,自己也斷不能壞了事,緊抿了抿紅菱小嘴,硬是将這股火氣壓了下來。

席上三個男人将盅中之酒一飲而盡。

杯酒下肚,瑞王爺話匣打開,長長嘆息一聲,似是籲出心口的郁郁之氣:“十八弟,對于柔兒的病,為兄已是死心,這一次,怕是……唉——!”說罷,将蓮靜郡主剛斟上的酒又一飲而盡,長袖掩面,卻掩不盡眉宇間的酸楚與痛苦。

“六王兄何出此言!”榮王爺忙大聲制止,修長的手掌朝垂目端坐的蕭月生伸了伸:“有子虛先生出手,侄女定會安然無恙!王兄莫要說這些喪氣話!”

“呵呵,本王失禮了,子虛先生見諒!”瑞王爺忽然省悟自己有些失當,忙對蕭月生拱手賠禮,對這位子虛先生雖不抱太大希望,只是心底深處,仍潛藏着一分希翼,自是不能得罪,将人趕跑。

蕭月生漫不在乎的擺了擺手,帶着居高臨下的氣度,令瑞王爺不由一呆,這種自骨子中透出的高貴,他自是能夠感覺得到,忽然之間,心底的希望加了幾分。

“王爺,閑話休提,先去看看蓮柔郡主吧!”蕭月生忽然放下酒盅,擡頭淡淡的說道。

“啊?……六王兄,子虛先生所言有理,還是先去看看侄女為重,如何?!”便是與蕭月生頗為投契的榮王爺,亦對他的提議有些無措,舉止出奇,也太過出奇,不由轉頭問瑞王爺。

“哦……好好,如此,便有勞子虛先生!”瑞王爺還未坐熱錦墩,亦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一下,連忙答應,既是十八弟如此推崇此人,自是不會空xue來風,好柔兒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想到這裏,他的心怦怦跳得快了幾分。

蓮靜郡主側頭望向一直沉默平靜的柳先生,明亮的目光中全是詢問之色。

柳先生清麗的面龐微一點,令蓮靜郡主将口中反對之語縮了回去,對這個讨厭的男人倒有了幾分好奇。

對于柳姑姑的本領,蓮靜郡主一向敬如神人,她既是認定這個男人的不俗,其人必定不會是泛泛之輩,不知他終究有何本領,令十八叔那般推崇?!

榮王府與瑞王府相隔不遠,這些宗室府邸本就是聚于一處,位于太平坊一帶。

一路之上,街道兩旁處處懸着燈籠,衆人自蕭月生的王府前經過,向東而行,一行人皆是沉默不語,唯聞橐橐的靴子踏地之聲,街上燈火通明,夜風微寒,陡增寥寂之感。

蕭月生不喜說話,瑞王爺則一直是憂心忡忡,不自覺的便呆呆出神,他所受的打擊極為巨大,而一身儒衫的蓮靜郡主,想到府中的姐姐,心中酸楚,一改平日裏活潑好動,無心說話,唯有榮王爺臉上清朗一片,全無愁容,他對這個子虛先生,有着無比的信心。

一入侯門深似海,雖多指侯門威嚴與兇險,卻也表明了王公諸侯的建築之特點,幾人自側門而入,穿過了一道又一道花樹盈滿的庭院,計有七八座之多,每道庭院皆是頗為寬闊,花樹夾雜其中,極有韻致,格局不凡。

途中所遇之侍衛,皆是目露精光,身手高明,其站位或明或暗,極是嚴密,想要秘密潛入,實是難如登天。

後宅之地,對于王府來說,便是男賓的禁地,便是皇上駕到,也不能逾規進入。

只是在這個時候,衆人也沒有這份心思,甫一進入,微微香澤之中,厚重的悲涼便已令人滞然。

燈火通明,宅內卻悄無聲息,途中遇到的俏麗丫環,雖是身穿绮羅綢緞,在燈光下光芒閃閃,但個個垂着頭,手腳極輕,聲音極低,好似唯恐出聲驚着什麽,壓抑是很。

便是一直心情篤定的榮王爺,進到此處,亦感覺出一分怆然,不由轉頭看了看身側的子虛先生,看到他那張淡漠的臉,心中又回複了安定,有他在此,必不會令大夥失望!

“靜兒,先去跟你娘她們通報一聲,就說有先生前去探望!”榮王爺心情最是安定,頭腦清明,回頭對一臉悲容的蓮靜郡主吩咐。

“哦,是,十八叔,侄女先行一步!”蓮靜被王叔一提醒,心中自是醒悟,畢竟女人家的閨房,實在不宜讓男子進入,自是要收拾一番。

她臨走之際,尚未忘記狠狠剜了一眼對外界漠然的蕭月生,搶到衆人前頭,襦裙款款擺動,蓮步移動極快,如弱柳扶風,眨眼間已消失在畫着松鶴延年圖的照壁之後。

又穿過四道院落,院中的花木逐漸稠密,幾人來到一座小巧的軒舍前,與平常的軒舍并無太大不同。

蕭月生一踏入這座院中,便感覺出其中的異樣,這樣的王族貴胄,果然有高人相助,整個小庭院,天地元氣比其它院子濃郁一些,卻是布有一種聚靈式的陣法。

在他眼中,院中所布陣法雖極拙陋,便對于世人來說,已是了不得,非是武功極高明者,怕是覺察不出陣法的存在。

蕭月生踏入院中之際,回頭望了一眼神情淡然平靜的那位柳先生,他玄妙的感覺中,知道這個陣法定是出自這位柳先生之手。

這位蓮柔郡主的閨房,卻是也自尋常,其奢華貴氣,怕是尚不及觀瀾山莊諸女所居之所,只是極為精致,碧紗窗上,貼着各種花朵的剪紙,頗有栩栩如生的神韻。

踏入茂盛的梅花環繞的閨房,熱氣撲面而來,與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股淡淡幽幽的香澤,似麝似香,在口鼻間缭繞不絕,既有安定心神,又有醒神之效,令人在這般溫暖的室內,卻不感昏沉。

蕭月生對這種香氣頗感興趣,一聞便知其是珍異之物,與之相比,腳下踏着的虎皮為地毯,便不值一提了。

外間本是坐着的四個絕美女子見到他們進來,忙站起急斂衽,姿态柔美動人,她們只是行禮,卻未出聲。

“王妃在裏面?”瑞王爺低頭小聲問其中最美的一個,聲音如作賊。

那穿着绮羅綢緞的絕美女子眉目間略顯憔悴,惹人憐惜,她點了點頭,對其人瞥也未瞥一下,看了一眼通向裏間厚厚的素月氈簾,輕聲道:“柔兒剛剛醒過來一小會兒,服了藥,又睡下了。”

“嗯,你們先去歇息吧,在這兒守着也無濟于事,都去歇息!”他點點頭,擺了擺手。

“臣妾無妨,回去也睡不下,王爺快進去看看吧,怕是大姐這會兒正在傷心呢。”

那絕美的女子柔弱一笑,聲音輕如春風拂柳,卻極醉人,憔悴的眉宇蘊着關切,毫無做僞之态,便是蕭月生在一旁冷眼觀看,也知道她是出自真心。

“子虛先生,請進吧,小女便在裏面。”瑞王爺側身伸胳膊,朝蕭月生輕聲道。

蕭月生搖了搖頭,也将聲音放低:“王爺暫且稍等,待我們身上自外面帶入的寒氣散盡,再進去不遲。”其聲音淡漠,與這間屋內溫暖的氣溫極不相符。

瑞王爺一怔,微一思忖,便為其細心所折服,忙點頭,本想說兩句贊嘆之語,但見到他一股漠然與滄桑,卻不由頓住,知道說那些話,便顯俗氣,于是笑了笑,放下了胳膊。

“王爺,不知客人喜歡吃什麽茶?”仍是那絕美女子柔聲細問,眼神淡淡瞥過蕭月生,如炎夏浸入深山中的一潭清水,其目光如波似水。

“萬壽寺的茶吧,子虛先生,如何?”瑞王爺望向正仔細觀看牆上山水畫的蕭月生,低聲詢問。

“有勞!”蕭月生漫不經心的點頭,眼睛未曾離開南牆上懸挂的萬峰攢聚圖,此畫氣勢宏大,山勢雄渾破畫而出,作畫之人似是胸中藏蘊百萬兵甲。

一直沉默無語的榮王爺看他怠慢的模樣,不由苦笑,自己與他多年老友,知道他的脾氣,不以為異,對待六王兄亦是如此,甚至冷漠之氣更甚,六王兄的脾氣可不比自己,實是令人擔心吶!

“六嫂,不必麻煩,此時大夥兒哪有吃茶的心思!?”榮王爺瞪了一眼背對着自己的蕭月生,苦笑着對那絕美女子搖頭輕聲嘆息道。

“那……”這位瑞王爺的側妃精美的玉臉露出遲疑,不由望向自己丈夫。

瑞王爺看了一眼正凝神畫中的蕭月生,見他無動于衷,亦不由心頭苦笑,看來十八弟并非言過其實,這位子虛先生之冷漠,遠超常人,不可心常理度之。

他緩緩點頭,撫了撫濃厚的長髯,輕聲道:“待我們進去之後,便備茶,看完柔兒再用,子虛先生以為如何?”

“随便!”蕭月生漫聲答道,眼睛卻自畫上移開,掃過衆人,淡淡說道:“走罷,進去看看。”

瑞王爺心中早就有些惴惴不安,似有走上刑場之感,聞言忙伸臂延請,緩緩挑開氈簾,請蕭月生先入。

蕭月生也未客氣,略一低頭,跨過門檻,進入內室,他能感覺出身後幾道清澈明亮的目光正注視着自己。

瑞王爺的幾位側妃俱是知禮之人,對男賓不望一眼,此時終于忍不住好奇,仔細觀望他這個倨傲古怪家夥的背影。

那股奇異的幽香更為濃郁,兩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置于窗前的案上,将這個不大的卧室映得纖毫畢現。

北面半壁牆皆被書卷所遮,東牆仍是山水畫,卻是登高遠眺之景,氣勢雄渾。

珠簾懸挂點綴的榻前,靠坐兩人,除了一身儒衫、滿臉戚容的蓮靜郡主,尚有一位宮裝婦人以香帕拭淚,她另一只雪白的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瑩白得嫩手,其主人正是躺在榻上之蓮柔郡主。

聽到有人進來,蓮靜郡主轉過身來,見母親仍在呆呆望着姐姐,忙輕輕拉了下她衣袖。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紅腫的雙眼,淚珠仍未拭盡,其眉宇間與完顏萍的柔弱氣質極為相似,精致絕美的瓜子臉,觀之如三十許人,梨花帶雨,自有一股惹人憐惜的風姿。

“王爺!”她纖弱的身體宛如一陣風便會吹走,望着瑞王爺袅袅起身,便要斂衽行禮。

“柔兒睡着了麽?”瑞王爺忙将她的小手握住,不讓她蹲身行禮,柔聲輕問,望向王妃的目光滿是憐惜。

“嗯,剛剛睡下。”王妃輕輕抽回素白小手,雪白的臉上,在珠輝映照之下,出現兩團紅雲,聽到柔兒兩個字,眼中卻又忍不住淚湧。

“夫人莫急,本王又請了一位先生過來,柔兒或許還有希望。”只是他的語氣,卻并非那般肯定。

王妃拭了拭眼角的淚珠,點了點頭,楚楚動人的臉上泛起一絲凄婉的笑容,令人心碎,已經失望了數次,不知這次,是否如舊。

“王妃,不必着急,相信這次子虛先生會有辦法!”一直沉靜如水,清冷脫俗的柳先生忽然走了過來,輕輕拉住王妃玉手,送去一道堅定的目光,似乎她對這位子虛先生有着莫大的信心。

瑞王爺一家俱是一震,滿臉欣喜,這位柳先生的本領,她們自是領教,向來對人對事冷淡,不置一詞,但所言必中,這次竟主動說出這番話來,自是令他們心神大定。

“六嫂放心,你十八弟何曾說過半分假話?……先讓子虛先生看看柔兒吧!”

榮王爺見六王兄夫婦這般說話,明顯對子虛先生信不過,心下極是不喜,怕他們再說出一些過分之語,将子虛先生氣走,那可是耽誤了柔兒的性命。

“對對,子虛先生請上前,看看柔兒。”瑞王爺心神紊亂,此時聽到王弟之語,亦聽出其話中的不滿,忙對蕭月生歉然的笑了笑,請他上前觀看。

蕭月生不發一言,冷漠如故,踏着雪白的貂皮地毯,來至床榻之前。

月白錦被盡頭,一張蒼白如紙的面龐,頭發烏黑發亮,黑與白反差極是強烈。

錦被形成的輪廓玲珑嬌小,那張蒼白如紙,無一絲血色的面龐,卻并非姿容絕世,只是中上之姿而已,眉宇間的那一絲柔弱,與王妃一脈相承,這一絲柔弱之氣,便能惹得無數英雄氣短,盡心呵護。

蕭月生掃了一眼她頭下的淡黃玉枕,這卻是一件鎮定心神的寶物,名曰安神枕,能令人心靜神寧,在此枕上睡上一個時辰,抵得上平時兩個時辰的睡眠,是閣皂山楊掌教的私藏寶貝。

蕭月生曾厚顏向楊掌教讨要,卻被無情拒絕,若非他只覺得好玩,沒有什麽用處,早就搶了回去,自己的時間太長,惟恐睡覺太短,又怎會用這什物。

目光在安神枕上一掠,臉海中閃過這些念頭,目光駐于那張蒼白的面龐,蕭月生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令毫不避嫌,緊盯着他臉龐的王妃心中一緊,巨大的失望湧上心田,握着柳先生的手不由越加用力。

“子虛先生,……小女……小女病情如何?”正緊盯着他的瑞王爺亦是心中緊張,聲音放輕,亦微微顫抖。

“嗯……出去說吧!”蕭月生微一沉吟,看了看沉睡如故,面容恬靜,卻眉間輕蹙的蓮柔郡主,擺了擺手,起身向外走去。

“你不把脈麽?”站在姐姐身側,緊緊盯着蕭月生的蓮靜郡主不由輕聲問。

蕭月生卻理也不理她,恍若未聞,邁步掀簾走了出去。

衆人無暇理會,随着蕭月生走了出去,唯有柳先生拉了一把兀自站在那裏、嘟着菱嘴生氣的蓮靜郡主,輕聲說道:“不要對他無禮!”

“可是他……”蓮靜郡主收回憤憤的目光,有些委屈。

“若想救你姐姐,便莫要惹他,走罷,我們出去。”柳先生一直清冷的玉容泛出一絲寵溺的微笑,輕撫一下她的鬓發,拉她往外走。

一提到姐姐,蓮靜轉身看了一眼恬靜睡容中的姐姐,不由将心中的不甘咽下,低聲恨恨的道:“本郡主不跟這怪家夥一般見識!”

柳先生橫了她一眼,纖手用力一拉,将她跄跄的拖了出去,是不想讓她再大放厥詞。

“龍虎山的張老道與閣皂山的楊老道都來過了吧?!”蕭月生端坐于椅上,以盞蓋輕撇盞中綠茶,一派悠然。

榮王爺看其做派,便知此事已不必懸心,侄女柔兒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但其餘人卻并不知,關心則亂,瑞王爺忙點了點頭。

“幸有楊老道的安神枕與張老道的護心玉,還有一股精純的本命元氣,怕是這位柳先生的了?三者缺一,怕蓮柔郡主早已……”

蕭月生往嘴中送入一口茶,嘆息一聲。

“那小女……”王妃與衆側妃美目注視着垂睑的雙目,恨不能掐着他的脖子問。

聽他對龍虎山與閣皂山的掌教熟識,她們微微有些意動。

蕭月生若有所思的輕轉着盞蓋,沉默不語。

第120-121章 塑心

室內頓時安靜無聲,随即王妃微微抽泣之聲幽幽響起,她纖弱玲珑的嬌軀輕顫,被瑞王爺憐愛的摟在懷中,強抑着嘤嘤哭泣。

哭聲将蕭月生自沉思中驚醒,擡頭看了衆人一眼,放下手中茶盞,搖了搖頭:“郡主性命倒是無礙,山人只是思忖救治之法。”

籲氣聲頓時此起彼伏,趴在丈夫懷中的王妃哭聲頓止,梨花帶雨的望向蕭月生漠然的面龐,明亮的目光欣喜若狂,瑞王爺能夠感覺出夫人的嬌軀在微微顫抖。

“先生……先生……是說,柔兒……柔兒她……有救?!”仍趴在丈夫懷中的王妃幾乎說不出話來,聲音略有些沙啞,用力的喘息,宮裝下的高聳胸脯劇烈起伏,紅腫的美眸目光殷切。

“嗯,性命自是無礙,只是救治之法,……有待商榷!”蕭月生冷漠如故,聲音淡漠,面上表情無甚變化。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王妃抹着眼淚,顫抖着聲音,此時恨不得給這位先生跪倒下拜,以表自己感激涕零之心。

“既是柔兒有救,夫人怎又落淚,讓子虛先生笑話!”瑞王爺心懷大慰,心頭的萬斤巨石終于落下,柔聲勸自己的夫人。

只是不知這位子虛先生說得輕巧,做起來能不能成?他畢竟閱人多矣,眼高手低之徒也見過不少。

“臣妾心中高興,喜極而泣,……子虛先生見笑了!”王妃仍在以香帕拭着眼眸,對蕭月生柔柔一笑,說不出的楚楚動人。

蕭月生垂睑啜茶,只是沖王妃擺了擺手,卻看也未看她。

“子虛先生說救治之法有待商榷,不知究竟如何施治?”那位柳先生聲音平靜,緊緊拉着蓮靜郡主不安分的小手,不讓她胡亂出聲,對于蕭月生的無禮冷漠,蓮靜郡主總是忍不住想要出聲諷刺。

“嗯,有急緩兩途,……由山人施法,重塑其心,治其根本,此為急法,或以藥石之力,緩緩圖之,溫護其心,此為緩法。”

蕭月生望着這位眼底蘊着淡漠沉靜的婦人,忽然發覺,此女竟是故意扮做老相,其身體本是一位年輕女子,因其內功心法,似有幻術之能,再配以化妝易容之法,實是天衣無縫,如非自己對她的心法大感興趣,怕是仍未能發覺。

“哦?不知兩種方法,各有何利弊?”瑞王爺不由問道,大手拍了拍王妃香肩,令其省起自己尚趴在丈夫懷中,大羞,忙離開他懷中。

“前者由山人施法将郡主的心重新塑造,她自是要受些苦楚,金枝玉葉之身,怕是承受不住,後者雖不能根治,但勝在溫和,估計兩年之後,便可不必進藥,以後只要靜養即可!”他話語之中雖是平淡,似是毫無感情,但明顯趨向後一種治法。

“重新塑造?……此話何意?”瑞王爺不解。

“郡主之病,根源在心之不足,怕是自胎中便有,形之于外,便是氣血微弱,體質單薄,且受不得心緒波動,是早夭之相!”蕭月生一通話說來,早夭兩字令人驚心。

“哼,你莫不是胡說?脈相你都沒摸過!”蓮靜郡主終于能理直氣壯的說話,嬌俏的聲音滿是不屑。

見衆人色變,蕭月生心中暗暗一笑,頗有快意。

他對插進來的話理也不理,臉上仍是冷漠如冷,繼續道:“不過郡主命格貴重,生在大貴之家,受了無數的靈藥與寶物,活至如今,本就發育不足的心如今已是無力為繼,如非有護心玉、安魂枕的定神護心,再有心脈間的精純元氣所支撐,如今山人怕是見不到郡主了,……山人施法,使郡主之心重新發育,如老樹發新芽,煥發生機。……不知王爺欲采用何種施治之法?”

“那……先生以為何法為妥?”心神漸定的瑞王爺顯示出其貴胄威嚴,目光炯炯,瞪了一眼胡亂插嘴的蓮靜郡主,待其老實的垂下頭,方轉過頭,緊緊盯着蕭月生,想從他的眼睛中探索出一些東西。

蕭月生微微沉吟,目光掃過衆人,如同一柄寒劍刺空而至,寒意滲入骨髓,淡淡的說道:“山人看來,還是緩緩圖之為佳,不知郡主芳齡幾何?”

“十八。”瑞王爺回答得毫不猶豫,眼睛仍是緊緊盯着蕭月生。

“唔,雖是年齡稍大,仍是無妨。”

“依本王看,還是根治之法之佳!”榮王爺忽然插進話來,對望向自己的六王兄打了個眼色,對蕭月生冷冷的目光,則是裝作未看到。

“那好,便依十八弟之言,還是根治罷,有勞先生了!”瑞王爺極有魄力,眼睛一轉,斷然下了決心。

“這……”蕭月生有些苦笑,在他始終冷漠如冰的臉上,實是罕見,令人側目,瞪了一眼撫須微笑的榮王爺,他恢複了表情,聲音淡然:“如是換作男子,山人自是毫不猶豫的施法,只是郡主乃金枝玉葉,雲英未嫁之身,豈能容山人亵渎,……山人還想活命!”

今上崇尚理學,社會風氣亦由唐時的開放變得收斂,女兒家的身體不能由丈夫以外的男子看到,否則便有失清白。

如是蕭月生看到郡主的身體,怕是要性命不保,這也由不得王爺心軟。

他話中之意,衆人俱是聰明之人,自是能夠體會,知道他施法之時,蓮柔郡主怕是要赤身裸體,這确實是個難題。

衆人不由沉默,苦思轉寰之道。

“不如,讓柔丫頭認先生為義父,如何?”榮王爺撫掌微笑,頗有得意之色,自認這個主意極妙,能将子虛先生這個奇人拴住,實是了不得的事情,卻不想如是這般,蕭月生将是一步登天。

蕭月生忙擺手,臉上的冷漠再也無法維持,嘆息道:“山人的年紀只是二十出頭罷了,只是因施法之故,顯得這般蒼老,哪能做郡主的義父?!王爺的主意實在荒謬!”

說到最後,已是斥責之語,毫無對王爺的敬重。

榮王爺也不生氣,撫了撫清須,有些好奇的看了又看,笑道:“哦——?本王倒是失算,相交這麽多年,竟未想到先生卻是這般年輕!”

蕭月生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幅懶得理會他的神情。

這般言笑不忌的情形,在瑞王爺一家人眼中,自是知曉兩人定是相處多年的老友了,無意中,對這個子虛先生倒是多了幾分信任。

“那不如本王認子虛先生為義子,不知是否高攀?”瑞王爺撫了撫長髯,威嚴的面龐帶上一絲笑意,柔和的望向蕭月生。

“妙!妙!還是六王兄高明!呵呵……這個主意極妙哇!”榮王爺放下茶盞,呵呵長笑,贊嘆不已,幾人說話間,不知不覺的聲音變大,只是衆人都未發覺罷了。

蕭月生卻不識好歹的露出幾絲為難之色。

“哼——!”一聲嬌俏的冷哼聲又拖又高,無人不聞,自是一直心懷不滿的蓮靜郡主所發。

“靜兒,你去歇息!”瑞王爺皺了皺卧蠶眉,不怒自威,對氣鼓鼓瞪着蕭月生的蓮靜吩咐。

“父王——!”蓮靜郡主一聽父王之言,頓時不依,扭了扭柔軟的腰肢,語氣嬌嗲,粉紅的菱嘴微撅,美麗的面龐似嗔如怒。

“哼!再胡亂插話,便半個月不準出府!”瑞王爺為了維持在外人面前的尊嚴,冷着臉哼聲道。

“……是——,父王!”蓮靜郡主被身旁的柳先生輕扭了一下,看到父王的臉色,不再耍賴,不情不願的答應一聲,她亦是鬼精靈,頗能看清眼色,只是今晚被這個子虛先生氣得五竅生煙,神智不如平日裏通透,才這般失禮。

“我的子虛先生,還猶豫甚麽!難道你就眼睜睜看着柔兒香消玉殒,卻撒手不管麽?”

知道這個子虛先生面冷心熱的本質,榮王爺開口勸說,他并未說什麽地位榮華之類,曉得這些并未放在他眼中,自是用柔兒的性命來勸服他。

瑞王爺亦是殷切的望着他,雖然宗室認親困難重重,但與女兒的性命相比,自是不放在心上。

他從十八弟的眼色與話語中,已是敏銳的知曉,救女兒之法,唯有根治一途!另一種方法,怕是這位子虛先生推脫塞責之途,脫身之路罷了!

“求先生大發慈悲,救救小女!”王妃亦是聰慧絕頂之人,一看丈夫與十八小叔這般勸說,已是隐隐知曉了真相,向正在沉思猶豫中的蕭月生斂衽一禮,便要舉帕拭淚。

蕭月生在衆人的注目下,緩緩搖頭,嘆息一聲,冷漠的臉上泛上一抹微笑:“在下孤苦一人,在世間飄零,早已習慣,在下……山人施治救郡主便是,雖是掩目施法,略有困難,不過損幾年道基,子虛尚能應付,王爺,請速派人搭建醮壇,兩丈來高即可,明日正午便要施法。”

他略有動情,對自己的稱呼有些混亂,終于還是拒絕,封閉了一條登龍之徑,其厚黑之術,修煉得尚未到家。他心下感嘆,這一次,又是麻煩的苦差,與上次重塑謝曉蘭身體雖略有不如,卻并非輕松裕如。

蕭月生的話令衆人心緒複雜,實難分清到底何種感覺。

看其淡漠的氣質,拒絕成為瑞王爺的義子,好似理所當然,只是瑞王爺膝下并無兒子,唯有兩個女兒,如能成為他的義子,将來的爵位,必将由他來繼承,成為宗室子弟,這等誘惑,尋常人實難抵禦。

對其未能成為自己的義子,瑞王爺反而生出了幾分失望,雖然如若蕭月生答應下來,他會更加失望,此時,他對這位沒有成為自己義子的子虛先生,心中多了幾分敬重。

“王爺,咱們園子裏去年建了一處醮壇,供龍虎山的張道長齋醮祈雨之用,不知那處醮壇成不成?”他們甫入屋中遇到的那位絕美側妃柔聲問道,目光輕輕掃了蕭月生一眼,如水的目光中透着幾分好奇。

“子虛先生以為如何?”瑞王爺望向蕭月生,撫髯而問。

齋醮對于道士而言,是了不得的大事,儀式亦是極為正規與繁瑣,因其目的不同有數十種之多,如悼亡、解厄、延壽、祈福、祈嗣、祈雨雪、止雨雪等等,其醮壇規模與結構,亦大不相同,不可混同。

蕭月生點頭,他直接感應天地,并不需借助這些外在之物。

回來他王子虛的王府,已快到亥時,天上明月如冰輪,高高懸挂,悄無聲息的旋轉,天幕中群星閃爍,明日定是一個明媚的晴天,他放下心來。

廳內仍舊亮着燈光,楊過夫婦與謝曉蘭正圍在火爐旁,一人手中一卷書,邊看書邊聊天。

他們夫婦與謝曉蘭大有欲談之話,她是楊若男的琴技授業恩師,講起楊若男學琴時的趣事,足以令兩人聽得津津有味。

蕭月生走進去,沒說兩句,便将三人的圍爐夜話攪散,兩對夫婦各自回屋。

“大哥,榮王爺找你何事,這般晚才回來?”謝曉蘭精細如瓷的面龐帶着紅暈,在溫暖的燈光下嬌豔欲滴,接過丈夫的外衫時不由向他問道。

“是瑞王爺的女兒病了,讓為夫出手幫忙。”蕭月生卻毫無生澀之感,很自然的将脫下的長衫遞給她,仿佛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一般,一邊回答,一邊開始脫另一件內衫。

“……瑞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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