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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鬼還沒有靠近馬,便有一股柔和的微風以昆侖為中心朝着四周擴散開,瞬間吹散了籠罩在村子裏的陰氣和鬼氣,露出了那些鬼生前的面容。

村子裏的鬼也恢複了清明,生前死生發生的種種盡皆回想起來,更明白他們這是遇到有大法力的人了,紛紛跪下。

神凰挑眉,說昆侖:“這不是凡人的本事吧?”

昆侖面不改色地說:“超渡亡魂,凡間的很多道士和尚都會,我只不過比他們高深些而已。”她繞過影壁,去到院子裏,擡袖一拂,釋放出一股柔和的力量把這些鬼扶起來。

她走到一名年約七旬清瘦矍铄的老者跟前,說:“我想借你家的宅子暫住些時日。”

老者說:“原本不該拒絕,只是宅子廢棄多年,已經破敗不堪,恐怠慢姑娘。”

昆侖說:“修葺一二,再打掃打掃,總是能住人的。我有一手剪紙手藝,能做出小紙人讓你們附身其上像活人一樣生活。你們生前是如何生活的,往後也怎麽在這裏生活,到我離開的時候就送你們入輪回去投胎轉世。”她的話音一轉,又說:“五十多年過去,當年的劫匪和造反的藩王以及當初治國無方的皇帝都已經死去,你們的冤仇也該消了。”

老者長長地作了一揖,說:“多謝姑娘。”

昆侖又去到院外,上了馬車,找出紙、筆和剪刀,先用紙剪成小人,再在紙人上畫符,之後把這些鬼引入紙人中。鬼與紙人融合在一起後,原本還有幾分虛幻透明的身影頓時變得清晰起來,栩栩如生,和生前一般無二。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還有影子。

原本鬼氣沉沉的村子頓時變得熱鬧起來,村民們更是連夜收拾起屋子。

老者姓陳,叫陳禮節,是陳家的族長。他是科舉出身,幹到六十多歲致仕回鄉,教導族中子弟。

他得了紙做的身子,發現自己與活人一般無二,便知道這是遇到“貴人”了。那位姑娘沒說自己的來歷,他也不問,只召集族中子弟和鄉親過來,吩咐大夥兒都安分守己些,莫做出什麽不好的事,耽誤了将來投胎。

當了這麽多年橫死的冤魂厲鬼,雖然過得稀裏糊塗的,也不是全無記憶。他們當年死得慘,雖然村子裏有幾個懂點拳腳的壯實後生殺出一條生路逃了,可這麽大的災禍,哪怕再留下,從此一走就沒再回來,他們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就這麽爛在了村子裏,後來又有人遷來,才把他們爛掉的屍骨扔到野地裏,也沒給做個法事超渡,他們的屍骨被風吹日曬遭野狗老鼠啃咬,這才怨氣難消,投不了胎。日積月累下,他們的怨氣越來越重,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早化成了厲鬼,照這樣下去,将來遲早變成沒有理智的鬼物,再無投胎的可能。這地方的陰氣格局又能維持多少年呢?當年的一次地震造就了這裏的陰氣格局,說不定哪天再來點變故,這裏就不再适合他們這些陰魂居住,到那時,就只剩下魂飛魄散一途。

陳老是個有見識的,把其中的關系利害掰開揉碎告訴大夥兒。

族中子弟和村裏的百姓聽了紛紛應下。

陳老又找昆侖打聽,需要住多久,他好視情況安頓。

昆侖打算在這裏住到風頭徹底過了再出去。她至少得住上幾年,住到京裏的那些權貴放棄尋找她去看病,才好離開。

陳老心裏便有了數。

他先安排村裏的人先把昆侖要住的屋宅收拾出來,之後便把村裏有幾分能力本事的年輕“人”召聚過來,商量修葺宅子的事。修葺宅子需要買木材磚瓦,這些需要去到外面買。他們去外面走動,需要路引和銀子。

昆侖有銀子,交給了陳老,由他去安排。

陳老有了銀子,這就有了底氣,當即安排幾個能幹點的年輕後生,明天天亮就去買木材和磚瓦,同時叮囑他們,“咱們村見不得人,不要讓他們送,我們村的人自己去把磚瓦木材搬回來。”

他又找昆侖借了筆墨紙硯,讓村裏的幾個小夥子搬來石頭砌了個臨時幹活的石墩,坐在石墩旁,先人用僞造了一份路引,又再把紙按照官府造戶籍冊的式樣裁切好,造了兩本一模一樣的戶籍冊。

他拿着戶籍冊去找昆侖,問:“姑娘,老朽想問一下,我們……如果去官府衙門會不會被門神和鎮宅獸攔住?”他見昆侖面露疑惑,便說:“這戶籍冊是僞造的,但如果有官府的印戳,再放一份備檔在衙門,那就成了真的了。”

神凰對這些凡間的生靈和死靈可真是刮目相看。

昆侖要弄戶籍還得裝難民和花大價錢給她買戶籍,這位老人家直接僞造一個村的真戶籍出來。

神凰愣了下,問:“你不怕他們派人來查嗎?這幾十年沒人的荒地兒,突然出現一座村……”

陳老解釋道:“朝廷正式委任的官員是三年一調換,這些走馬上任的官員都有自己的文書小吏,對一個地方的了解多半都是根據文書記載來的,多少丁戶人家,多少土地都是看文書。不管是人口還是土地,那都是要上稅的,幾乎所有地方都有虛報瞞報的情況,實際的數目與衙門記載的數,又是有出入的。我們這多出一個村子來,只要不是看起來太像鬼住的地兒,看起來像是活人居住的村子,即使他們查到,也只會當作咱們為了逃稅,藏起來了,沒被以前的官員統計到,或者說是以前的官員為了貪污稅銀,特意沒把咱們村子登記上去。”

神凰問:“他們就不會懷疑這村子有鬼?”

陳老說:“咱們這麽大一座村子,為逃稅瞞報和咱們村全是鬼,還是逃稅瞞報的可信度更大一些。”他看神凰似有不懂,又解釋道:“我們把村子的冊子交上去,和衙門的總數當然是核對不上的,衙門發現有誤的時候,一定會重新核查,到時候一核實,只能是發現他們以前算漏了,會把咱們給添上去。”

神凰對這些“人”可真是服了!昆侖就給他們剪了一個紙人,讓他們看起來像活人,他們就真敢把自己當成活人過日子。

陳老說:“如果不能把這冊子交到衙門,就得另外費點周折,不過也不是什麽大事。”

神凰:“……”她沒有戶籍還下過大牢,到這居然成了不是什麽大事!她問:“怎麽……”她把“不是大事兒”咽回去,問:“怎麽費點周折?”

陳老說:“拿上銀子,找到衙門管戶籍的文書,打點一二,再告訴他,咱們這村子太偏,好些年沒有衙門的人來了,是不是當咱們這地兒沒活人了,讓衙門重新過來清點登記。多出一個大村子的人口,這也是政績,不過嘛,就是擔心……有知曉咱們這村底細的人産生懷疑,所以,能不讓衙門的人過來清點是最好的。”

神凰撓了撓下巴,琢磨了下,問:“将來你們去投胎,這村子又沒人了,怎麽解釋?憑空冒出一個村子,又再突然村裏的人都沒了,這……”

陳老說:“發生瘟疫,一個村的人死絕都是正常的。村子有了瘟疫,周圍村子的人都會躲着,人漸漸的都死光了也不會有人懷疑什麽,得瘟疫死的人全都火化燒掉了,這也是解釋得通的。”

神凰扭頭去看昆侖,就見昆侖連頭都沒擡一下,半點都不意外的模樣,很是淡定地提筆在紙上寫下“百無禁忌”四個字給陳老。

陳老朝昆侖寫的那四個字看去,明明那字就是用普通的筆墨寫出來的,但那字像是活的,散發出比蒼穹雷霆還要強大的威勢,仿佛那一筆一劃都勾動着天地神威,如敢有違,随時會化成雷霆霹靂落下,讓人不敢有絲毫造次。

他恭敬地用雙手接過字,難掩激動地退了出去,親自帶着“人”去衙門把造戶籍冊。

神凰用神念跟着陳老,就見陳老頭到了縣衙門口,把“百無禁忌”四個字給貼在門上的門神看了,門神便給他放了行,他帶着人從門縫裏進了衙門,直奔文書小吏辦公的屋子,熟門熟路地找到印章,把戶籍冊蓋了印,又拿了些空白的路引蓋上章,揣着路引出了衙門。

這時候雞叫了。

陳老先慌了下,趕緊溜出屋子,擡關看看天,又看看自己,發現沒事,又再摸摸銀子,悠哉地出了縣衙,與等在縣衙外的同族後生們會合,讓他們先去看看如今縣城裏賣木材磚瓦的都在什麽地方。

昆侖給馬解了套,放馬自己出去吃草。

村子裏的“人”還在忙着收拾宅子,一時半會兒收拾不出來,昆侖便回到馬車上,取出布匹開始裁布。

神凰盯着正拿着剪刀“咔嚓”剪布的昆侖,說:“裁布做什麽?”

昆侖說:“做衣服。”

神凰沒好氣地斜睨眼昆侖,輕哧一聲,說:“給他們剪個小紙人就已經很不錯了,還給他們做衣服,我看你是閑得慌。”

昆侖說:“給你做。我做衣服的手藝比禦用的繡娘做得好。”

神凰:“……”她愣了下,随即笑得眉眼彎彎的,說:“凡間真好,能學到不少東西。”說完,拖着下巴看昆侖給她裁衣服,說:“我的衣服上要有刺繡。”她的話音一轉,又問:“是一針一線地縫,不是用法術煉制的吧?”

昆侖說:“我現在的身份是凡人。”

神凰“呵呵”一聲,說:“再沒比你更厲害的凡人。”

昆侖擡眼看了眼神凰,問:“要給你縫肚兜嗎?”

神凰挑眉,說:“當然要。肚兜上還要繡……你。”

昆侖擡起頭看向神凰。

神凰說:“你在你的被子上繡我,我們是不是該禮尚往來,在我的肚兜上繡你?”

昆侖說:“貼身衣物,不合适吧?”

神凰說:“被子還是貼身蓋的呢。”她說罷,忽然想起昆侖的被子和浴桶還在之前住的家裏,當即起身,跳下馬車,瞬移到之前住的院子,把卧室裏沾有昆侖氣息的東西全都收進了儲物神寶中。她再看書房的書,多多少少也都沾有昆侖的氣息,随意抽出幾本查看,發現這些書都有昆侖翻過的痕跡留下。這些書全是凡書,種類極多,除了醫書之外,詩集經書朝廷律法等等,都有。特別是朝廷律法的書籍,大概是翻的次數夠多,那紙張都泛着神光。一些道家和佛家宣揚功德和懲惡揚善的書籍,也讓昆侖翻得都沾上神光了。她把所有的書和昆侖日常用到的東西都帶走,又再把昆侖殘留在屋子裏的氣息都清除幹淨,之後便回了鬼村子。

衙門捉拿昆侖的人撲了個空,再一打聽,得知他們已經出了城,趕緊去禀報瑜王府世子。

瑜王府世子得知昆小山跑了,心裏“咯噔”一聲,當即派人去追。

她駕着馬車走的官道,又是女子,非常顯眼。

她白天出城的時候,官道兩旁的驿站和茶館裏的人還有見到她路過,但入夜後便沒有誰再留意官道上是否有誰駕着馬車路過,要查起來就不容易了。

官兵搜查沿途的客棧,沒有發現她的蹤跡。他們把官道兩旁的村子都搜過了,也沒找到她的蹤影,官道能到的州府縣城也清查過,也沒有找到她。

昆小山駕着馬車載着銀子出城,就像是突然消失了。

她的宅子裏足足有八千多兩銀子,這麽多銀子不可能一輛馬車拉得下。然而,她的宅子裏已經沒有了銀子,也沒在宅子裏見到有動土埋銀子的痕跡。如果說她把銀子帶走了,那只能是用馬車拉,可是八千多兩銀子,得用好幾口大箱子裝,即使馬車能塞得下,也不可能一晚上跑幾十近百裏。馬如果拉那麽重的銀子跑,累都得累死。

昆小山那麽大一輛馬車,載着那麽重的銀子,沿途應該會有特別深的車轱辘印留下,然而,沒有!

搜捕昆小山的官差也推測昆小山是不是把銀子分成好幾輛馬車裝帶走的,他們把路上的馬車車隊清查過,根本就沒有昆小山的蹤跡。

瑜王府世子是真沒想到昆小山在花重金置了宅子後,居然會這麽幹脆利落地跑了。

得知小山神醫來到京城的各家人也都傻眼,被瑜王府世子氣得直咬牙。

長慶公主得知瑜王府世子派人去昆小山府上拿人,吓得昆小山連夜逃了,恨得真想把瑜王府世子給生撕活剝了。昆小山救活了她的兒子,但現在她的兒子發狂要吃她,繩子都綁不住,力氣大得吓人,只能用鐵鏈子鎖。她兒子是昆小山救活的,解鈴還需系鈴人,要救她兒子,還得找昆小山,但沒想到昆小山前腳從她府上離開,後腳就讓這混賬給逼得逃出了城。她救子心切,都只是派家将前去,這個倒好,直接扣個藐視皇權的罪名派衙門的人上門抓人,那能不跑嗎!

長慶公主到瑜王府上逼着瑜王府世子交人,在知道瑜王府交不出人後,進宮,告到皇帝那。

皇帝已經五十多歲,正是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的時候,原本對于一個有着神醫名頭的女大夫并沒怎麽放在心上,長慶公主一狀告到他這裏,親口告訴他昆小山能讓死人複活。

皇帝最初只當是妖言惑衆之徒用江湖手段坑蒙拐騙,很是訓斥了長慶公主一通,但出事的畢竟是親外孫,還是派了禦醫過去診治,結果禦醫吓得半死回來,告訴皇帝,他大外孫的身上已經有屍斑了。長慶公主用侍女的血喂了他兒子,身上的屍斑就消了下去。

皇帝讓人把他外孫弄成宮裏,親自查看情況,結果發現自己外孫喝了血就沒事,和平時一般無二,不喝血,身上就會起屍斑,發狂。他大孫子只喝人血,別的血都不喝,見到有血緣的親人和親戚就往上撲。

皇帝親眼見過大孫子的情況後,秘密派人出京去四處尋找昆小山。

雖然皇帝親自下了封口令,但京城裏關注這事的人家還是知道了。

不少人私下猜測昆小山是有讓死人複活的神仙手段,但長慶公主做事太不講究,昆小山才只把她兒子救了一半,紛紛猜測說不定還有懲治手段在後頭。要知道,那位開個藥方和施回針都是以千兩銀子起步收費,這是花錢買命,他們找昆小山治病花了錢的,那命自然是買了回來了。長慶公主把她強請到府上,那位一兩銀子沒收就走了,之後瑜王府世子有樣學樣,瑜王府的小厮還沒到衙門,那位就直接出城消失了。

不少人猜測這事情只怕不會就這麽善了。

昆侖和神凰住在鬼村,宅子蓋得慢,她倆只能住馬車上。

神凰天天無聊地托着下巴看昆侖繡花縫衣服和聽着京裏的八卦,只能拿讨論八卦和昆侖打發時間。

神凰說:“我看皇帝對他那活死人比長慶公主還要上心,他那樣子可不像是心疼外孫。”心疼外孫可不會用籠子關起來,有時候喂血喝,有時候又故意餓着,甚至秘密召女婿進宮,讓女婿放血喂大外孫。她琢磨了下,說:“皇帝好像怕死。”

昆侖說:“怕死求長生的皇帝有很多。”神凰縫的衣服做好了,她遞給神凰,說:“試試看。”

神凰有點遺憾:“京裏那麽熱鬧,我們只能這麽遠遠地看着,多可惜。要是能摻和進去,就更有趣了。”她穿上昆侖給她縫的外袍,大小長度剛好,說:“雖然料子差了點,手工縫的不比用煉器術煉制得好,但看在你辛苦為我一針一線縫制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穿上不脫了。”她說着又盯上昆侖的臉,說:“你這張臉沒在人前露過吧?你揭下面巾換身衣服進京,誰認得出你呀。我覺得吧,被得罪了,得當面打臉打回去,這才叫過瘾。”

昆侖一口回絕:“不去。”态度堅決得讓神凰詫異。

昆侖見神凰閑得慌,就讓神凰每天去遛馬。她倆要住的宅子正在修葺,好幾十年沒住過人的宅子,瓦掉了,木頭被風吹日曬雨淋,早朽了,除了地基能用原來的以外,幾乎等于是重蓋。昆侖索性讓神凰去盯着蓋宅子,以免哪有蓋得讓神凰不滿意的地方她回頭又叨叨叨。

神凰簡直被昆侖打擊到了:你讓我遛馬,你還嫌我啰嗦。

昆侖把神凰牽到新蓋好的馬廄,給馬套上馬缰,将缰繩塞給神凰,說:“去遛馬。”

神凰把馬疆往馬嘴裏一塞,對馬說:“自己叼着馬缰繞着村子跑十圈,不跑夠不許回來。”還吓唬它:“你要是沒遛夠我就派個鬼去遛你。”

馬咬住馬缰,邁着蹄子頭也不回地奔出了馬廄,自己遛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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