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人猛然坐起,不顧穿鞋,一路赤足的奔到卧室外,看到寧雲熙正在客廳裏,打着電腦。
“怎麽不睡?”吳憂問。
寧雲熙:“再回公司裏的郵件。”
“哦,那在卧室裏弄,我以為你不在。”吳憂小小的抱怨。
寧雲熙:“亮着燈,怕你睡不好。”
吳憂挨着他坐下:“你不在,我才睡不好。你在大白天,開個一百瓦的燈泡我也是能睡得不省人事的。”
寧雲熙騰出右手扶過她的腰,她的頭枕在他的肩頭上,他微笑的道:“這樣能睡嗎?”
吳憂點頭:“能,只要你在,就能。”
寧雲熙淺笑,目光之中蕩起春意,大約少見吳憂如此粘人,說話又直白,嘆了一聲“早知道是這樣,我們應該結婚的。”
“結婚……”吳憂應了一聲,“好呀。”
寧雲熙臉貼着她的頭頂,兩相依偎着,“你答應得很快。”
“你想反悔嗎?”吳憂問。
寧雲熙目中堅定的光閃了閃,手臂收攏道:“明天早上去登記吧。”
“這麽急?”吳憂瞥了一眼寧雲熙,過一會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場不怎麽正式的求婚。
她應該答應嗎?
亦或是,她還有什麽事覺得不安的。
寧雲熙笑:“對,我很急。”
“我們不是住在一起了。我又不會跑。”
“……”寧雲熙默了默,“有些事我需一個交待。”
吳憂低笑,他都說到這個份上,那便別錯過了,緊緊抓住眼前,擡眼道: “嗯,我覺得天亮可以去民政局排隊。”
“哦,現在三點了。”他笑,左手在鍵盤上輸入一串密碼,從電子銀行上轉了五十萬到吳憂的卡上。
吳憂看到電腦上跳出對話框時,才恍然大悟的道:“你這是給我打錢?”
“算是預付一點彩禮錢。”
提親,訂婚,這些過程一一省略過去。
吳憂本對這些還曾有過一些憧憬,但細節什麽的從未想到過像今天這樣簡單而快速。
親是他向她提的。
訂婚跳過,還過幾個小時,她就嫁給他。
連父母都不用通知了。
寧雲熙沒有母親,父親在ICU,但自己的爸媽……
爸爸,吳憂心裏打了一個寒噤,從寧雲熙的懷裏坐起來。
這段日子一直刻意回避的一個問題,冒出水面。
從左一鳴被帶着的一刻開始,那個問題一直在腦子裏反複轉着。
早上。
吳憂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寧雲熙一身長袖襯衫,黑褲。
去得早,排隊很順利。
輪到兩人登記時,填了一堆表格。
在宣讀誓詞時,寧雲熙沒有怎麽看,反是吳憂生怕記錯一樣,反複的看了很多遍。
終于開念了。
吳憂一字一句,慢慢的念,跟小學生在老師面前背課文一樣,頭上臉上全是汗。
輪到寧雲熙時,他簡單明了,念到最後幾個字時,拿眼睛看着吳憂,好像他是一個念過多次誓詞的老手一般。
吳憂有些不忿的問:“你怎麽記得如此熟?”
寧雲熙:“我背醫書時,比這個難多了。倒是你,怎麽不如高中好記心了?”
吳憂也覺得剛才那段,她整個垮掉,想着能不能重來一遍,後面排隊等結婚的人,已占領了他們兩站的位置,大有你們應該讓位,不要在這裏礙事的表情。
無奈何的吳憂,只得帶着些許的遺憾,挽着寧雲熙的胳膊,去了登記處。
紅本本,一人一個。
公本費九塊錢。
從小碟裏,順了兩顆喜糖,她剝開來,喂了自己一粒。
“唉,不怎麽甜。”她埋怨自己為什麽不買些糖進來。
“試試我的。”寧雲熙剝開自己的,遞到吳憂嘴邊。
吳憂張嘴咬在嘴裏,“水果味的,你的比我的甜。”
寧雲熙笑了笑,伸手在撫在她的頭頂,視線向門口看去,一輛黑色的車斜停在人行道上。
車牌很熟悉。
陳小五的車。
寧雲熙臉上的笑斂去,将桌上的結婚證抄起,放進吳憂的手袋裏,側身貼在她的耳說一聲“走”。
手摟着吳憂的腰帶着她快速向出口走去。
幾對新人進來□□,幾對舊人也時來□□,十幾人湧成一段人牆。
寧雲熙低下頭緊緊摟着吳憂,兩人借着人牆的阻擋,往外走。
吳憂看到陳小五就在另一邊,臉色驟然變成一片蒼白。
該來的躲不掉的。
不過兩秒,人牆散去,各自奔向自己婚姻的起點或是終點。
陳小五左右看看,結婚的笑容滿面,甜蜜無比,離婚的神情冷淡,惆然若失。
轉身追出時,只看到一輛粉色的電動車,快速的駛離。
陳小五,想都未想,追着電動車而去。
追出五公裏遠,逼停了電動車,車上人男女一臉茫然。
“你做什麽?”
陳小五看到兩張陌生的面孔,“這車是誰的?”
男子道:“一對小夫妻,用這車換了我們的自行車。”
陳小五恍然大悟。
半山屋。
一輛黃色的自行車停在了門口。
屋內,女子進進出出,行動快速異常。
男子站在女子的身後,随着女子走來走去的身形行移動。
直到女子路過他身邊時,他伸手攔下:“沒事的,吳憂。”
吳憂神經質的擋開他伸過來抱自己的手,下一秒又反手握住,拽向卧室。
他跟着她走,她走得又快又慌亂,幾乎是站不穩的。
他詫異的看着她的異樣。
到了卧室裏,她放開他的手,開始翻箱倒櫃。
她嘴裏喃喃念着:“錢,我去取現金,你現在不能刷卡,不能掃碼。護照,對,護照,還身份證。”
她邊說邊收集那些,從回來起就一直在心底想了無數遍的東西。
東西找齊,裝進一個皮包裏,還塞進了兩套換洗的衣服,一把怼到寧雲熙的懷中:“你快走,馬上。”
寧雲熙眼如清水,澄澈無比,不慌不忙的問:“你跟我一起嗎?”
吳憂點了點頭,“好”,可才說的話還在嘴裏,她馬上搖頭,堅定的道,“你先走,去國外,對,去國外,永遠不要回來。我不能,我走不了。我可以留下拖住他們。還有茵心,我不能走。”
她手腳哆嗦的推着寧雲熙往外走了幾步,寧雲熙凝視着她,目光之中異常深沉。
不行,一定不能讓他有事。
她想着,手上的力量大了幾分。
快到門口時,心頭已是炸裂般的在痛,快走,快走,走到一個陳小五他們找不到你的地方。
她的心頭狂喊着。
又不舍得的緊緊握着他胳膊上的襯衣。
明明不希望他走。
“快走,以你的聰明,可以逃走的。快走!”她的淚無聲的往外流,心裏隐隐知道的事情的結局,甚至知道寧雲熙跟她結婚,只是想安慰她。
但他能做這些,她覺得足夠了。
仿佛間,她聽到了警笛的聲音。
吳憂一把關上房門,同時鎖上大門,拉着寧雲熙的手往山後跑。
寧雲熙任由她拉着,一路前行,只跑了幾分鐘,吳憂全身都濕透了。
她大口喘息着:“寧雲熙,快點。”
他默默跟着。
“雲熙,你對這裏熟悉,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不再動。
吳憂回首,看到了山腰處疾馳而來的小車。
“陳小五的車,雲熙,再不走來不及了。”
寧雲熙握住她的手腕,凝視着那輛在山道間穿梭的車:“我從來知道走不掉的。”
吳憂大驚,心頭某一塊被這句話給生生扯痛,她搖頭,腳步快起來,忙亂之中撒腿跑起來。
明明是白天,卻像是陷進了暗夜之中,找不到一條出路般的茫然不知所措的往前,往前,再往前。
寧雲熙突然站定,反手拉住她向沖的身體,從後面抱着她,嘴巴貼在她的耳朵上:“不逃了,小憂,我們逃不掉的。”
她掙紮着想把他拉出眼前的黑暗,但他不肯再往前一步。
甚至他拖着她往來時的路走,別走太遠,要不然會忘記怎麽回來。
“不,不要,我不要你被帶走。”
“回去,回去守着我們的家。”
“沒有你,沒有你了。那不是家,不是……”
他堅定的拉着她,她痛哭的往離家相反的方向掙。
“你聽話!聽見沒!”他眉骨微微發顫,左手的手指嵌進了吳憂白淨的肌膚內,捏得骨頭咔咔作響。
“我不要!你是個騙子,你大騙子!”她跳起來吼,死命推他,不顧一切的踢打起來。
寧雲熙擰眉看着狂躁的吳憂,突然握着她的狠狠往自己的臉上扇去,一下,兩下,第三下,吳憂才狠醒過來,反抗的停住不解的道,“你做什麽?!”
寧雲熙:“你不聽話,我就繼續。”
“……”吳憂呆怔的望着他,“那天在天臺,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是我爸爸讓我走的,之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無力,她內心裏一個聲音在說,吳憂你是個騙子,你是個自私鬼,用爸爸的後半生去包庇一個真正的兇手。
可那又怎麽樣,另一個聲音在說,是爸爸自願的,我從沒有強迫,爸爸做了決定,我只是尊重他的選擇。
這個聲音反複的在心頭說,從離開天臺一刻,便不停在在提醒着吳憂,不要說出實情,不要打破來不易的平靜。
最後這個聲音說得多了,連她自己也堅信不疑。
因而她也不知羞恥的又大更大聲的說一遍:“雲熙,那是爸爸的選擇,他選擇保護你,實際上是為了保護我,請你不要辜負他。”
寧雲熙沉默了,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這些日子,一直陪在他的身邊,裝作什麽也不知情的跟自己過日子。
怪不得最近她會在獨自一個人時,黯然的落淚,看着窗外呆呆出神。
他看着有些神叨叨的她,那個樣子好像于真,那個被他稱為媽媽的女人,也是這樣被寧開軍洗腦,随後經不住內心良知的折磨,成了精神病。
他的心驟然一緊,那不是他要的。
他仰天看着已經放晴的藍天,聲音如空谷裏的一串能滌蕩靈魂獨白:“吳憂,就算我們都當做不知道那件事是誰做的,可是天知道的,良心知道的,時間知道的。”
……
陳小五手蓋住那份錄了七八次,每一次內容都一字不差的口供,沉默了一會,看向身邊達哥。
“就這樣吧,我們已經盡力了。”
陳小五還想說什麽,達哥眼神示意他不要說出來。
陳小五,把寫滿字的記錄擺到吳爸爸的手邊:“簽字打手印吧。”
吳爸爸照做,左手按在印油內,打一枚大紅色的手印。
“你還有什麽要求嗎?”臨走,陳小五問。
“我要見我的家人。”
“只能見直系家屬。”
“見我的女兒。”
拿起資料,走出審訊室,陳小五對達哥道:“口供跟所有現場證據都能一一應證。”
達哥:“可以結案了。寧雲熙不用查了。”
陳小五:“可我有一點想不通。”
達哥抽出一根藍煙,別在嘴裏,噴出一白汽道:“哪想不通?”
陳小五,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雲煙,撣了一下煙盒,裏面冒出銀白色的過濾嘴,“你看呀,你是抽藍煙的,三十四一包。我呢,抽十塊一包的,在家抽五塊的。”
達哥眼裏光閃了閃:“你是說姓吳的說慌?”
陳小五:“現場的發現一根煙蒂,上面提取的有效物質是姓吳的,可是那煙是二百九十八一包的,一根要十幾塊。你覺得他抽得起嗎?”
達哥嘴巴用力嘬了一口,燃起的白色煙尾快速變成灰色,一截煙灰掉落。
……
隔着一張桌子,吳爸爸手放在桌下,看起來很平靜。
吳憂看着爸爸,拿了一包東西出來。
“媽媽讓送進來的衣服。”
“茵心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寧雲熙接手寧氏集團後,一些從不對他公開的公司機密就解密了。”
吳爸爸望了一眼吳憂右手中指的一枚鑽戒道:“定婚了?”
吳憂:“我跟寧雲熙結婚了。”
吳爸爸眼中帶微不可見的笑意:“好。”
說完,他把雙手放在桌上,手腕銀色的鐐铐嘩啦響過,落入吳憂的眼內。
上面的光,映着吳憂指上的戒指,刺目。
寧開軍于三個月前腦死亡,在唯一家屬——寧雲熙的簽字授權下,關閉了呼吸機。
三個月後,寧雲熙就全面接管了寧氏集團。
吳爸爸之前只是過失傷人,三個月後,罪名變成了過失致人死亡。
而吳憂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罪加一等的懊悔,甚至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在法庭上寧雲熙出具了家屬原諒書,也不追究民事賠償。
入獄服刑的探視期,寧雲熙陪着吳憂一起去了監獄。
吳爸爸:“孩子,好好的生活下去。”
吳憂低頭,淚水不斷的洶湧着。
吳爸爸看一眼寧雲熙,他的左手食指無名指上一層淡淡的煙色,他道:“現在起,煙可以戒掉了吧,孩子。”
寧雲熙左手指微微發顫,眼中壓抑許久的火光跳躍着,強忍了許久,終于将滿滿的光芒一點一點的收斂至眸內,化作一片氲氤之色,眼底水霧彌漫開來。
三年後,吳爸爸假釋出獄。
寧雲熙在廚房親自下廚做菜。
吳憂打下手。
看到他手起刀落,利落的整理好一條五斤重的草魚,輕嘆道:“雲,你用左手切菜的?”
寧雲熙停頓了一下,看着吳憂:“對,只有用刀時才用左手。”
客廳裏,茵心認真的在背二年級的唐詩:“夕陽無盡好,只是近黃昏。”
吳爸爸高興的道:“茵心真聰明。”
茵心:“當然了,我有一個聰明的爸爸。”
吳爸爸和吳媽頓了一下,馬上道:“對呀,茵心爸爸在國外演出,得了好多獎品,每一年都寄回來給茵心。”
“爸爸什麽時候回?”
“快了,茵心再等兩年,爸爸就回來了。”
除夕。
吳憂與家人一起看春晚。
看到一個小品時,家人樂得合不上嘴。
吳爸爸去到陽臺。
吳憂拿了一盒煙送到他的手邊。
“爸爸,抽一支吧。”
她把打火機放在煙盒上。
吳爸爸看了一眼煙盒,情不自禁的拿起在手中翻看着:“這煙是寧雲熙買的吧。”
吳憂:“嗯,他抽這個牌子的。”
吳爸爸的腦海裏閃過天臺那日,寧雲熙扔掉嘴裏的煙蒂,蹲在寧開軍身邊,手握刀柄的畫面。
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狠戾。
人是兩面的善惡只是一念意。
他叫住了寧雲熙。
寧雲熙的手抖了一下,他看到血大量的湧出。
那一刻,寧雲熙也呆掉了。
可大錯已鑄成。
吳爸爸叫他快走,随即拿起地上只抽了一半的煙頭銜在了嘴裏,低頭把一塊紙巾把插在刀柄上的指紋擦掉……
“三、二、一……”電視裏倒計時的聲音,從千家萬戶傳出,“轟”一聲新年的鐘聲敲響。
半山的屋的陽臺上,可以看到海城外灘上的煙火表演。
絢爛而美麗,只是瞬間輝煌,煙消雲散。
“爸爸,你說人為什麽喜歡看煙火?”
“ 不起眼的黑色□□,但能燃出五彩巨大光芒。”
“爸爸,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那天要我走,你自己卻留下?”
吳爸爸:“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只是這樣?”
“我曾逼不得已犧牲了別人,雖然事情過了很久,可是于心不忍。其實,唯有犧牲自己時,人才會心安理得。”
“聊什麽?”寧雲熙加入進來,帶着一身的洗潔精味道,微笑的問。
“看樣子,你小子沒有戒煙!”吳爸爸有些不快的道。
寧雲熙臉微紅,有些尴尬。
回到房間裏,寧雲熙問吳憂:“你們在陽臺聊了什麽?”
吳憂:“爸說,他愛我們。”
寧雲熙怔了怔,走過來,手掌着她的後胸腦勺,神色鄭重,聲音如煙的道:“我也我愛你們。”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了,終于在孤獨中,講完了一個關于高中生的愛情故事。
情節出自現實生活裏的各色人物,皆有源頭,并非亂造。
有些事,沒有接觸過,聽過,見過,并非他不存在。
能讓人感動的從不是甜言蜜語,是細水長流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