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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受傷……□□……”

寧雲熙在她耳邊輕輕道:“雲恩的……”

于真愣了一下,擡頭看着身邊高出自己一頭的兒子,眼裏目光流轉出混亂、驚訝、後悔、痛苦,最後,腦子裏混沌的那片堅韌無比的灰紗,被眼前那雙眼清澄的眼,化成的利勾,一把掀扯出裂縫。

光,無情的照進了她心底最暗沉的地方。

她心底那個一直不敢承認的瞬間,像是一個暗藏經年的驚雷,風起雲湧電閃裂空後,被祭出一片振聾發聩之聲。

她身體搖了搖,經受不住的撲到了吳憂的面前,雙眼直直盯着吳憂的眼睛,心裏想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還活着”,嘴裏卻發出一個極壓抑的吶喊聲:“你還活着,你活着。”

于真驚喜過度,暈了過去。

坐在椅子上的吳憂震驚的看着腳下的于真,手忙腳亂的想拉她起來。

寧雲熙在一旁扯出一絲笑:“沒事,她會好的。”

晚上,送吳憂回家時,吳憂突然問他:“她是誰?為什麽那麽巧,她會在我休息的房間裏出現?她好像,好像不太正常。”

寧雲熙逆着光,站在斜陽裏,眼底看不出他的悲與喜,漆黑的眼珠,分外的沉郁,少年的身上披上了金色的紗。

“她是我母親。”寧雲熙坦誠得徹底,說的殘酷。

“什麽?”吳憂其實聽到了,但她沒有聽懂。

“她我媽,雲恩的媽媽,雲恩,兩年前車禍去世……”寧雲熙說到這裏時,眼底泛起紅光,滲出的水氣凝結成一片海洋,吳憂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底,他的眉宇間的憂郁都源于此,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吳憂,你的□□,是雲恩的。”

吳憂怔怔看着寧雲熙,心底本來的懷疑,變幻成難以消化的事實。

聽他親口說出時,她一度以為只是電視劇的編劇為了拉長劇情,灑狗血劇情來博取高長收視的一個橋段。

俗氣。

震驚。

痛心。

他陪伴的這段時光裏,每一句話似乎都是在将她引向這個結局。

她是雲恩的替身。

用來安慰雲恩媽媽的替身。

他與她之間,從來就無關愛情。

愛情,他媽就是個混蛋。

……

“媽,我報了補習班。”回到家裏,吳憂第一句跟吳媽媽通報了她一天在外的考查結果。

明明在醫院裏呆了一天,去見了傳說中的恩人,她心情并不好。

心底失去的東西,比得到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論。

在回來時,她甚至于覺得,寧雲熙之前對她的好,源于她身上某個不屬于她的部份。

那個部分,她還不回去,所以他要她用別的方式來償還。

用他認為能接受的方式去還。

她欠下的債,她還,很公平合理,随着事情的公開,一切都透明得再無遮掩。

那份她自以為是的感覺,全然是錯覺,她心裏痛,隐隐的,刺在心尖上。

吳媽媽看到她很累的樣子:“會不會太辛苦,讓眼睛休息一個星期再說,讀書很要緊,但身體也很要緊。再說了,你成績好,好好放松一下,不會差太多的。”

之前,吳家從來以吳憂能不能考上985或是211為目标,自從她受傷複課後,降了一個檔次。

用吳媽媽話說,能上個一本就行。

現在,似乎這個最最最低的标準,還在可以調控的空間裏。

“媽,是你一心想讓考上重點大學的。現在不去複習,只要一個小小的選擇題做錯,就可能有上千人排到我的前面。”吳憂帶着情緒道。

“沒事的,考上一個學校就行,我跟你爸爸說好了,大不了,你再複讀一年。我們支持你。”

吳憂氣沖沖的回應道:“媽,在昨天之前,你從來沒有松過口,今天是怎麽了?”

吳媽媽上前,“我今天聽到小區裏在傳,說是一個高三學生,壓力太大,這次沒有考上,跳樓了。我是怕你受影響。”

“媽……”吳憂把聲音放低了些,“我不會那麽脆弱的,那些自殺人對一帆風順有一個錯誤的理解。以為風總是從他想要方向刮過來,其實,風向随時會改變,自己不會調整自己的帆,随時會翻船的。那些所謂一直順的,不過是已經達到了彼岸的人。”

吳媽媽意外的看着吳憂,為昨天的事一直擔心着,怎麽一天之後,她的女兒就成熟了許多。

或許她過去認知之中,有些忽略了吳憂的判斷力。

她的确不是個只會依賴大人的孩子。

去補習班,吳憂選擇數學和物理。

那兩門,她永遠拿不到滿分。

而一班和二班的幾個男生,通常總以滿分自居。

在月榜放榜時,被人捧着,還面帶謙虛的說,一般般的人,就是指這類人。

她現在對于基礎題型,已經不用再學了。

主要是,想學一下,有難度的拉開分數的那四十分。

早上,她去時,樓下已站了幾個高中生模樣的人。

其中就有一班的陳俊軒、楊果和三班的于躍龍。

兩人看到吳憂到了後,自然圍上來。

“你也在這上課?”

“嗯。”

“等會,我們坐一起。”于躍龍提議。

陳俊軒笑:“陳斯琪不是讓你占個前排嗎?”

楊果“喛”了一聲轉過身:“放肆,陳斯琪是我的,你們靠邊。”

“你的?你追上人家了嗎?”陳俊軒和于躍龍笑出聲來,“她在家裏請的家教,專業輔導。”

吳憂沒有再說話,低下頭吸了一口牛奶。

教室開門。

大家一湧而上。

吳憂沒有去搶,她向來不喜歡這種一群人争一個座位的方式。

本來并不是多緊張的事,搞得好像,誰不搶,誰就聽不到上課內容一樣。

前三排,并不是最好的位置。

後三排,也無人搶。

吳憂找了一個能看清屏幕的位置,坐下。

楊果和于躍龍早早的坐去了最好的第四排,最中間的位置。

陳俊軒坐在吳憂的前面。

上課時,他回頭向她借幾張演算紙。

過了不到五分鐘,他的筆沒有墨了。

從吳憂手上借去了一支筆。

兩個小時,不知不覺過去。

吳憂已經盡全力的在聽,但眼睛看那種電子屏,總是吃虧很多。

過了一會,她就眼酸,有些困乏。

陳俊軒回頭看了她幾次,悄悄放了一盒風油精在她的手邊。

吳憂盯着小綠瓶,有些想笑。

“這個提神醒腦的。”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唉,謝謝你。”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陳俊軒回頭,揮了揮手中的演算紙和筆,意思是禮尚往來。

兩人相視一笑,正好,這一幕讓剛剛踏進教室門的寧雲熙看到。

他略過跟他打招呼的楊果和于躍龍,沒等老師說話,徑直地走到吳憂的身邊。

吳憂悄悄讓開一個座位。

他定定瞧着空位兩秒,她低頭不敢看他,心潮澎湃。

昨天的事,成了他和她之間一道橫亘出來的坎。

在吳憂看來,自己跟寧雲熙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是寧雲恩給的角膜,把兩個人的命運牽扯到了一起。

雖然她不想承認,可是寧雲熙所做的,全緣自于此,這一點從她聽到母親和父親的談話起,就知道這些與他有關。

寧開軍,寧雲熙的父親,向吳媽媽親口承認了,寧雲熙從海城轉學到這裏,就是為了找到她這個私秘了兩年之久的受贈者。

他和他的家人,于她有大恩。

她應該感激這份天大的恩典。

于是,她仰頭向恩人保持着一個微笑,往裏讓了讓:“早啊,請坐。”

笑容滿面,很客氣,我做得很好,吳憂心想。

“你剛跟誰在笑?”寧雲熙臉上黑氣很重,一句砸碎她臉上的面具。

老師在上面說:“休息十五分鐘。”

安靜的教室突然熱鬧起來。

陳俊軒回身拍着空位道:“吳憂,我坐你身邊。”

“……”

寧雲熙,一聲不響,坐到了吳憂身邊,這時,她看到,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幹爽的地方。

像是以前在學校操場跑圈,流多了汗水。

但他的脖子上一道血痕,新鮮的傷口,刺目的紅色。

像是剛剛跟誰打了一架。

吳憂打量着他,“你怎麽濕透了?”

他雙眼直直看着眼前的某人的後腦勺,左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着桌面,沉默不語。

十分鐘很快過去,老師重回講臺上道:“現在這道題,是海城去年的高三數學試題,這一道題8分,做出來的人極少,大家先試着解一個下,可以互相讨論。”

坐在位子上的同學,各自行動。

相熟的圍在了一起。

學理科的女生少,來補習的女生更少。

吳憂的身邊一下子,多了幾個陌生人。

“同學,我們等會坐一起,有什麽不懂的可以讨論一下呗。”

“……”吳憂心底抗拒,別過臉看向無人處。

那人轉個方向,擋住她的視線:“你是那個雅仁中學的嗎?”

“你怎麽知道?”吳憂随口道。

“你不穿着校服嗎?”

人有失言,馬有失蹄,暴露了。

呵呵,她敷衍的點頭,退後半步,保持着安全距離。

“我是江聲中學的。”

“……”

“我拿全市第一進的江聲。”

“……”

“我在學校物理競賽……”那人繼續中,“你別走呀,我沒有說完……”

于躍龍在邊上偷偷的笑,在門口等開門時,就有人向他打聽了吳憂的名字,班級,這會子全來套近乎了。

“這個題,我覺得這樣解……”男生之中,有人先聲奪人,趴在吳憂的桌前,刷刷寫了幾行字。

“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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