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神凰挑釁地看着昆侖,還沖昆侖挑挑眉。
昆侖對于神凰這舉動只是笑笑,看向神凰的眼神都透着柔光,她輕輕揉揉神凰的頭,說:“去村子裏散散步吧。”
神凰再次挑眉,哼哼兩聲,問:“你這是遛我嗎?”不過仍然跟着昆侖往忙得熱火朝天的村子裏去。
因為施工,往村子裏大量地運送木材和磚瓦,自然也引起周圍村鎮上的人注意,甚至有不少幹活的工匠跑來問有沒有活要要幹,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以及住得近的人則感到納悶:這邊不是鬧鬼沒人了嗎?
他們想着大白天的頂着烈日沒鬼敢出來,于是同村的人一起過來看個究竟。
他們來了後,見到村子裏忙得如火如荼,這些人在太陽底下幹得熱火朝天,陽光照在身上有影子,渴了還知道喝水,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麽不同。他們想來打聽,但陳老早準備好說辭,什麽都沒打聽到,只知道有人了。
一個村都扒了房子重新修葺還是讓人很好奇的,哪來這麽多銀子。
不過人是會腦補的,畢竟以前這裏住的也是一個大族,還出個一個三品大官,說不定哪座宅子的什麽地方就埋了銀子。
村子裏很熱鬧,但昆侖和神凰目前正被朝廷暗中通緝。
昆侖摘了面巾便大大方方地和神凰一起出去了,她倆不需要回避和向村外的人解釋什麽。村子裏的“人”用一點迷心術,便把她倆的來歷遮掩了過去。所有見到她們的人自然而然地有一種她們一直是這村子裏的人的印象,印象不深,了解不多,只知道有這麽兩個人。
昆侖領着申凰在村子裏轉悠。
這些附身在紙人身上的鬼幹勁十足地忙忙碌碌。他們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勁,用不完的熱情,不時帶笑,渾身散發出一股修建自己家園,未來的生活又有了希望和盼頭的勁兒。
她聽到有村民聊天念叨:“咱們是幸運的,死後當了這麽多年的冤死鬼,如今還能回到人世再活一遭,得知足惜福……”
“知足惜福”常被人念叨,但能明白的,很少。
村裏的路都是土石路,走在路上,沾一腳的灰。神凰嫌髒,在身上卷起陣風把灰塵隔開。
來了一夥官差,進村便把所有正在幹活的人往村口趕。村口有塊以前的曬谷場作為空地,但現在堆滿了材料,于是,他們就把村子裏的人趕到了曬谷場外面已經荒廢了的莊稼地。
剛有“人”煙的村子,曾經的莊稼地荒廢了五十多年年頭,早成了野草叢生的荒地。
其實稍微留心點就會發現村子裏的異樣,村子裏熱火朝天,但村子周圍全是荒地,一片破敗,尋常村子外面常見的水田土地變成了長有雜草的荒地。路邊種的果樹也死了很多年,正常情況下來說早就該被砍回去當柴燒了。
從外面來的這些人沒有誰感覺到有異常,在他們眼裏,這是一個看起來最正常不過的村子。
官差把人都趕到一起,先把村裏的人都檢查了遍,再詢問有沒有可疑的外來人員進村,兩個女人,趕着馬車,也許還帶有大量金銀珠寶,其中一個是醫術卓絕的大夫。
陳禮節上前與他們交涉。他是進士出身,又曾做過二十多年的官,官差看那那身氣度便知道這估計是致仕的官員,再看村子裏的景象,猜測這是哪位大人致仕回家修建故裏,言語間便多了幾分客氣。陳禮節找他們打聽發生什麽事。
官差接了皇令找人,并且聖上金口玉言,能尋到昆小山者,封萬戶侯。官差給的畫相上面只有衣服,沒有臉,因為沒有任何人說得出她們長什麽模樣,只知道她們模樣清秀很好看。官差還嘆道:“世外高人,就是懸乎,可這世外高人要躲,咱們去哪找?”他說完,還朝旁邊看熱鬧的昆小山和申凰看了眼,腦子裏自然而然就有一種這兩人是村子裏的大戶小姐的印象。
官差怎麽來就又怎麽走了。
村子裏的人繼續該怎麽忙就怎麽忙,一些來幹工的人,見已到黃昏,該收工回家了,結了當天工錢便回了。
神凰站在蓋房子的木材堆上看着昆侖,嫌棄地說:“你說你略微施點小術法,哪個村子都能待,何必這麽興師動衆的。”這些鬼用點障眼法就能糊弄過去的事,昆侖随随便便住進哪戶看得順眼的現成人家,住上百八十年都不會有人懷疑,用得着在這麽一個荒山野地跟一群鬼靈為伍,成天住在馬車裏等着他們蓋好宅子。累得慌!
昆侖提着裙擺,上了木材堆,很随意地在木柴堆上坐下,招呼神凰坐下。她擡眼,視線從村子裏掃過,一直落在還叼着紀缰繞着村子小跑的馬身上,又落到神凰身上。她說:“人間是神界的縮影,這裏有道,置身其間,才能尋到。你和九尾與神界征戰多年,與他們最強大的軍隊戰鬥,殺了他們一位又一位一任又一任神帝,可就如這凡間的朝廷一樣,一個皇帝沒了,還有下一個,一個朝廷被推翻了,很快又會有新的朝廷。”
神凰想起那些慘烈的往事,神情有些幽冷,說:“我知道。”殺不絕,殺不盡,所以恨不得毀掉神界占據的世界。
昆侖看着神凰,眼神柔柔的,有着喜歡,也有着心疼。她們高傲,不屑于欺負弱小的生靈,她們向往光明美好,不會往那些充滿黑暗的陰私詭秘之地去,她們強大,不屑于用陰謀詭計。哪怕她們深受其害,縱使身死魂散,也絕不願自己墜入黑暗中與陰邪詭惡為伍,所以她們永遠看不到人間的黑暗,也看不到神界最可怕的地方。但她喜歡她們身上的幹淨光明和磊落,來到人世間這麽久,越接近人,便越喜歡她們身上的這份磊落坦蕩。
如這世上有人就有鬼一樣,有磊落坦蕩的人,也有欲壑難填的心思惡毒者。有百裏外繁華的京城,也有這麽一座存在了五十多年之久的鬼村子。她的幾道符,鬼的一點障眼法,這不容于世的鬼村子就這麽昭然現世,大搖大擺地融進了活人的世界。這點障眼法,稍微靈臺清明點的人,稍微多想一下,一眼就能看破,但是沒有任何人覺得有異常。在他們看來,鬼村子不可能在大白天地出現,所以這就是座活人的村子,所有的不合理都會被他們用自認為合理的理由去解釋。
她對神凰說:“人可以比鬼可怕,鬼也可以像活人一樣生活在人世間。我們不需要介入太多,只需要給他們一丁點的改變,他們就會自己去完成這一切。這就是神界永遠殺不絕除不盡的根源所在,給他們一丁點希望,他們可以創造出無限的可能,也可以帶來巨大的毀滅。”
“你想去京城看熱鬧,過陣子,我帶你去。”
神凰扭頭看向神情平和的昆侖,問:“你在琢磨怎麽繼續對付神界的法子?”
昆侖說:“你可以這麽認為。”
神凰的視線在昆侖身上來回打量,很是困惑昆侖能怎麽從弱小的凡人中找到對付神界的法子。這麽一個靈氣稀薄的地方,她一爪子就能撓個稀碎,能有什麽對付神界的力量?
昆侖問神凰:“要讓一個皇朝或者是一個皇帝,最快捷有效的辦法是什麽?”
神凰扔給昆侖一記白眼,毫不猶豫地說:“打上門去。”
昆侖莞爾。這可真是神凰的脾氣。她說:“萬一沒打過遭殃的就是自己。”
神凰湊近昆侖,幾乎快把她的臉貼到昆侖的臉上,說:“我怎麽覺得你現在心眼兒特多,我都快琢磨不過來了。”
湊太近,神凰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呼在昆侖的臉上,帶來的異樣感讓昆侖略微晃了下神,趕緊把思緒挪開,擡指戳在神凰的下巴上,把神凰的臉挪開,說:“別湊太近。”她的第二真身崩潰在即,心髒突然加速狂跳,身上的力量都不太穩,真擔心稍不注意就崩了。
神凰皺眉,叫道:“你嫌棄我?”不過仍是與昆侖拉開了距離。臉湊這麽近,确實不太好,怪怪的。可湊近昆侖時的感覺還蠻不錯,雖然傻山精的神體快崩了,但大概因為她體內有非常強大的本源力量,讓她還蠻喜歡湊近的。
昆侖趕緊否認:“沒有。”
神凰聞言,于是又把臉湊過去,幾乎快貼到昆侖的臉上了。
昆侖:“……”她僵在那,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也沒能壓住自己狂跳的心髒,她怔怔地看着又貼過來的神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把神凰給挪開。
神凰一把抓住昆侖的手指,說:“還說沒嫌棄,你這是什麽動作?打算推開我吧?”她說着,突然感覺空氣中震顫了下,像是心跳聲。
村子裏的“鬼”也紛紛擡起頭,看向天空,大晴天的,怎麽會有雷響。
昆侖趕緊壓住自己心髒外溢的力量。
神凰的臉色驟變,趕緊與昆侖拉開距離,去看昆侖:“剛才是你的心跳聲?”
昆侖頗不自地看向別處,淡淡地“嗯”了聲。
神凰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下。心跳聲外溢,這是神體封不住體內力量的表現,也是……身體崩潰階段的一種明顯标志。莫名的恐慌襲卷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怕什麽,即使昆侖的神體崩潰進入輪回,也不會對她有危害,但她就是恐懼和害怕,更有慌亂,連思緒都亂了。
她強自鎮定,說:“傻山精,你重新再鑄煉一個神體吧,趁着現在還有時間。”
昆侖搖頭,說:“來不及。”不僅是來不及,而是……如果昆侖神山沒有崩,她的第二真身與本體在一起,她可以輕易地借助本體力量修複第二真身,但現在第二真身與本體分割開成為獨立的生命才造成現今的情況,即使她重新煉制出一個真身,也依然難以承受她的本源力量。她看得出神凰的害怕,說:“放心,我不會死。真到第二真身撐不住的時候,我會引天地力量重新鑄煉這具身子。”她說着,安撫地摸摸神凰的頭。
神凰不用想也知道那必然非常兇險,跟着便感覺到有一只手落在自己頭上摸頭……她擡眼朝昆侖落在自己頭頂上的手掃去,頓時臉色微變,說:“你過分了啊。”她對着鳳凰族的小幼崽才會這麽摸。她竟然還覺得被昆侖撫着舒服,這讓她的臉往哪擱。
昆侖見天色不早,拉着神凰從木材上下來,說:“回去吧。”她知道讓神凰住狹窄的馬車挺委屈的,說:“明天先讓陳禮節搭頂帳篷,我們搬出馬車住吧。”
神凰說:“馬車挺好,搬來搬去多麻煩。”馬車小,她倆在裏面就只能擠一塊,那感覺就像是擠在一起窩裏,挺自在的。最重要的是擠啊,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貼在昆侖身上不停地埋怨昆侖好擠。
昆侖知道神凰不安,由得神凰粘着自己。
她拉着神凰進入馬車,便引出一縷本源力量演澤天地秩序。
神凰看着昆侖的掌心攏出一團宇宙本源力量不知道要做什麽,問:“你幹嘛?”
昆侖說:“給神界挖第二個坑。”她說着,突然覺察到有異,擡頭朝京城方向望去,便見皇帝把他的女婿扔進了他外孫的籠子。
餓了好幾天的活死人,見到自己的生父,如饑餓已久的餓狼見到肥美的兔子撲了過去。
那是為朝廷征戰多年的将軍,戰功赫赫,在籠子裏與已成惡獸的兒子生死相搏。他用手扼碎了兒子的咽喉,可他的兒子成了活屍,有符文力量支撐身體活動,咽喉碎了并不影響活動。那充滿力量的手插進了大将軍的胸膛掏出心髒大口啃嚼,那是他需要的鮮血和力量。
大将軍倒下了。
活死人吃了他的心髒,趴在他的身上吸血,滿嘴滿身的血。
過了一會兒,他恢複了理智,擡起頭,看着慘死的父親,慘叫一聲,縮到籠子的角落,朝籠子外的皇帝看去。他看到皇帝後,便把自己殺父推到是皇命允許那,低喃句:“不是我殺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看着外孫身上的屍斑消失,又變得和活人無異,陷入了沉思。
神凰覺察到昆侖正朝京城方向望去,不用想也知道昆侖在關注什麽,神念一掃,整個人都愣住了。皇帝用女婿喂外孫,子食父!妖獸都不幹這樣的事。野獸在餓極的情況下,會同類相殘,但那是在極端惡劣的絕境,自相殘殺的結果是最強的那個活到最後活出去,好過一起全死,可眼前這情況……皇帝家缺血麽?找跟那活死人有血源關系的親戚,皇家那麽多人,再加上那活死人的父系親戚,百八十個人随便挑,每個人放一杯血,輪流喂,足夠活養他。活死人這種東西,其實是不該出現在他們中的,皇帝知道這事,難道不是該第一個把這活死人給滅了麽?
她稍作一想,便明白過來。“皇帝想要長生。”他是皇帝,他有那麽多的子孫後代,他不缺血。
大将軍死了,皇帝讓身邊的人把大将軍的屍體處理幹淨,于是他的屍體被悄悄地運出宮,一把火燒了個幹幹淨淨。
三軍統帥,進了宮,之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神凰有些怵然地看向昆侖,問:“接下來……會怎麽樣?”她有種預感,但不敢去想。
昆侖見過很多殉葬,知道那些人為了死後能夠成仙享受會做到什麽地步。他們對于臆想中的死後事都能極盡殘忍,能何況是眼前親眼見到的……
她沉默片刻,說:“皇帝還在找我,他想要更好的長生方式,不喝人生就能維持長生的方式。”
神凰輕哧一聲,說:“他可真會想,想長生,那就放棄皇位去修仙呀。”她只覺這些格外糟心,說:“你成天窩在人間看這幫污穢玩意兒,不嫌髒眼睛呀。”她又想讓昆侖和她回梧桐神界。
昆侖低頭繼續演化手裏的道,說:“神界擁有皇權,也有長生,然後他們還要主宰蒼生,更要永生不死。是不是比皇帝更會想?”
神凰的脊椎中沒來由地冒出一股子寒氣。她看着昆侖,喊了聲:“昆侖。”她突然有些怕,她說道:“跟我回去,我保護你。”她不想讓昆侖沾這些,髒!
昆侖笑笑,柔聲說:“以後,換我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