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零章、暗夜黑影
名叫珀碧的女子眼中閃過一道不明的光,繼續柔媚地纏着曼特寧子爵的脖子,吐氣如蘭:“為什麽?你連婚禮都準備好了,明天就要迎接你的新娘,為什麽忽然改了主意?”
曼特寧子爵嘆了口氣,将妹妹愛蓮娜所說的話簡單地敘述一遍,又道:“我這輩子最痛心的一件事,就是愛蓮娜失去了她一生的幸福,我一直恨蕭天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可現在,事情卻完全不一樣了,真正害了愛蓮娜的,居然是赫達家的女兒,要我跟仇人聯姻,這口氣我怎麽吞得下?!”
“可是……海倫又不是赫達家的女兒。”珀碧嗔道,“你忘了嗎?她會以弗朗西斯的名義嫁給你。小赫達反對這樁婚事,甚至不惜與母親斷絕關系。你之前還聲稱你想娶的是王後的妹妹海倫,而不是赫達家的寡婦,所以毫不在意她沒有大批嫁妝,不是嗎?”
“這……”曼特寧子爵一時語塞,不願意承認自己心中其實從未放棄過赫達家的財産。
從海倫夫人那裏,他得知赫達家兩個小兒子都與母親感情和睦,即使一時鬧別扭,遲早也會接受現實的。艾爾本工作繁忙,而且每年都要長時間外出;艾洛伊視覺不佳,又身體衰弱;幾個已故兄長的遺孀和子女,不是回了娘家就是在領地裏生活。除了自己這個繼父,還有誰能幫助他們的母親打理家業呢?到時候,就算無法光明正大地接手赫達家的財富,至少他有把握能讓那些人脈與資産漸漸掌握到自己手裏。
可是現在,連赫達這個名字,他都覺得污穢無比,要跟頂着這個姓氏的人一起生活,甚至要在某種程度上讨好那個羅莎琳的血親,叫他怎麽能忍受?!
他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口,可珀碧卻仿佛猜到了,在他耳邊柔聲低語:“既然你恨他們,為什麽不趁這個機會,将他們家的財産全部搶過來?想想吧,到時候,姓赫達的人就會成為乞丐,像爛泥一樣任你打罵出氣!他們家的人不是一直以家族為傲嗎?打掉他們的自尊,難道不是最好的報複辦法?”
曼特寧子爵有些心動,但理智還是占了上風:“不行,我原本計劃聯姻,就是為了能借海倫與王後的關系,重振家族,如果我用這種辦法報複赫達家,就違背了我的初衷了。”
珀碧嬌嗔着推他一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麽樣?如果要報複,最好是照常舉行婚禮,如果想振興家業,同樣要娶海倫呀?你現在卻說不結婚了,到底是怎麽想的?!”
曼特寧子爵忙哄她道:“親愛的,我不結婚,難道你不高興嗎?我又是你一個人的了。”邊說邊擁她入懷。
珀碧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還是伸出玉臂抱了回去:“我當然希望你心裏只有我一個人,可我更希望你能達成自己的願望,成為全國最受人尊敬的貴族。為了你能成功,我什麽都不在乎。可是我擔心,你取消了婚禮,會惹王後生氣,畢竟那樣做是對海倫的傷害。要是她因此報複你,不是很糟糕嗎?再說,請帖都送出去了,在婚禮前一天才說要取消,外面的人會笑話你的。”
曼特寧子爵想想也是,頓時頭痛不已,考慮了很久才下了決定:“那就先不取消,暫時将婚禮推遲吧!我明天一早就進宮晉見國王,愛蓮娜帶來了戴安娜公主的信,我想,有這個理由,王後應該不會有心情去管婚禮了。”
他嘴上說得輕松,心中卻沒什麽底。但不管怎麽樣,妹妹愛蓮娜要比海倫重要多了,她好不容易回到家,怎麽能讓她天天面對仇人的親屬?如果王後真的為此生氣的話,他就從二王子那邊想辦法,畢竟将來統治這個國家的,是二王子而不是王後。
忽然,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的大孫女已經滿十一歲了,跟三王子正是差不多年紀,聽說兩位小王子一向感情很好,如果……他的孫女能成為三王子妃的話……
他頓時信心百倍起來,同樣年紀的貴族千金中,不論是容貌還是品行,能比得上他孫女的寥寥無幾,這個計劃應該很有可行性,甚至,他不需要求王後,只要讓年少的三王子點頭就行了。
再深一步想,雖然王室一向有晚婚傳統,但莎拉公主也快到婚齡了,自家小兒子雖然散漫,但與其他同齡的貴族子弟相比,還是相當傑出的,或許他能做點什麽,好來個雙重保險……
曼特寧子爵腦子裏轉過無數個念頭,盤算着該怎麽讓自己的想法變成事實,卻沒留意到,懷中的美人也同樣在深思中,半眯的紫色眼眸中閃爍着不明的光。
深夜中的曼特寧宅,走廊上點着昏暗的油燈,窗外的樹影透過玻璃映照在牆上,輕輕晃動着,風吹起了帷幕,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響起細碎的叮當聲。
一個黑影慢慢地走出了房門,踩着地毯,無聲無息地走在長廊上,忽然聽見前方有腳步聲響起,有燈光漸漸接近,黑影忙打開一扇門,閃了進去,又重新将門關上。
一名男仆轉過拐角,提着油燈四處巡視着,絲毫沒發現疑點,便走了過去。
黑影重新出現在門外,繼續朝原本的方向走着,一直到四樓的長廊末端,才鑽進了一間空房。
房間裏滿是雜物,上面布滿了蛛絲,角落的窗戶上還裂了條縫,一絲風從縫隙中鑽進房內,帶起了些許灰塵。
黑影不為所動,只是鎖上門,走到房間正中,拉下鬥篷,露出了一張美豔的臉,正是曼特寧子爵的“情婦”珀碧。
她低聲說了句:“我來了,你出來吧。”
雜物堆後揚起一陣黑煙,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走了出來,皺着眉看向珀碧:“你就這樣出來了?不怕他發現嗎?!”
珀碧輕蔑地笑笑:“他大概以為自己正抱着美人尋樂呢,整個大宅裏除了管家,沒第三個人知道我的存在,而管家也只會以為我是主人的秘密情婦,不會起疑心的。”
“還是小心點好。”男人嚴肅地道,“他那個小兒子回來了,還有個女人,應該也是這個家族的成員,他們身上都有我們讨厭的氣息。你最好避開他們,離得遠一點,免得被發現了。”
“知道了。”珀碧有些漫不經心,“以前他小兒子在家時,也從來沒發現過我,就算現在多了個女人,又有什麽要緊?行了行了,我會小心的,你不用啰嗦。”見男人板起臉又想訓她,她連忙堵回去,立刻說出了自己的來意:“跟他小兒子回來的女人,是他的妹妹,在教廷當過幾十年侍奉聖女的,不過沒什麽本事。但他卻因為妹妹的話,決定取消明天的婚禮,怎麽辦?我勸過他,可他堅持不肯松口。”
“有這種事?!”男人有些意外,“他是不願意娶海倫,還是僅僅打算推遲婚禮日期?”
“雖然他說只是暫時推遲,但我懷疑他心裏已經打消這個念頭了。”珀碧有些急切地道,“我們怎麽辦?為了這件事我們準備了幾個月,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嗎?”
“為什麽要放棄?就算姓曼特寧的不能成為我們的工具,也不代表我們沒其他辦法接近赫達家!”
珀碧嘆道:“接近赫達家是容易,可要把東西找到就難了。我們派出的人在他們家幾座宅子裏搜了整整一年,都沒任何發現,現在只有艾爾本兄弟和海倫在伊東的房間沒有搜查過,可那三個房間裏都有光明神教的法器和祈福魔法陣,我們的人根本沒法進去啊!”頓了頓,她有些洩氣:“而且那兩個死小孩居然完全不受我的引誘,根本就是兩個瞎子!”如果不是那兩兄弟太過機警,她何至于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去打那“東西”的主意?
男人沉吟片刻,道:“暫時觀望一下吧,如果能說服曼特寧改主意是最好,否則你也不需要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在想到好辦法之前,我會再派人潛進赫達家打探的,我就不信,連嘴裏念叨光明神的普通人類,也無法接近那幾個房間!”
“可是……”珀碧有些猶豫,“我們以前已經試過了,不是嗎?每一次都在接近門外時被發現。再派人去有意義嗎?我擔心會引起他們家的警覺。要是被他們發現那個東西對我們的意義,又該怎麽辦?”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狠狠擠出一句:“看來……要動用那條暗線了!”
……
明娜再次見到亞歷克斯時,距離他們在曼特寧家大宅門前相遇,已經隔了兩天。亞歷克斯似乎好不容易才擠出時間,以回綠屋收拾房子為由,離家來到薔薇園。他把姑姑告訴父親的事從頭到尾都說了一遍。
明娜忍不住嘆氣:“原來當年是這麽回事。那你父親真的取消婚禮了?”
“反正近期是不會舉行了,我會努力讓它永遠不會舉行的。”亞歷克斯笑道,“聽說王後非常生氣,赫達家倒是沒說什麽,海倫夫人已經打算在近期返回領地,避開流言了。不過國王陛下和幾位王子公主都為戴安娜公主的回歸而高興,王宮正在整修公主的寝宮呢,現在戴安娜公主暫時住在莎拉公主那裏。王後就算想幹點什麽,也不是時候。”
“聽起來似乎不錯。”明娜心情也變得輕松了,“這麽一來,你父親就不會再給我臉色看了吧?說起來那個赫達家的小姐也真是太過分了!就算我爺爺不跟她在一起,她又憑什麽拉着別人受苦呢?”
亞歷克斯笑了笑:“其實,如果當年跟你爺爺結婚的是戴安娜公主,她大概就不會那麽偏激了吧?姑姑一路上跟我提起不少往事,她說那時候羅莎琳非常讨厭米拉貝爾夫人,知道蕭伯爵要跟米拉貝爾夫人結婚,還寫信給他,聲稱如果他不來阻止,她就要和我姑姑陪着公主一起去當聖女了。那天正好是蕭伯爵舉行婚禮的日子。剛好教廷的代表也在,公主已經表示有成為聖女的意向了,她硬拉着我姑姑一起去。她父親兄長阻攔她的時候,她不惜跟他們大吵一架。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蕭伯爵根本沒來,教廷的代表以為她們都是虔誠的教徒,很快就把事情定了下來。結果羅莎琳卻後悔了,請求父親兄長幫忙拒絕,可當時的赫達公爵卻覺得很丢臉,大罵了她一頓,要她安份當一輩子聖女。她去了梵阿後,幾乎與家人斷絕了關系,直到兄長繼任家主才恢複了信件往來。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直想回家,卻從未提出過請求。”
明娜歪歪腦袋:“我猜……是她家人不許吧?因為從沒有聖女在還年輕時就退位的,除非她本人健康不佳或是……品行有問題!赫達家丢不起這個臉吧?他們家似乎非常在意所謂的‘赫達的榮光’。”
亞歷克斯挑挑眉:“我發現你似乎聰明了很多呀?”
明娜怒了,呲牙咧嘴地道:“我本來就很聰明!”還随手揀起一本厚厚的藥典丢過去。
亞歷克斯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揮手就讓藥典輕輕落在身邊的桌面上,繼續道:“不過我倒是有些懷疑,老赫達死了二十來年,他們家大概從那時候起,就已經跟魔域有勾結了,在中央教廷有一個家族成員,是非常難得的,事實也證明,羅莎琳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
明娜想起幾年前梵阿出現的亂子,深有同感。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剛才說,她給我爺爺寫過信?可我爺爺從沒提過呀?我小時候問過爺爺這個事,他只是苦笑,說沒想到她們會那麽決絕,他攔都攔不住,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哦?”亞歷克斯直起腰,覺得有些可疑。如果說蕭伯爵當年沒看到那封信,所以才沒及時阻止他姑姑成為聖女,那他為什麽會沒看到呢?
“咳……”一聲咳嗽将他們從沉思中驚醒了,原來是瑪茜送來了茶點。明娜和亞歷克斯立刻起身接過托盤,分別笑着道謝。瑪茜應着,卻不像往常那樣轉身就走,在原地躊躇着,似乎有話要說。
明娜便問:“瑪茜,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亞歷克斯也道:“是呀,瑪茜女士,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瑪茜深呼吸一下,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時候梅麗姐姐曾跟我提過——那時候她是米拉貝爾小姐的随身女侍。她說……米拉貝爾小姐曾經截下不少別的小姐給伯爵閣下的信……呃……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關系……”
明娜與亞歷克斯對望一眼,恍然大悟。
想當年,這幾位身份高貴的少女都是情敵呀,誰願意讓別人破壞自己的婚禮?
門口處傳來敲門聲,伯利走了進來,有些好奇地望着沉默的三人,道:“明娜,剛才卡多家的管家送來了一張請帖,說是後天晚上有個舞會,主人邀請了所有蕭·卡多家的成員。伯爵夫人說那是位貴人,叫你一定要出席呢。”
“舞會?”明娜皺皺眉,她最讨厭這種東西了,尤其是在伊東舉行的貴族舞會!接過請帖,她打開一看,又皺起眉,遞給了亞歷克斯:“居然是他!”
帖子上寫的,赫然是諾嘉王國威靈頓公爵傑達·諾維拉·康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