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一章、傑達的舞會
明娜有些不自在地扯着身上的禮服裙子,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溫妮連忙拉住她的手:“別動!看你把裙擺都揉成什麽樣了?這料子輕柔得很,不經搓!”明娜只好讪讪地放下手,但看着鏡中的自己,她還是忍不住道:“領口太低了吧?我不喜歡露出那麽多肉!”
瑪茜小小地“噢”了一聲,才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小姐們從不說露肉這個詞,明娜,你一定要記住!”明娜立刻耷拉下臉來。
珍妮忍住笑,安慰她道:“夏天穿這樣正涼快呢,馬上就會習慣的。再說,只是露一點點,這算什麽?哪個女孩子穿禮服不露?”她挺了挺傲人的胸部:“我穿常服比你露得還多,也沒覺得不自在!”才說完,就被姑姑瞪了一眼,吐吐舌頭,轉頭去幫明娜拿鬥篷了。
溫妮再一次拉下明娜想要遮住前胸的手:“大方一點,就像夫人教你的那樣!我,溫妮,當了幾十年專業的保姆,見過的小姐們全都這麽穿,沒什麽奇怪的!聽溫妮的準沒錯!”
好吧,既然溫妮都這麽說了,明娜只好拿出以前在安全署出任務時的勇氣,盡可能擺出千金小姐高貴優雅的派頭,輕輕拎起裙幅向外走,立刻收獲了溫妮和瑪茜兩個滿意的微笑。
她走進客廳,便看到亞歷克斯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書。他穿着深藍色的魔法師禮袍,只在胸前挂了個家徽圖案的寶石胸針,表示着他的貴族身份。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頓了頓,就一直盯着明娜,沒出聲。
明娜一時心慌:“我這樣穿是不是很奇怪?”她就知道會這樣!熟人看到她這麽打扮,一定會笑話的!
“不……很漂亮。”亞歷克斯深深吸了口氣,笑道,“我從沒見過你這麽美的樣子,就像……就像是梅頓湖中的仙子。”他有些着迷地看着她,眼珠子動都不動。
明娜有些臉紅,但還是感到很高興:“真的嗎?一點都不奇怪?哈!什麽湖中仙子呀?因為裙子是淺藍色加湖藍色的,又有層層疊疊的紗,才會給人這種錯覺而已!”她蹦跳着過來了,絲毫沒覺得自己的動作太過破壞形象。
亞歷克斯啼笑皆非,再打量明娜幾眼,笑道:“我猜……你一定很不自在吧?你好像從未穿過這樣的裙子,記得去年五月節時,你去梅頓的行政禮堂參加舞會,穿的是桃心領的衣服,還嫌領子低了彎腰不方便呢。”
“沒錯沒錯,你說得太對了!”明娜仿佛找到了知己,“你記性真好,我都快把那條裙子忘了。現在想起來,那裙子實在很好,不像這身衣服,雖然很漂亮,但是前胸空蕩蕩的,總覺得很奇怪。”
亞歷克斯笑了笑,轉到明娜身後,替她挽起一縷掉落的頭發,重新用發夾別回頭上。明娜忙道:“謝謝,一定是剛才不小心晃掉的——這是什麽?!”她恍然驚覺脖子上一涼,有什麽東西繞上了她的頸部,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條項鏈,海藍色的寶石,每一粒都打磨成半個拇指般大小的橢圓形,只用黃金打造成的小鈎子連接起來,一整條沉甸甸的,卻與裙子的顏色正相配。
項鏈沒有墜子,但鏈身卻正好遮住了明娜覺得最不自在的地方,讓她松了一口氣,但又有些不安:“你不會想把這個送給我吧?上回那對海之焰已經很貴重了,我不能再收下這個。”
“放心,只是借你戴戴而已。”頸後傳來亞歷克斯的聲音,連帶他呼出的熱氣,“這是我家珍藏的一件古董,因為我把姑姑帶回了家,父親就把這個獎勵給我了。雖然東西很貴重,但這麽美麗的珠寶,如果只能收在盒子裏,又怎麽能體現它的價值呢?它正好配你今天晚上的裙子,你就戴着吧。畢竟,我總不能把它戴在自己身上吧?”
明娜紅着臉,聽到這裏,想象着亞歷克斯戴着這條女式項鏈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好,那我就借用一個晚上,我會很小心,不弄壞它的。”想了想,還是将項鏈解了下來,收進手上的戒指裏:“等到了會場再戴,免得路上丢了。”
亞歷克斯笑笑:“好啊,這樣……也好。”他伸出手,再一次替她整理後脖上的散發。
明娜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指在頭上、頸後輕輕碰觸着自己,那麽的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心不由得嘭嘭地急跳起來。她有些慌亂地扭頭東張西望,避過他的指頭:“珍妮呢?她說要幫我拿鬥篷過來的,跑哪裏去了?”
亞歷克斯微笑着收回手,什麽也沒說。
珍妮急跑出大廳:“來了來了!這東西的系帶剛才打結了,弄得我一身大汗。”她遞過一件銀灰色的絲綢連帽鬥篷,問:“為什麽要穿這個?天那麽熱,而且這裙子多漂亮啊!真應該讓所有人看見。”
明娜一邊系着鬥篷帶子,一邊道:“我要騎馬過去,不穿這個會冷。”回頭看着亞歷克斯,她不由得放緩了聲音:“你什麽時候過去?”
“我要回家跟父親、哥哥們一起去。”亞歷克斯淡淡地笑着,“你也要先去卡多家吧?我們在會場彙合,怎麽樣?”
明娜微笑着點頭:“好。”
伯利牽來了她的馬,她提着裙子側騎上去,珍妮幫着将裙擺整理好,抱怨道:“為什麽不坐馬車呢?小姐們都坐馬車。”
“我要先去伯父家,坐車太慢了,再說,我喜歡騎馬。”明娜調整着姿勢,有些慶幸,由于她強烈要求,裙擺僅僅長至腳踝而已,袖子雖然有綁帶,但長度還算可以接受,她試過穿這裙子舞動長劍,行動并不會受到限制。如果不是這樣,她是不會接受這件新禮服的。
回過頭,她向亞歷克斯揮揮手:“那我先走了,回頭見,亞歷。”
馬輕輕向前邁步,越來越快,帶起一陣風,淡藍色的裙擺搖動着,仿佛一抹雲彩,載着明娜飛離。亞歷克斯心中一動,腳向前踏了一步,伸出了手,但很快他就頓住了,改為向明娜揮手,嘴裏喊着“回頭見”。重新放下手來,他微微一笑。
有些事,有些人,不需要束縛。
來到卡多家大宅時,兩輛華麗的馬車已經在前院中等候了。蕭·卡多家的成年男主人們一身正裝,正站在門前閑聊,而女眷們則穿戴着華服珠寶,準備登車。明娜忙策馬過去:“對不起,我來遲了。”
“不遲不遲。”依隆笑着示意兒子上馬,“時間剛剛好,快上車吧。”
明娜應着,正準備下馬,立刻就有男仆跑過來蹲在馬側,準備充當她的腳踏了。她本來想要跳下馬避開的,忽然發現那個男仆正是科賓,就愣住了。
“還不快點?!是不是要我們等你?!”莉莉絲不耐煩地敲打着車窗邊框,明娜深呼吸一口氣,一腳重重地踩在科賓背上,後者承受不住,差點趴到地上去。明娜馬上跳下地,回頭冷冷地道:“你是不是想摔着我?如果沒力氣,就不要跑過來了,你以為我還會賞你錢嗎?!”
科賓身子一抖,伏在地上什麽都不敢說,管家連忙跑過來責罵,明娜理都沒理,徑自上了後面的馬車。
馬車上只有貝莉爾,莉莉絲帶着次女曼達和小兒子費爾德坐前面那輛。貝莉爾穿着湖色的禮服,挽着高髻,只戴了兩三樣簡單的首飾,顯得高貴端莊,但人仍是冷冷地,向堂妹點點頭,就将視線移向窗外了。
明娜也沒興趣跟她交談,便閉目休息起來。
卡多家的馬車到達舞會場地時,夜空中已經繁星點點。舉行舞會的城市大禮堂外,有近百輛馬車擠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在巡邏隊員的幫助下,排好了次序,大多數來賓為了趕在舞會開始前進場,不得不穿着華服穿過大街,惹得行人争相圍觀。
這就是諾嘉方面尴尬的地方。他們在伊斯特開設的使館,仍然在計劃階段,還未選址,而使團借住的王宮東翼,也不可能讓他們用來接待非王室成員的賓客,因此使團最後選擇了租用城市大禮堂。
那是伊東城平民和商人階層舉行盛大宴席舞會的場所,只要登記排期,并交納足夠的租金,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只是對于諾嘉公爵所主辦的這場舞會而言,有些不太夠份量,也沒有足夠的地方容納如此多的馬和馬車。
卡多家的馬車被堵在距離大禮堂一百多米外的地方,而出身高貴的莉莉絲夫人,拒絕下車“像個平民一樣拎着裙子穿過大街”,更擔心道路上的灰塵會沾污自己的華服,依隆無法說服她,只好陪着一家人等待巡邏隊員疏導交通。
等到他們一家終于來到大禮堂前時,已經是将近半小時後了。女人們紛紛脫下外面罩着的鬥篷,交給一旁候命的侍從,明娜也趁機将項鏈戴上。
曼達穿着一身明藍色的裙子,款式與她往日慣穿的非常不同,素雅、端莊、大方,加上盤的高髻與幾樣恰到好處的首飾,為她增添了幾分高貴優雅。
莉莉絲挑剔地替次女整理着衣服和發型,一再小聲叮囑:“擡頭挺胸,保持微笑,話要想清楚了再說。今天有很多貴族前來,你一定要讓他們看到,你是多麽的高貴優雅,多麽的适合二王子。放心,現在梵阿已經有了新聖女,不會再有人逼你去了。”
曼達深呼吸一口氣,非常嚴肅地點點頭。
依隆在前方催促:“快點吧,舞會好像已經開始了。”
“知道了。”莉莉絲轉頭去檢查其他兒女的,猛一發現明娜穿着藍色禮服,便盯着瞧了好幾眼,然後又發現她戴的項鏈:“這個……我聽說過!這不是曼特寧家的收藏嗎?!”
明娜眨眨眼:“您是指這條項鏈嗎?因為我沒有和裙子顏色搭配的首飾,所以亞歷把這個借給我了。怎麽了?”
莉莉絲緊緊抿着唇,雙眼直盯着那項鏈瞧,直到丈夫再次催她,她才不情不願地拉着女兒走進禮堂大廳。
他們果然遲到了,大廳內,作為主人的傑達公爵與身為主賓的二王子塞裏格正在結束開場白。
傑達舉起酒杯,向着所有賓客高聲道:“……為了我們兩國的友誼,也為了将來的合作順利,讓我們一起幹一杯,敬尊貴無比的伊斯特國王瓦爾弗雷德三世陛下……”然後朝旁邊的塞裏格笑笑,“以及我們聰慧英俊的塞裏格殿下。”
衆人正在興頭上,紛紛舉杯高呼幹杯。但塞裏格,卻沒有絲毫反應,他眼直直地看向門口處,那一抹久別的倩影,已經癡了。
明娜發現曼達停在前面不走了,擡頭一看,只見她直直地望着臺上的人,眼中含淚,幾乎要忍不住撲過去了,只是被姐姐貝莉爾死死拉住,才沒有這麽做。
塞裏格一直與曼達對視着,心中一陣激動,根本沒留意傑達公爵已經叫了自己兩聲。他身後的大臣察覺有異,忙暗暗撞了他一把,他才醒覺過來,勉強笑着舉杯回應。
傑達沒有在意,臉上仍舊帶着笑,只是宣布舞會開始後,才走到大廳旁,問手下剛才進門的是什麽人。
曼達遠遠望着正與其他貴族談話的塞裏格,有些失望。以往他都會在第一時間來到她身邊的。但她也知道,他在做正經事,她不能妨礙他。随手拿起一杯果酒,她回頭低聲說了句:“抱歉,母親,姐姐,我想一個人待着。”
莉莉絲正在催促貝莉爾去跟站在附近的休伯特問好,猛一聽到曼達的話,便扯住了她:“你幹什麽?!你忘了今晚的任務了嗎?!快給我打起精神來!那邊有幾位夫人都是我的朋友,你跟我過去陪她們聊聊。她們的丈夫可都是深得國王信賴的重臣!”
明娜看着莉莉絲硬拉上幾個兒女去見“朋友”,覺得有些無聊,便沒有跟上,她左顧右盼地,尋找着亞歷克斯的身影,很快,就在人群中發現了他。就在這時,仿佛察覺到她的視線般,亞歷克斯轉過頭來,正與她雙眼對上,微微笑了。
明娜笑着回應,用眼神示意他過來,他斜了旁邊的父親一眼,表示暫時不能過去,她只好接受了,悄悄指了指帷幕後的沙發,他點了點頭。
“你在跟準打招呼?”曼特寧子爵發現了小兒子的異狀,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僵了僵,深呼吸一口氣,臉上仍舊帶着非常優雅的笑容,向四周的賓客示意,嘴裏卻在小聲埋怨:“你怎麽還跟那小丫頭混在一起?你……”
“父親,他們家現在不算是我們家的仇人了吧?”亞歷克斯盯着杯中的酒,“您前天不是跟姑姑保證過,會跟他們家和好嗎?”
曼特寧子爵一窒:“這……都鬥了幾十年了,你以為有那麽容易和好嗎?!”忽一看到明娜胸前的項鏈,他就再也無法維持臉上的笑容了:“那是什麽?!我明明叫你把項鏈送給莎拉公主的!她最喜歡這個顏色!你怎麽把東西送給那丫頭?!”
亞歷克斯漫不經心地道:“那顏色跟她的裙子很配,而且您不是說過,那是給我的獎賞嗎?我喜歡給誰都沒問題吧?要是您要送首飾給莎拉公主殿下,可以直接送啊,不必通過我。”
“你……”曼特寧子爵差點一口氣上不來,這時正好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好不容易才咽下這口氣,重新挂上笑臉,迎向來人:“真是很久不見了,最近好嗎?”
亞歷克斯趁機退入了人群中。
而此時的明娜,卻被堂兄貝文請到了伯父一家的身邊,有一位貴族高官,正非常熱心地為主人傑達公爵引介他們,稱他們為“史詩英雄的後代”。
明娜心中升起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看着傑達那張有些陌生的笑臉,她努力扮演着一個不起眼的貴族千金角色,與堂姐們一起向他行禮,然後露出得體的笑。
但出乎意料的是,傑達叫住了她:“你……很抱歉,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你給我的感覺非常熟悉。”
明娜心中一驚,忙笑道:“那天您進城的時候,我曾經站在路旁歡迎您的使團,大概是那時候您看到了我吧?”
“不……不是。”傑達雖然認出了她就是那天的少女,但那種熟悉感,卻不是因為這一面而産生的。
明娜保持着得體的微笑,心中篤定他絕不會想到自己就是敏特的。
但是忽然,她記起了一件事,那件事讓她忍不住心慌,額上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