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極 (1)
傍晚時分,在蕭月生的小院裏,夕陽斜晖溢滿,染成了金紅色。
正廳臺階下擺着兩張矮幾,一左一右,蕭月生墊着蒲團坐在臺階上,徐铮與馬春花坐矮幾旁。
大黑狗明月趴在蕭月生腳下,呼着舌頭,不時仰頭看蕭月生,似乎想看看他在想什麽。
蕭月生正在傳他們三字經。
他說話不急不徐,溫和而從容,臉上雖淡漠,目光卻溫潤。
他左手撥動一串檀木佛珠,随口而說,娓娓道來,吐字如珠,聲音清朗而柔和。
馬春花一身碎花薄衫,拄着胳膊,手托下颌,怔怔望着他。
秀美的眸子裏,目光朦胧,迷離一片,顯然已神思不屬,游于千裏外。
“不學啦!不學啦!”徐铮忽的推案而起。
蕭月生淡淡一瞥,心下暗笑,這個徐铮,能忍到現在,倒是難得,性子雖躁,卻也并非不可救藥。
徐铮瞪大眼睛:“這些酸掉牙的玩意,學了沒用,花這功夫,不如練功!”
“師兄!”馬春花忙拉他褲腳,薄怒帶嗔。
徐铮見師妹薄怒,口氣一軟,放低聲音:“師妹,你識字罷,我要練功,咱們保镖的,功夫練好了最重要!”
“爹爹的話你不聽麽?”馬春花白他一眼,嬌聲哼道。
徐铮氣勢再矮,低聲道:“師妹,你去跟師父說說,好不好?”
“要說你說,我才不管!”馬春花輕嗔,低聲哼道:“你對先生如此無禮,被爹爹知道,難逃責罰!”
徐铮冷笑一聲,瞥一眼蕭月生:“他不過是個郎中,師父偏偏好吃好喝的供着,真是……!”
“你住嘴!”馬春花忙叱道。
她忙看蕭月生,見他臉色淡漠,仍舊是不冷不熱,起身道:“先生,我師兄魯莽,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蕭月生無喜無怒:“他既不想學,就練功去罷!”
“先生……”馬春花忙站起來,要求情。
蕭月生擺擺手:“你師兄說得不假,與其耽誤功夫識字,不如好好花時間練功,你識字也就夠了。”
“還是先生明白事理!”徐铮大喜過望,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剛才有些過份了。
蕭月生擺擺手,淡淡一笑,指了指院門。
“那好,我先走啦,師妹好好學!”徐铮忙不疊的轉身便走,生怕蕭月生改變主意。
“師——兄——!”馬春花小蠻靴猛跺,看着徐铮一溜煙兒不見了人影。
“先生,師兄他……”馬春花小心看着蕭月生。
“繼續。”蕭月生淡淡道:“融四歲,能讓梨。弟于長,宜先知,這一句你可都識得了?”
……
馬春花出了蕭月生小院,披着霞光,徑直去了演武場。
演武場位于镖局的東邊,是一塊兒方圓十幾丈的平坦地方,空蕩蕩的,僅有幾排兵器架子,還有一些石鎖等物。
此時,演武場上,熱鬧非凡,夕陽餘晖中,镖師及趟子手們正熱火朝天的練功,吶喊聲陣陣,夾雜着金鐵交鳴聲,是有人在切磋。
馬行空大馬金刀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背對陽光,右手轉着兩顆鐵膽,叮啷作響,閃閃發光。
他雙眼炯炯,精芒四射,在衆人身上掃來掃去,威風凜然。
“爹。”馬春花走上前。
馬行空轉身,笑呵呵道:“春花,讀完書了?”
馬春花輕輕點一下頭,轉身看一眼正在練拳的徐铮,咬着豔紅的下唇,輕聲道:“爹,師兄他不讀書了。”
馬行空皺眉,掃向徐铮,徐铮正在全神貫注,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風,像模像樣,他問:“道長怎麽說?”
“先生說,不讀書也罷,他認字不如練功。”馬春花道。
“嗯,先生既這麽說,就這麽辦罷。”馬行空撫着幾絡須髯,點點頭道。
“可師兄對先生頗為無禮!”馬春花哼道。
“嗯——?!”馬行空眉頭一皺:“果真?!”
馬春花重重點頭:“師兄他對先生說話一點兒不客氣,瞧不起先生!”
馬行空一拍扶手,臉色一變,勃然大怒:“铮兒,給我過來!”
他個子瘦小,卻聲如洪鐘,震得整個演武場嗡嗡作響,人們動作一滞,轉頭望去。
徐铮正練得全神貫注,沒有聽到,雙拳呼呼作響,身法矯健,頗有幾分火候。
“春花,去喚你師兄過來!”馬行空吩咐一句,轉身便走。
……
徐铮與馬春花來到後院,馬行空的院子中。
馬行空站在院子當中,花圃旁的空地,見他進來,沉聲問:“铮兒,你不打算讀書了?!”
徐铮小心翼翼道:“是,……師父,弟子不是讀書的料,資質驽鈍,讓師父失望,更不敢分心。”
馬行空冷冷掃他兩眼,徐铮低着頭,惴惴不安。
“嗯,你這般想,也算不得錯。”馬行空開口,哼了一聲:“可是,你竟對觀瀾道長無禮,快快去磕頭道歉!”
“師父?!”徐铮睜大眼睛,一臉驚訝。
“瞪眼睛做甚?!”馬行空瞪他一眼,哼道:“觀瀾道長妙手回春,仁慈寬厚,諒不會跟你計較!”
“可是……”徐铮不以為然,道:“他只是個郎中罷了!”
“你若受傷,還得靠他救命!”馬行空哼道,倏的出腿,迅捷而突然,把徐铮踹出一丈遠:“給我老老實實請罪去!”
徐铮在地上打個滾,鯉魚打挺,站起身,臉色怏怏,嘆道:“弟子遵命!”
……
蕭月生半倚在榻上讀書,這是一間雅致的小屋,由馬春花所布置,她雖是江湖女子,卻是心細。
窗下一軒案,案上有一獸爐,飄出袅袅細煙,屋裏幽香缭繞,泌人心脾。
這種香氣,對人體極有益處,乃是蕭月生所制,有固本培元,增強體質之效。
燈光溫柔,籠罩着他,他忽然放下書,下了榻,推開窗戶,一陣清風吹進來,拂動他的道袍。
忽然之間,他心中升起一絲惆悵與孤寂,眼前劉菁衆女的影子閃現,随即又是完顏萍她們,一張張玉臉,仿佛一朵一朵鮮花在眼前綻放,美得驚人。
“唉……”幽幽嘆息一聲,他推門出去,來到院中。
大黑狗明月自狗窩裏跑出來,來到他腳下,搖頭晃腦,撒着嬌,想讓他摸摸自己。
蕭月生微微一笑,心生一絲溫暖,彎腰摸摸它的脖子,舒服得它閉上眼睛。
蛐蛐聲叫個不停,越顯幽靜,夜涼如水,月色朦胧,明天看來有一場大雨啊,他起身看了看天色,嘆息一聲,負手在院中踱步。
忽然,他神情一動,揚聲道:“進來罷!”
門被推開,徐铮在門外徘徊良久,聽到蕭月生招呼,只好下定決心進來。
他一直過來,明月聽得他聲音,只是嗚嗚兩聲,沒有叫。
月光下,他光着膀子,腰帶上插着一段兒藤條,大步進來,直接跪倒在地:“先生,弟子白天犯混,負荊請罪來了!”
蕭月生微微一笑,擺擺手:“起來說話罷!”
徐铮道:“先生若不原諒,我便不起來!”
蕭月生淡淡道:“些許小事,不值一提,哪有什麽原諒不原諒,嚴重了!”
“這麽說,先生是原諒我了?!”徐铮擡頭問。
蕭月生點頭:“嗯,起來說話罷。”
“這便好!”徐铮大喜,雙腿一用力,“騰”的直挺挺站起來,拍拍膝蓋的土,一抱拳:“那我走啦!”
說罷,轉身便走,如一陣風,一下消失不見。
蕭月生怔了怔,搖頭失笑。
這個徐铮,真是個楞頭青,顯然是被馬老爺子逼着來的,不情不願,心下還是看不起自己。
“師兄……”遠遠傳來馬春花的聲音,腳步聲漸進,她盈盈走了進來。
月光下,她穿着一件綴花小襖,下面一件藕合裙子,多了幾分溫柔妩媚之意。
“先生,我師兄他來賠罪了罷?”馬春花柔聲問。
蕭月生點頭一笑:“嗯,剛來過。”
他雖是微笑,卻甚是淡漠,也不邀請她進屋坐,問:“天色不早,你該回去了。”
馬春花本想走,聞言卻改了主意。
她過來,是看看師兄來沒來,賠師兄的熱鬧,卻晚來一步,沒有看上,甚感遺憾。
她如花似玉,平常在镖局,也是衆人的掌上明珠,或是巴結,或是讨她喜歡,如蕭月生這般冷漠的,一個沒有。
“先生,你不怪罪師兄罷?”她歪着腦袋,眨眨明媚的眼睛。
蕭月生轉身,淡淡道:“芝麻大點的事,有什麽怪罪不怪罪的,你不想睡,我想睡了!”
說着話,往屋裏走去。
馬春花上前一步,身法輕盈迅捷,忽然出現,擋在蕭月生跟前,笑盈盈道:“不愧是先生,大人大量!”
蕭月生眉頭一皺,伸手一撥,将馬春花撥開,跨步進了屋子,直接關上門,屋裏傳出淡漠聲音:“明天再見罷。”
馬春花怔怔站在那裏,眨着明眸,若有所思。
……
“爹爹,先生他會不會武功?”馬春花吃飯時問馬行空。
馬行空端着一只大碗,卻細嚼慢咽,搖搖頭:“他身子骨太弱,不能練功,否則,叫他練練,不能打架,強身健體總是好的。”
“就是,師妹,你讀書讀傻了吧?!”徐铮忙擡頭道,嘴邊沾着一粒白米。
“真的麽?”馬春花低聲嘀咕一句,沒有再說。
吃過早飯,她直接來到蕭月生的小院。
剛到門口,她擡起小手,想敲門,有聲音自院裏傳來:“進來罷。”
她聽出是蕭月生的聲音,便推門進去,跨進院子,掃一眼,見蕭月生正在慢悠悠的練拳,站在竹林前。
她走過去,滿眼好奇與興奮,暗自思忖,今天來得格外早,終于讓自己撞上了!
她趕上幾步,來到竹林前,蕭月生動作未停,仍在緩緩畫着弧,慢悠悠而動,眼睛卻是閉着的。
“先生練的可是太極拳?!”馬春花忙問。
蕭月生閉着眼睛,置若罔聞,動作不停,連綿不絕,動作卻如行雲流水。
馬春花撇一下小嘴,不再吱聲,盯着蕭月生看,目不轉睛,不放過一絲一毫。
一盞茶的時間,蕭月生沐浴在朝陽中,一言不發,閉着眼,悠悠行拳,臉上沉靜。
漸漸的,随着時間推移,他頭上出現白氣,一絲一縷,到了後來,白氣濃郁,氤氲如霧。
馬春花張大櫻桃小口,滿臉訝然,出現這般情形,乃是內力頗有根基之像呀!
蕭月生緩緩收勢,雙掌結在腹下,捂着丹田,靜靜站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睛。
“先生,你練的可是太極拳?!”馬春花迫不及待的問,将小亭欄杆上挂着的毛巾遞上去。
蕭月生接過毛巾,拭了拭額頭,點點頭:“嗯,不錯,正是太極拳。”
馬春花興奮的道:“先生會武功,真沒想到!”
“強身健體罷了。”蕭月生淡淡道,邁步走出竹林,走出家門,慢慢踱步,上了演武場。
演武場上,熱鬧非常。
在早晨的陽光下,人們各自練功,熱火朝天,吆喝聲,金鐵交鳴聲,還有刀劍的嘯聲,腳跺地聲,揉雜在一起,不絕于耳。
馬春花亦步亦趨,跟在蕭月生身後,不停的問他,什麽時候練的武功,火候如何。
蕭月生置若罔聞,只是走路,一言不發,如未聽到她說話。
馬春花無奈閉嘴,卻一直跟着他。
演武場西頭,馬行空大馬金刀,坐在太師椅上,手撥弄着兩個鐵膽,目光炯炯。
看到蕭月生過來,他起身,笑道:“道長過來坐,來人,拿一張椅子過來。”
蕭月生走上前,淡淡搖頭:“總镖頭不必客氣。”
一個機靈的趟子手跑走,很快搬一張椅子過來,放在馬行空旁邊,然後退到一旁。
蕭月生不客氣,坐下來,雙眼打量着周圍。
“道長可通曉武功?”馬行空掃一眼馬春花,笑呵呵問蕭月生。
蕭月生搖頭:“武功嘛,我學過,只是從未與人動過手,只是強身健體罷了。”
“是呀,我看道長體弱,練練武功,最好不過。”馬行空贊同,笑道:“道長醫術高明,先将自己的病醫好。”
……
“先生,咱們過過招,好不好?”馬春花帶着撒嬌的語氣,膩聲嬌笑道。
蕭月生搖搖頭,默然不語。
他剛才又教了三字經的四句,已經講完,馬春花今日的課便算完成,每天四句,不多不少。
馬春花跟在他身後,不依不饒:“先生,我看你太極拳練得極好,說不定,我還真打不過你呢!”
蕭月生忽然停下來,目光照着她:“也罷,不到黃河不死心!”
他招招手:“且試試你的身手!”
馬春花頓時一喜,擺出架式:“先生小心,我來啦!”
說罷,呼的一拳打出,直踏中宮。
蕭月生左手在身前畫了個弧,輕輕搭上馬春花右拳,輕輕一捋,一送,馬春花頓時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砰”的一聲,落在地上,已到了門口。
馬春花嘤咛一聲,眼冒金星,摔在地上爬不起來,覺得渾身都散開了,骨頭分離,不好使了。
蕭月生走上前,彎腰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搭,她只覺一股清涼氣息湧進來,身子一輕,站了起來。
“先生,你……?”馬春花好奇的望着他,帶着一絲惱怒。
蕭月生淡淡一笑,轉身便走。
馬春花嬌叱:“接招!”
說罷,倏的一掌探出,速度極快,話音乍落,手掌已到他肩膀,便要拍下。
蕭月生腳下一滑,倏的一扭身子,側身轉過來,恰好避過,左手再次一劃,畫出一個圓弧套上她手掌。
一捋一扯,馬春花踉跄前沖,沖出十幾步遠,勉強止住身子。
第5-6章 調教
她惱怒的瞪一眼蕭月生,嬌嗔道:“先生!”
蕭月生搖搖頭:“你武藝差得遠,莫要行走江湖,免有殺身之禍,……搬書案來,準備開講!”
“是先生你的太極拳練得好!”馬春花哼道,邁步進了屋子,去搬書案。
她雖知自己武功差,卻不願在他跟前落下風。
蕭月生笑了笑,不再多言。
馬春花左手托着矮幾,右手拿着繡墩,放到臺階下。
她已經理好衣衫,灰塵與泥土都不見,羅衫潔淨如新,一身淡粉色,妩媚嬌豔。
蕭月生坐到臺階上,娓娓講起了三字經,一部入門讀物,被他講得趣味盎然,吐字如珠,馬春花極喜歡聽。
……
一會兒過後,四句講完,馬春花收拾好矮幾與繡墩,便離開蕭月生小院,未如平常一樣磨蹭,賴着不走。
她出了小院,徑直來到演武場上,轉了一圈,露出失望神色,又去了徐铮的小院。
徐铮的小院隔着演武場只有十幾米,是一座簡單的小院,遠不如蕭月生的清雅。
敲敲門,揚聲叫道:“師兄!師兄!”
徐铮很快出來,腳下飛快,拉開門,笑得眼睛成一條縫,道:“師妹,你怎麽來了?!”
馬春花臉皮薄,一向不來徐铮的院子,是為了避嫌。
馬春花白他一眼,轉過身,朝左右一掃,看周圍有沒有人,然後徑直往裏走。
徐铮忙側身讓開,疑惑看她背影一眼,不知何人惹師妹生氣了。
“師兄,你知不知道,先生他是會武功的?!”馬春花沒有進屋,只坐在院裏的石墩上,擡頭問,明眸善睐。
徐铮的院子西邊是一些花草,東邊則是平坦的小練武場,場中一個兵器架,幾個石鎖,還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墩。
“師妹,他那小身子板兒,還會武功?!”徐铮忍着笑,搖搖頭:“不可能嘛!”
“我騙你不成?!”馬春花白他一眼。
“是真的?!”徐铮斂去笑,正容問。
“千真萬确!”馬春花用力點頭,貝齒緊咬,哼道:“他的太極拳打得極好!”
徐铮松了口氣,笑道:“是用來健身的吧?”
太極十年不出門,太極乃內家功夫,欲想得其精髓,需得苦心鑽石,悟性極佳,光憑苦練,卻是沒用。
任憑你如何聰明,練太極拳,沒有深厚的內力,也是無用,武當沒落,太極拳也跟着落沒,如今江湖,沒有太過出名的太極拳高手,還不如師父的百步神拳呢!
“哼,你去試試便知道了!”馬春花嬌哼。
徐铮眼睛一亮:“好啊,我去會一會他!”
他負荊請罪,是被師父所逼,一直咽不下這口氣,有機會出這口氣,自然極好。
馬春花露出微笑,心下暗哼,看看他還能不能藏着掖着,不露真實本領!
……
二人來到蕭月生的小院,門是虛敞着的,敲敲門,直接進去,明月黑狗嗚嗚叫了兩聲,沒有大叫。
徐铮也是喜歡狗的人,極喜明月的聰慧,常帶一些好吃的給它,對明月遠強于蕭月生。
蕭月生正拿着剪刀修理花草。
見二人進來,點點頭,沒有理會,伸出剪刀,慢慢剪了一段兒玫瑰的枯枝。
“先生,聽師妹說,你太極拳極好,我想領教!”徐铮抱拳,大聲說道。
馬春花白了他一眼,這個師兄,說話一點兒不會轉彎,魯莽率直,直接将自己賣了。
蕭月生轉身,神情冷漠,瞥一眼馬春花,馬春花明眸躲閃,不敢與他直視,似是做了虧心事。
“嗯,好罷!”蕭月生眉頭皺了皺,點點頭。
徐铮沖步上拳,右拳呼的擊出,叫道:“看拳!”
他一直苦練武功,雖然悟性不行,卻有苦練之功,基本功極紮實,一拳擊出,頗有幾分精氣神。
蕭月生一手拿着剪刀,左手劃一個圓弧,套住徐铮,一捋其手腕,跨前一步,肩膀一靠,撞在徐铮胸口。
他動作看似綿軟,似是緩緩,徐铮卻只覺眼前一花,胸口傳來一股巨力,頓時身子飛起,落在兩丈開外。
他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瞪大眼睛,道:“不算不算,再來!”
說罷,他腳下一蹬,飛身撲向蕭月生,如蒼鷹展翅,俯掠而下,雙手成爪,直撲過去。
蕭月生搖搖頭,閑庭信步,踏前一步,雙手同時畫弧,各圈其一手,如給徐铮戴兩只手環。
又退後一步,兩手各搭上徐铮手腕,再一畫弧。
徐铮雙手不由張開,如伸臂擁抱蕭月生,身子前沖之勢仍在。
蕭月生收臂側身,肩膀朝前一靠,撞上徐铮胸口,他再次飛身而起,飛出三丈遠,“砰”的一下落地。
半天功夫,他方才爬起來,泥土沾染衣衫,臉上也沾上泥,顯得狼狽不堪。
馬春花小手捂着櫻桃口,明眸瞪大,怔怔看着。
徐铮低頭嘆氣,來到蕭月生跟前:“先生,我服了,你武功比我高明!”
蕭月生笑了一下,點點頭,淡漠如水,轉身回到了屋裏。
……
傍晚時分,馬行空親自到來。
“呵呵,觀瀾道長,聽我那不成器的徒兒說,道長的太極拳高明得很。”馬行空開門見山,也不拐彎抹角。
他自覺摸熟了觀瀾道長的性子,他看似冷漠,心卻并不冷,只是對世事淡漠一些,可能是修道人的通性,不理俗事。
觀瀾道長最讨厭轉彎抹角,喜歡率直,有什麽事,開口直說,效果最好。
蕭月生坐在小亭的榻上,跏趺而坐,雙手結印。
他點點頭:“嗯,今天與他切磋一二。”
“道長何處學得太極拳?”馬行空在欄杆旁坐下,感興趣的問。
蕭月生道:“是家師所傳,……可惜我身子骨太弱,練得不勤,火候差得遠。”
馬行空點頭,笑眯眯問:“那道長學的是何門太極?”
“不知。”蕭月生搖頭,嘆息一聲,道:“是一些野路子,……山上一個人,是為了防野獸,沒有跟人打過。”
“老夫技癢,咱們推兩手,如何?”馬行空呵呵笑道。
蕭月生瞥他一眼,微微點頭,自榻上下來,二人來到院中央,臺階下有一片空地,是馬春花上課處。
“請——!”馬行空抱拳,撩起衣襟,紮到腰間,左手伸出,右手按在胸前,做一個起手勢。
蕭月生靜靜站着,點點頭:“總镖頭,我練的是太極,後發制人,你先出招罷。”
“好!”馬行空應一聲,弓步出拳,呼的一聲,擊蕭月生左肩,拳風凜凜,氣勢不凡。
蕭月生神情不動,暗自一笑,馬行空雖稱百步神拳,論及武功,委實算不得一流高手,在他眼中,破綻百出,随手可制。
他毫不客氣,也不想掩飾,所謂韬光養晦,乃實力不濟時無奈之選,這些日子暗自觀察,他已看明白,如今世界,好似每人都沒有了內力,論及招式之精妙,他敢自诩第一。
既如此,他豈能甘卧于地,受人輕忽?!何不活得暢快淋漓,潇灑從容?!
蕭月生一捋一按,馬行空退後一步,臉色凝重。
他忽然改變打法,饒着蕭月生轉動開來,腳下幹淨利落,身法迅捷輕巧,卻是少林的梅花樁功。
蕭月生一動不動,面朝西方,迎着夕陽站着,周身虛松,似是一頂鐘伏在地上,周身毫無破綻,渾然一體。
馬行空身形轉動不停,難以下手,蕭月生搖搖頭,慢慢的阖上眼簾,遮住陽光照射。
馬行空頓時一怒,斷喝一聲:“接拳!”
呼的一聲,百步神拳施展,身與拳合為一,如流星斜墜,直撞向蕭月生。
蕭月生微阖眼睛,身形倏動,右掌猛旋,劃出兩道圓,套住了馬行空右拳。
他手掌不知不覺搭到馬行空手臂上,輕輕一扯,馬行空前沖之勢陡增,更快撞向他。
他側身一讓,右掌已按在馬行空腰間,輕輕一送。
馬行空飛起來,撞到房門上。
房門是虛敞着,他一撞,馬上陷了進去,“砰”的一聲悶響,自屋裏傳來。
蕭月生走上臺階,慢慢往裏走。
“哈哈,果然是好拳法!”馬行空自屋裏出來,抱拳大笑,臉色如常,不見尴尬。
他創立镖局,能支撐到如今,心胸氣度卻是不缺,若敗了一次便惱羞成怒,镖局早已關門。
“見笑。”蕭月生抱抱拳,淡漠笑了笑,進了屋,二人在屋裏坐下來。
一個清秀窈窕的丫環進來,奉上茶,馬行空盯着這個丫環,直到她退出房去。
他端起茶盞,笑道:“老朽自愧不如,咱們飛馬镖局,如今也是藏龍卧虎呀!”
蕭月生淡淡一笑,端盞輕啜一口。
“還是道長你眼力好!”馬行空呵呵笑道:“當初那麽一個小叫化子,不成想卻是個美人胚子。”
蕭月生放下茶盞,露出一絲笑意:“當初她倒在路邊,不能見死不救,也是無奈。”
“道長宅心仁厚。”馬行空笑道。
又說了幾句閑話,他起身告辭,臨走時,笑道:“日後免不了再請道長指點一二。”
蕭月生點點頭,沒有多言。
……
清晨,蕭月生練完拳,馬春花推門進來,手上提了一個籃子,打開取出四道小菜。
她将小菜放到小亭的石桌上,歪頭看着蕭月生吃。
她的廚藝極好,自小沒有母親,馬行空又是個武人,性子不細,她七八歲時,就要照顧自己。
她喜歡做菜,也極具天份,常親自下廚,給爹爹做飯,練得一手精妙廚藝。
蕭月生毫不客氣,吃得津津有味,很久沒有吃得如此美味。
待他放下碗筷,舒服得的個飽嗝,馬春花幹淨利落的收拾好了碗筷,坐到旁邊。
“先生,我拜你為師,好不好?”馬春花拉着他的袖子,撒嬌一般,緊盯着他。
蕭月生搖搖頭:“你一個女孩子家,相夫救子便是,何苦要學武功?!”
馬春花明眸一轉:“我也要強身健體呀,太極拳軟綿綿的,不費力氣,再好不過!”
蕭月生一想,擺擺手:“先讀好書罷!”
“先生,你答應啦?!”馬春花用力搖晃他胳膊,興奮的問。
蕭月生搖頭:“我的武功尚沒練好,豈能誤人子弟?!”
“先生,我爹爹跟你切磋,是不是輸了?”馬春花放低聲音,縮着頭,悄悄問。
蕭月生看她一眼。
“一定是輸了!”馬春花抿嘴笑道:“若是贏了,他可不會這個模樣!”
昨天傍晚時分,她聽徐铮說,已經告訴了師父,會去替自己讨回場子。
馬春花大是不忿,斥責他幾句:自己不争氣,便找師父,真是丢男人的臉面,像小孩子。
她又去問馬行空,是不是跟先生切磋武功了,馬行空點頭承認,卻也不肯多說。
見此,馬春花心下明白,爹爹一定是輸了。
她既吃驚,又興奮,便想到了,要拜蕭月生為師,修煉太極拳。
“去搬桌椅,開始講課!”蕭月生淡淡一瞥她。
馬春花頓時住嘴,吐吐舌頭,去了屋裏搬出矮幾與繡墩,來到臺階下坐着,奈着性子聽蕭月生講課。
她頗為聰明,讀書進展甚快,沒有徐铮拖累,一天可學八句。
蕭月生講完,起身便要進屋,又被馬春花拽住道袍袖子,軟語嬌求,非要拜師。
蕭月生無奈嘆息一聲:“你可能守秘,不得傳與他人?!”
馬春花忙不疊點頭:“當然,當然,便是爹爹問,我也不會說!”
“嗯……,既如此,也罷,便收你為徒罷!”蕭月生點頭,神情無奈,臉色仍舊淡漠。
“叩見師父!”馬春花大喜過望,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砰”,一口氣磕九個響頭,白皙額頭印一塊兒青斑。
蕭月生生受她九個響頭,點點頭,邁步進屋:“進來罷!”
馬春花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子,轉身把門關上。
蕭月生将燈點上,柔和的燈光漸漸充滿屋子,馬春花的臉龐嬌豔秀美,越發白皙如玉,皎皎動人。
他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溫聲道:“你倉猝拜師,沒跟總镖頭說一聲罷?!”
馬春花一怔:“嗯,爹爹不知,……不過,我能拜師父你為師,爹爹想必是高興的!”
蕭月生淡漠一笑:“還是先去禀明總镖頭罷,……若他同意,你再過來!”
“師父?!”馬春花不解。
蕭月生擺擺手:“去罷!”
馬春花見他眼神漸冷,忙答應下來,轉身出了屋子,跑去馬行空那裏。
……
過了一會兒,她又氣喘籲籲的回答,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身後,跟着馬行空,氣定神閑,一襲幹淨的青衫,雖然幹瘦,卻雙眼炯炯,極為精神。
馬行空進得門來,抱拳笑道:“道長,小女得蒙收錄門下,實是幸事,老夫感激不盡!”
蕭月生不僅武功高明,更有一身絕頂的醫術,他心中打定主意,讓女兒學得醫術,自己百年之後,她不必再混镖局這碗飯。
蕭月生淡淡一笑,道:“總镖頭不嫌我誤人子弟,我就知足了!”
“道長哪裏的話!”馬行空哈哈大笑。
蕭月生對他不甚熱情,一直是淡淡的,馬行空頗有眼色,說幾句話,便告辭離開。
“師父!”馬春花留下來,歡喜的叫道,屋裏只有兩人,溫暖的燈光照着。
蕭月生擺擺手:“你既入我門,須知我的根底,我姓蕭,名觀瀾,後來出家為道,有了觀瀾道號。”
“是!”馬春花應道。
蕭月生道:“你入我蕭氏一門,也沒有什麽規矩,練好武功,不能為惡便是。”
“是。”馬春花低眉順眼,恭聲應道。
蕭月生又道:“我的俗家姓名,不得說與別人聽,明天早晨,過來随我練功罷。”
“是!”馬春花擡頭,明眸閃閃。
蕭月生擺擺手:“去罷!”
馬春花告辭而去,步履輕盈,快活得像一只小燕子。
蕭月生坐在榻上,嘆息一聲,微微一笑。
馬春花的資質,只能說是一般,但他歷經三世,對于調教弟子,大有心得,因材施教,倒不擔心。
收她做弟子,大半卻是因她的廚藝,還有便是想省一些麻煩,習慣有江南雲替他擋下麻煩,想調教出江南雲第二來。
……
第二日清晨,蕭月生自榻上起來,吐納行氣一個時辰,解座下榻,到了院中,揚聲道:“春花,進來罷!”
他知道,馬春花天不亮就來了,等了一個多時辰,卻一直靜靜站着,沒有闖進來。
馬春花推門進來,身上寬松的黑緞練功服貼在身上,呈現美妙的曲線。
站了一個時辰,露水打濕了她衣衫。
蕭月生朝西邊廂房一指:“那屋子給你,用來換衣衫處。”
“多謝師父。”馬春花脆生生道。
蕭月生道:“你身上既濕,便打一套原本的拳法罷!”
馬春花遵命,擺開架式,開始演練拳法,剛猛矮健,英姿飒飒,蕭月生卻暗自搖頭。
一套拳法打完,馬春花氣喘籲籲,白皙額頭有一層細密汗珠,臉龐嬌豔如春花。
“師父,我的拳法如何?”馬春花笑盈盈的問,狀甚得意。
“嗯。”蕭月生點點頭,不予置評,擺一個奇怪的姿勢,道:“跟着我做。”
兩腳略寬于肩,膝蓋微曲,腰松塌,如坐椅子,兩臂環于胸前,如抱一棵大樹,雙手萁張,是一個站樁姿勢。
馬春花跟着站樁,蕭月生矯正她的姿勢,站在花園旁,一站便是兩刻鐘。
馬春花汗如雨下,嬌弱的身子顫抖,蕭月生負手于後,冷着臉,淡淡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