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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那兩天,熱度破了湘城的記錄。

校長大人,出奇招在門口立了近三米高的大冰塊。

所有人看到時,全都生出一股莫名的涼意。

古有“望梅止渴”,今有“豎冰送涼”。

而任憑那塊潔白的如玉,高大如小山的冰山,在毒辣的太陽下炙烤,也無法抵消攝氏37度的高溫。

校門口的一側,擺上了供人免費飲用的白開水,看着貼心不已。

而另一側,停着噴塗了鮮紅十字的120急救車,讓心中一震。

千萬不要在這個時間段躺裏面去,吳憂路過時不斷的祈禱着。

“砰”一聲,剛剛跟她一起跟着大隊人馬,等在馬路邊的上的一個女生應聲倒地。

她滿頭大汗,白色的T恤衫上透着濕印,身邊的阿姨紛紛上前,打扇的,拍後背的,給她臉上滋涼水的忙得不亦樂乎。

吳憂咽了一口口水,被人群擠去了另一邊。

家長們空前的熱情與團結,齊心協力的幫助女生醒過來。

“姑娘,醒醒。”

“妹子,妹子。”

“啊喲,快點拿點霍香正氣水,風油精,快點。”

人縫裏,能看到一瓶褐色的汁水,灌入了女生的嘴巴裏。

一條擰過水的白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旁邊的阿姨冷靜的把毛巾探進那女生的後背,用力的擦了兩把。

“讓開,讓開,給孩子透口氣,別圍着。”人群被兩個媽媽模樣的趕着去了另一邊,這時,再也無人去争樹蔭下的小小的陰涼。

女生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過了一會自己坐了起來。

女生的媽媽扶着女生站起來,低聲關切的道:“沒事吧。”

女生懵懂的搖頭。

“沒事就好,這是霍香正氣水,要是不舒服,進去前再喝一瓶。”

女生接過來沒有再說話。

轟一聲,人流開始躁動。

考場開門,大批的學生從四面八方湧來,彙成巨大的人流,向着一個入口流去。

吳憂夾着透明袋,随着人流,看着一顆顆滿頭青絲的腦袋,向一個方向走,而留下的那些已生華發的阿姨與叔叔們,在矗立在原地,眼神焦略而期盼,卻在孩子們面前,極力掩飾成平靜與溫和。

吳憂在路過那個暈倒女生的媽媽身邊時,已不複剛才救女時的冷靜堅強。

她看到她拼命的咬着嘴唇,可其實,她的眼裏的淚早已控制不住往外湧,回頭擦淚時,她把臉埋在胳膊肘兒裏,下巴微微發顫。

吳憂走過那塊巨型的冰塊時,感到一絲涼意,她第一次感覺到冰塊跟外面的家長很像。

明明起不了降溫的作用,卻竭盡所能的站在太陽下融化自己,他閃簡直就是耗盡生命的堅硬,化作柔情似水安慰一衆考生起伏不定和焦燥的心。

考完最後一科,吳憂從考場出來,吳媽媽早早的等在那裏。

她什麽都沒有問,只是說太熱了,回去休息。

吳憂笑:“考場裏其實比外面要涼快些。”

“去小旅館吹空調更加涼快。”

随着人潮向外走,吳憂看到許多家長挽着自己的孩子,唐琴則跟在楊果的身後,兩人大大方方的大人們聊天。

吳媽媽問:“那個是你班的吧。”

“嗯,不同教室考。”

“哦,我之前去醫院拿藥,看到過她,好像在做看護。”

“她很不容易。”吳憂道。

“唉,高中生呀,真是可憐。”

吳媽媽用同情社會低層人士的目光看着唐琴,回頭摸着吳憂的頭,“有時,孩子過早的吃苦,其實是父母的無能,吳憂,你會怪媽媽嗎?”

“媽,我又沒有吃過什麽苦。”

吳媽媽嘆道:“我只覺得,兩年前的事,是媽做得不好。”

吳憂握了握吳媽媽的手:“你做得很好很好,非常好。”

她記得,有病友說過,她媽媽當時給人下跪,哭求,總之把電視劇裏能構建的狗血情節,都是一一發生在她母親的身上。

後來,感動命運的她,得到了上天的可憐。

回到家後,吳憂才明白,吳媽媽所說的,關于父母的無能,是指的什麽。

一進家門,從不做飯的吳爸爸立在了廚房門口,拿着鍋鏟有模有樣的把菜盛出來。

吳憂坐到桌前時,發現桌上除了四菜一湯,還有一堆打包回來的肯德基。

那個東西,一直被爸媽排斥之極,這次卻像是為了迎合人心一樣,下了血本,買回一堆。

雖然,明明只要一個套餐,三十塊就可以搞定。

但吳爸爸,被忽悠的每一個口味都買了一份。

看着桌上堆成山的紅藍包裝盒子,吳憂很感激,但更心疼老爸爸的荷包。

“吃吃吃,吳憂,今天你想怎麽吃,就怎麽吃。”吳爸爸上桌,把一份青椒炒肉片放好後,舉起筷子,大聲說。

“我不是要忌口嗎?”吳憂道。

“這個不辣,柿子椒。”

吳爸爸,倒了一杯可樂,放在吳憂的手邊,帶頭喝了一口被他喻為外國汽水的甜水,開心的道:“馬上要填志願了,你想好填哪裏嗎?”

吳憂咬着一片肉,想了想,決定先尊重父母的想法,畢竟他們辛苦賺錢供自己讀書,将來還有慢長的四年大學生活費用。

“我聽爸媽的。”

“真的嗎?”吳爸爸搓了搓臉,有些不敢相信。

吳媽媽笑:“我們又不懂這些,你們老師怎麽說?”

“三個志願,最後是填兩個保險的,不管什麽專業,總之要被錄取上,另一個就填自己想去的學校。”

“那能不能三個填保險的。”吳爸爸對于保險很看重。

吳媽媽道:“也看孩子喜歡什麽。”

高考的結束,看着像是站上了一個大大的平臺,其實,等到真要站上去時,會生出迷茫之感。

早熟的孩子,會對未來想得多些,吳憂想的是,這棟老房子要拆了,家裏的拆遷款能在這裏買房子,然後結餘不多。

如果以後她在這時讀書,自然會因為讀書滋生出很多的社會關系。

大學在湘城,出省工作的可能性就有可能極小,小到除非真的是混不下去,才會背井離鄉的遠走沿海城市去工作。

但凡家裏有點後臺的,會在當地安置下來。

吳媽媽所說的無能,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在為吳憂的四年後憂愁,因為湘城,只是一個不能提供多少機會的小城。

沒有世界500強的大企業,更沒有容個人奮鬥的高科技産業。

農耕文明在這裏幾千年,直到吳憂高考的那一年,也只是被折遷和房地産弄出一些驚天動地的動靜。

然而,借此膨脹的不少人之中,并無吳憂他們一家。

“爸爸,我如果考去外地,以後在外地學習工作,可能會很久才回來一次。”

吳爸爸點頭:“只要國內奮鬥,我們去看你還是很方便的。”

吳媽媽道:“對的呀,爸爸媽媽養你,又不是要把你綁在身邊,你想讀哪所學校,爸媽支持你,只是要想好以後做什麽工作。”

吳媽媽的确高瞻遠矚,想到自己的那些表哥表姐,在QQ上發出畢業就失業的悲哀之聲,吳憂一直搞不明白,進大學門之前,只怕他們就沒有好要做什麽職業。

中國式的家庭教育,大多不會有前瞻性,只要進了大學裏,以後事以後說。

混過了四年後,才發現,滿世界的大學生,文憑已不是攫取高工資的法寶。

“爸爸,你在張林他爸的公司,要做到什麽時候?”

吳爸爸沒想到吳憂這樣問,愣一下:“爸爸這個年紀,跳槽也是別人挑我,我沒有挑人的份了。”

“四十歲,你正當年呀。”

“四十歲,可你還有四年才畢業不是嗎?”

學費,一筆不小的費用。

“那我去讀師範,這樣,不用學費。”

“不用考慮學費,就問你想去哪讀?”

“爸爸,你是不是不想留在這裏讀?”

“你去外面開拓視野不是很好嗎?去海城怎麽樣?”

“……”吳憂手中的筷子掉落。

爸媽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完的話,全打住。

他們不知道吳憂到底心裏怎麽想,一致認為,吳憂是考試太累,因而馬上停止了關于志願填報話題,改為這幾天應該好好放松,估分,然後……一切好商量。

這一頓飯吃得有些早,不到六點吳媽媽連桌子都收拾幹淨了。

吳爸爸從桌子底下拖出電腦箱,哼哧哼哧的送到吳憂的房間裏,小聲對歪在床上發呆的她道:“電腦現在還給你,以後可以用,但是記住,每天不要超過一小時,每次不要超過小半時。”

吳憂輕輕嗯了一聲。

吳爸爸似乎還有話說,在門口站了一會,見她悻悻的,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吳媽媽進來,見電腦擺在原地動都沒有動過,問了一句:“要不要媽媽給你裝上?”

吳憂歪頭:“媽,你會用電腦?”

“媽以前是會計,為了你三年沒有用過電腦,但以前還會用的。”

“哦,那随便。”吳憂又躺了回去。

吳媽媽用了十幾分鐘,終于在半猜半回憶之中,把電腦裝好,打開的一瞬間,電腦突然哔哩吧啦作響,金星亂蹿,同時冒出一團黑煙。

吳憂尖叫的從床上跳起。

吳爸爸從外面沖進來,二話不說,直接拔了電源插作。

他蹲在電腦面前看了看:“沒事,受潮了,又太久沒有用,短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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