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2章

依賴藥物,同時也依賴親人朋友的關心。

醫生要她做的很簡單,聽到病人說話時,給予适當的回應。

讓病人的注意力能從失去女兒的愧疚之中,慢慢轉移到別的事物上面。

哪怕只是一個小時,一個上午,讓她跟外界做交流。

雖然吳憂并不排斥去幫助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可是真的讓她去扮演一個死去的人時,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麽強大。

至少,她不是一個演戲的天才。

說假話,是用來應付一些突發的事情。

去對一個病人說假話,她覺得罪大過及。

揣着十二分的小心,她跟寧雲熙一起進到了一間房間裏。

裏面光線明亮,只是窗戶上焊死,要是門關上,就再也出不去。

剛坐下,她就極度的不适應。

醫生跟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也只讓她肯走入這道門裏。

翻了幾頁書後,她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于真端了一只杯子,慢慢的走向她。

她握着書的手緊了緊,想着醫生的話。

“你好。”她先開了口。

開口後,于真似乎怔了一下,她走近了些,眼睛有些腫。

“你坐。”她把杯子放好,靜靜的看着吳憂。

準确的說,是在端詳她,還有她的眼睛。

“你好。”吳憂小心的道。

“你叫什麽名字?”于真開口。

吳憂心裏一個激靈,看向她身邊的寧雲熙。

寧雲熙代答:“媽,她叫吳憂。”

“吳憂。”于真重複了一下。

“你來做什麽?”于真。

吳憂心裏翻出一片苦水,是你兒子求着我來的,她陪笑:“我來做考試題目,馬上要高三了。”

于真點頭:“那好呀,雲熙你成績不是很好嗎?幫一下你妹妹。”

吳憂心裏飛過一片黑雲,這位母親真的是腦子混亂。

一會問她是誰,一會說她是寧雲熙的妹妹。

她的認知偏差度真是大。

寧雲熙應了一聲:“媽,你去旁邊休息。”

于真很聽話,去了旁邊坐下,安靜的看着外面。

吳憂打開演算本,筆尖在上面無序的點了幾下,根本無法沉下心去看題目。

在這種情況,她什麽也做不了,像是一個被裝在大房間裏的活體标本,展示給一個病人看着。

于真,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承載了她女兒角膜的人,出現在她的面前。

似乎,她是誰并不重要。

看了半小時書,吳憂撐頭心煩意亂地在紙上寫下一行一行無意識的字。

寧雲熙盯着紙看了一會。

把筆記本翻開,翻到那一頁,推送以吳憂的面前。

吳憂沒有看,轉頭去看窗外。

他送來一杯牛奶。

吳憂沒有喝,直接趴在了桌子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自己快要窒息了。

“很累吧。”

“嗯。”吳憂虛弱的應了一聲。

“我陪你出去。”

“好。”吳憂迫不及待的跳起來。

于真向她看了一眼,走過來,“看書看累了。”

“是。”吳憂身子向寧雲熙的身邊側過去。

于真:“去床上躺會吧。”

吳憂猛的搖頭:“我想出去走走。”

于真愣了一會:“雲恩你要離開我了嗎?”

“不。”吳憂違心的道,因為她看到寧雲熙眼裏的着急。

“我不會阻止你談戀愛的,其實愛一個人有什麽錯,是媽媽錯了。你別走好嗎?”于真的思維跳躍到了一個時空一樣。

吳憂根本接不住。

寧雲熙按住于真的肩頭,安慰道:“她不會走,只是她今天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

吳憂還在想自己哪裏不方便。

于真:“那給她送些紅糖姜茶喝。”

吳憂臉上一片紅,用這個來哄她,也是別無他法了。

去了樓頂。

終于得到解脫的吳憂,長長舒了一口氣。

對于真莫名的恐懼感,讓她心情緊張,因為不知道她哪句話說錯了,就會刺激到她,同時,她也不敢不回答她的話。

那樣,她會更加痛苦。

寧雲熙站在牆角處,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等吳憂回頭看他時,他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夾了一根白色的煙管。

一撮紅色的火苗閃亮過後,白色的煙包圍了他。

吳憂怔怔的看着他,終于看到他左手上有一道傷口。

“對不起。”寧雲熙脫口而出。

“對不起什麽?”

“……”

吳憂站在風口上,長長的黑發在腦後飄揚着,目光清澈。

她本想說沒有關系的,可是那句話,卡在了喉嚨裏,只發出嗯的一聲,表示她聽到了,收到了,明白了。

雖然她不知道他在為今天上午補習班的事道歉,還是為剛才他母親的事道歉,或是為這幾個月來,他的苦心經營,讓他在她的心裏立好了一個人設後,然後一把将她扯進了他那個灰暗的世界道歉,但她明白一點,她看到他抽煙的那一瞬間,就心軟了。

他眼底的瞬間掙紮,便讓她覺得平衡了。

難受的不只她一個,還有一個寧雲熙在陪着。

他快步上前,走到一臂之遙的地方才停住,吳憂近距離的看到那個傷口。

“誰幹的?”她問。

“我媽。”寧雲熙左手發着抖,不知怎麽的,他覺得自己跟那個名叫張林的混蛋一樣,強迫眼前的人,在做一件本不應該由她來做事。

只是他做得比張林婉轉一些,但卻同樣的卑鄙。

“為什麽?”她問。

“我告訴她,你不是雲恩,你只是一個受贈者,雲恩的角膜,給了你而已。”

“她不能接受?”

寧雲熙趕緊将左手的煙塞進嘴裏,深吸了一口,想了一會才道:“她不能沉浸在過去,要不然沒有人能救她。”

“你只是想告訴她,雲恩其實在用另一種方式活着,我在替她活着是嗎?”吳憂問。

從她嘴裏說出來,真的是很簡單的一句話,而寧雲熙為此做了一年多的準備。

他花精力,找到醫生,找到那個牽線拱橋的人。

那個人,是跟他們家有些生意往來的張僑,張林的父親。

只用一個合同,他就得到了吳憂的家庭住址,還有她所有的資料。

他的計劃,卻遠遠不是吳憂想的那麽簡單。

他點點頭,轉而又問:“吳憂,你真的不打算報考海城的大學嗎?”

“你是替你媽媽問嗎?”吳憂聲音有些涼,“因為雲恩就是要讀海城大學的對吧。”

寧雲熙搖頭。

“你媽媽現在如果有好轉,将來回海城去,需要有人陪伴,你希望我是那個陪伴者對嗎?”

吳憂說得再直接不過。

他身子僵直的挺立着,半晌才盯着吳憂:“你只要回答我,去海城,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她猶豫着。

寧雲熙扔了手中的煙,抓緊了吳憂的肩頭,他似乎等這一個答案等得心焦之極,他一直以來從不放什麽在心上,這一次卻很在意她的決定。

“我去了海城,我爸媽怎麽辦?”吳憂問。

寧雲熙顯然沒有想那麽遠。

吳憂有些悻悻的笑,她是誰,一個受了他們寧家天大恩惠的人。

如果可以,她相信爸媽會願意為他們家做牛做馬的。

但寧雲熙一家,不缺勞動工具。

他們少了一個女兒。

一個他們視為珍寶的活生生的人。

他們現在要的,不是金,也不是人,而是吳憂的時間,高三的青春,大學的四年,或者還有未來的……

吳媽媽最擔心的是,于真的病永遠好不了,那吳憂就像一只被囚在了寧家的鳥。

他們如果自私些,離開這裏,隐姓埋名,從此遠離寧家,他們一定能平穩過下去的。

可是誰都做不出這樣的事,吳憂做不出來,她一想到寧雲熙抽煙時的樣子,她就心痛。

“是我強求了。”他松開了手,手放在了欄杆上,“我以後都不會問你這個問題了。”

“沒事,你說出來,反而好些。”吳憂心底酸酸的。

“我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他頹然的把頭仰起,身體壓在欄杆上。

“能跟我說說雲恩嗎?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後你媽提起,我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寧雲熙把臉側過來,有些迷糊:“你明天還來?”

吳憂:“我沒有你想的那樣軟弱,而且,你妹妹給我的恩情實在太大了。”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寧雲恩,是他同年同月同時生的龍鳳胎妹妹。

寧雲熙長得像媽媽,而雲恩像爸爸。

兩人唯一挂像的地方,是嘴唇。

寧雲熙從錢包裏拿出相片時,吳憂看了許久,只得出這一個結論。

雲恩,十六歲那年,跟班裏的男生談愛。

這種被大人們視為洪水猛獸的事情,一旦發生了,就會在各類小事上面發生異常兇悍的沖撞。

聽話的女生,會因為愛來了,不顧一切的栽進去。

一邊檢讨着自己過早的情感,一邊享受着初戀的甜蜜。

雲恩,遇到了一個戀愛高手。

她學會了欺騙家裏,把自己的零花錢用來給那個男生買一張球票。

她學會了逃課,跟着對方,去陌生的地方看演唱會。

她的成績,也跟她的戀情一樣精彩。

由之前的上游成績,一躍成了吊尾的那一拔。

用寧雲熙的話來說:“跟張林一樣人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