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少年時代的愛情來得莫名,卻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把人的青春點燃。
那段時間裏,寧雲熙在讀書,他直到老師親自找到他,要他請家長時,才發現苗頭不對。
後來,那個男生,被學校開除了。
因為早戀開除的學生,并不多。
而他,不是第一個,卻是鬧得最兇的一個。
出了學校後,他天天守在學校門口,等雲恩放學。
寧雲熙成了兩個小情侶間跨不過去的一道門。
吳憂聽到這裏,想起他因為張林弄斷她的書包,而跟他起了沖突的事,心裏漸漸升起一抹惆悵。
原來,寧雲熙幫助她,只是在看在死去的雲恩的面子,她想笑,鼻底卻生出酸意。
真相大白時,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歡天喜地的認為,自己不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那一個傻子。
因為,這個真相對于吳憂來說,一點也不美好。
藏在心底裏,那些虛虛實實的東西,就如一張精修過的照片,那裏面總把不美的東西虛化,把美好的放大,然後,看着賞心悅目,心情暢快。
然後,都虛化的事物,漸漸清晰明朗後,真實的過頭的東西,讓人有想逃避的沖動,這種感覺大約說的就是吳憂現在的心情。
她努力保持清醒,在聆聽寧雲熙的敘述時,聽到某一句時,她抑制不住手指發抖的抓緊衣角。
寧雲熙嘴中的雲恩,那個美好的女孩,而她吳憂正在用着她的眼,恣意的看這個世界,體會五彩缤紛,辨識黑白灰之間的色度。
天邊的光映在她的眼底,顏色是有溫度,吳憂相信,另一個世界的她能感受得到。
吳憂,吳憂,感激他們寧家的人才對,她暗自對自己說。
“就在雲恩跟那個男孩子又一次手拉手在街上走時,寧開軍,也就是……這個一直沒有出面處理過女兒早戀的父親出現了。”寧雲熙第一次在吳憂的面前提起了寧開軍,直呼其名,聲音裏滿滿的酸楚。
“寧開軍?”吳憂默念這個名字。
小情侶,慌張的逃跑。
跑得時候,還死死的拉着手。
好像這個世界上,除了對方,他們什麽都沒有。
寧開軍命令司機去追他們。
跑了不過幾百米,雲恩便沒有了力氣。
她讓男生先跑,自己去擋盛怒的父親。
寧雲熙說到這裏時,眼神暗得看不到光,明明亮如星辰的一雙眼,失去了神彩。
吳憂等着他的下文,他卻再也說不下去。
他快速地的從口袋裏摸出煙,別在嘴上。
動作熟練得像是他從來就依靠煙而活着一樣,沒有這個,他會失去活力。
吳憂想都沒想,将煙奪了下來。
撚碎在手裏,揉搓成一堆褐黃色的煙絲,指松開,那堆燃成灰色,化成白氣的原料,被她踩在了腳下。
寧雲熙愣了一下。
“怎麽不說了?”吳憂問。
“有些事,你不知道的好。”寧雲熙再度伸手插進口袋裏,雖然隔着布料,吳憂依舊能看出來,他在找煙。
“……”
吳憂獨自下了天臺,她不理解,他為什麽抽煙,那種東西能給他帶來什麽?
看多了成年男子抽煙時,不分場合,不分時間,甚至于在小孩、老人、孕婦面前,在公交車、在火車上、在地鐵站。
那些人,站在禁煙标志下,肆無忌憚的吞吐着煙霧,吳憂不喜歡,甚至是憎惡。
可寧雲熙……
她無權去阻止,能做的是逃離。
接下的一周裏,吳憂照常去上補習班。
到門口時,陳俊軒和于躍龍兩人總比她早到一些。
進門後,陳俊軒會主動坐在她的身邊。
“函數公式,其實用來用去就這些,我做題時,腦子裏會自動湧出這些公式。”
陳俊軒手速很快的在演算紙上,列出一行一行的公式,解題時,解一步,套一個公式,然後能說出一堆推算原理。
吳憂不及他腦子轉得快,他很耐心的一點點講,說完後,還會反問是不是理解了。
坐在一邊的于躍龍把文具盒拍得震天響,吳憂也不看他一眼,一度讓他的心裏有些小小的失落。
男生間的小九九,吳憂是搞不清楚,但從他們興高采烈的講題過程裏,吳憂能感受到陳俊軒很享受被女生崇拜眼神關注的表情。
而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因為,每次她坐下後,會有一個女生主動的跑來與她同桌。
然後在這一排位子上,陳俊軒會坐在她的身邊,于躍龍側坐在那個女生的身邊。
兩個男生,把她和那個女生夾在中間,于躍龍也不再拍文具盒了,他時不時伸長脖子借筆、借書、借紙,反正一切能借的東西都借一次。
每一次,那個長發女生,會微笑的把他們要傳遞的東西,一個一個送去給心懷叵測的另一個。
吳憂拿眼瞧瞧于躍龍一臉小暧~昧的笑,她嘴角不自覺上揚,明明知道這是雅仁中學,追女生的游戲,但也只能保持沉默的旁觀。
一個學校出來的,她能怎麽樣。
“左玲。這個牛奶給你的。”
第三天開始,吳憂終于聽到了與借東西無關的一句話。
左玲低頭淺笑,接過牛奶,慢慢的撕着包裝。
“吸管不好插。”
于躍龍狗腿的伸手:“我幫你。”
吳憂記得,那根被他說成女生不會插的吸管,左玲上次插得很利索。
陳俊軒一臉好笑的看着兩人。
每一次聽到他們解題時,左玲會靜靜的看着他們。
吳憂側頭去看左玲時,她會假裝看書,然後,那本書并不是物理或是化學,只是一本漫畫書。
這種花錢補習,卻從城教室裏看書的,嗯,不予置評。
課間休息十分鐘,一直坐在後排的寧雲熙,坐到了她的前面。
放下書包的一刻,回頭瞥了她一眼。
吳憂本還沉浸在看男生追女生時,那種臉紅心跳,外加手足無措的搞笑畫面裏。
一下子,便被他一個細微的眼神,給驚醒。
雲恩,一朵無比鮮麗的花,卻在早戀的催熟之下,結出一個苦澀無比的果。
被世俗不能容的果子,驚慌之下丢了命。
這是寧雲熙的悲傷,一個只有吳憂才懂得的永世之痛。
就像她說的“I see.”,看見了,就不能忘記。
面對于躍龍與左玲快速升溫的戀情,她選擇了視而不見,目光回到了陳俊軒給的演算紙上。
書中自有顏如玉。
陳俊軒感應到來身前方的注目,他懶洋洋的看着不友好的一方:“知道嗎,今年取消體育特長生加分,你那個步是白跑了。”
寧雲熙嘴角微微動了動,不屑與他說話,只掃一眼于躍龍與左玲,眼底裏如看到一對早戀得不到好結果的情人樣子。
吳憂下巴驚掉:“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這個早在學校傳開了,從我們這一界開始。”
“所以……”
吳憂不敢想像,那些指着這個加五分的所謂特長生們,會做何敢想。
特別是陳斯琪他們這一種。
“怪不得,這次來報數理化的這麽多,全是沖着競賽去的。”
吳憂深為高考改革鼓掌,終于不用搞那套虛頭八腦的事兒,只要好好學習,就能天天向上了。
想到這,心底對寧雲熙給自己報了一個補習班深表佩服。
他怎麽總能什麽事想在前面,他這種人,的确視野不同于她,出不同于正在跟左玲微笑談情的于躍龍,更不同于喜歡跟她談解題思路的陳俊軒。
他會指一條路,然後讓她自由發揮。
而發揮的最終目的,他期待她能去海城。
去他所在的城市。
只是寧雲熙從後排,主動坐到了吳憂的前面,也不能阻止陳俊軒跟吳憂講題。
一次,他轉頭,看到吳憂聽得認真,雙眼癡癡的看着陳俊軒,有一種遇見知已,恨不得從小一起長大的感覺。
他話到嘴巴邊上,沒有說出來,只回過頭去,拿文具盒出氣。
吳憂只略瞥一眼,繼續跟陳俊軒,就解題思路做深度讨論。
久而久之,兩人之間,有了一種默契。
教室裏,吳憂跟陳俊軒是一對。
出了教室,吳憂跟寧雲熙走。
一個月的補習,吳憂覺得收益頗多。
陳俊軒也由之前只知道三班有個學理的吳憂,轉變成,吳憂是他追求的一個備選。
這天,上完最後一節課,陳俊軒特意叫住了吳憂。
“等會請你看電影。”
吳憂:“什麽名字?”
“《失戀33天》”
陳俊軒說出名字,于躍龍和左玲紛紛回首,給他一記“你下手了”的笑臉。
吳憂不好拒絕,側頭道:“那種愛情片,男生不是最不喜歡嗎?”
“你們女生喜歡不就行了。”陳俊軒從口袋裏摸出電影票。
吳憂向前排那座還沒有移開的“冰山”看了一眼,他背對着,快速收拾完書包,站起來。
一切如同之前,安靜而迅速,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表現。
“我看電影,得跟我媽媽說一下。”吳憂找了一個推诿之詞,小心思裏想着寧雲熙會不會站起來,回頭,來上一句,“跟媽說什麽,在我這都不同意。”
然而他沒有說,只是拎着書包走出去。
他的背影,他總是留下一個背影給她,每次吳憂想問他雲恩更多的事,他會一個轉身,決絕的離開。
而每一次,她耐心陪着于真聊天,說那些跟她沒關,她卻逃不了話題,比如雲恩喜歡穿短裙子,喜歡芭比,喜歡香奈兒的衣服,還有給她翻看雲恩在國外迪士尼游玩的相片,那一切,都像是刺一樣所着她。
明明不是她的生活,卻強加在她的面前,一次次的說起死去女孩,曾經擁有的東西。
她心底同情于真,但也會隐隐生出反抗之心。
她沒有這些,她也是幸福的。
她心裏一直努力的在說服自己,只是配合一個病人而已。
于真的內疚在于,盛怒之中,激烈的罵走了雲恩,而那個美麗的女孩卻連一句話都不給她就死了。
她在吳憂面前有多忏悔,吳憂就有多難過。
有一次,她悄悄說了一句,“雲恩是幸福的,她不懂珍惜是她的錯。”
于直突然抱着吳憂大哭,哭到吳憂也跟着掉眼淚,哭了許久後,于真莫名說了一句:“雲熙,你要好好照顧你妹妹。”
那句話像刺一樣,紮醒了吳憂。
妹妹,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