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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村子裏人多,再加上屋宅的地基都能用,沒花多少天時間,陳禮節便先給昆侖和神凰蓋出一間臨時居住的房子。蓋宅子最耗時的是雕工,那些精美的花鳥圖案要耗費漫長的時間才能完成。

昆侖讓陳禮節免了那些繁瑣的雕花,把宅子蓋簡單大氣點,能住人就行。

她的這臨時宅子很小,就只有一間大房間,用栅欄圍了一圈圍牆,家具是新買的,倒是都整齊。她和神凰花了兩天時間便收拾了出來。

她們搬進臨時新家的時候,鬼村子裏的族學也開課了。

陳禮節把給昆侖蓋房子和重建族學建在了第一要位上。

在他看來,不管是當人還是做鬼,育人為立足根本。

首先送進學堂的是那些懵懵懂懂的小鬼孩,鬼孩子淘氣,還經常亂跑,又不知輕重,夜裏甚至跑出村子,去驚擾到臨村的孩子,惹得小夜啼。雖然不是什麽大事,但也讓他警醒,把這些孩子都拘到了族學,讓他們讀書,教他們哪些事是能做,哪些事是不能做的。

昆侖原本正在院子裏演化道,聽到陳禮節教這些孩子仁義禮智信,教他們“人之初,性本善”,最簡單的做人的道理。

她聽着孩子們傳來的朗朗讀書聲,那帶着稚氣的聲音,忽然讓她想到了幹淨的紙。

孩子是淘氣的,又是殘忍的,上樹抓鳥掏蛋,下田抓蛇蟲青蛙,會因為好奇便把蛋敲碎了,再扔了,會把青蛙用麥杆從腿部的皮插進去,把青蛙吹得脹脹的,會把剛出生沒幾天的小蛇用石頭活活砸死,再用棍子挑起來,然後一群小孩子挑着蛇滿村子跑。

他們不懂是非,不知善惡,一切,得靠大人引導教育。

神凰正無聊地趴在窗前的軟榻上看凡間的八卦,忽然感覺昆侖的氣息有異,回頭就見昆侖正盯着村子裏的族學方向。她說:“這有什麽好看的呀,所有的幼崽出生後都會被扔到學堂學習。”

昆侖卻是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繼續琢磨本源力量。

神凰将視線從被關在籠子裏的活死人身上挪到昆侖身上,問:“那活死人,你打算一直讓他活着嗎?”

昆侖緩緩擡起頭,看向神凰,說:“決定他是死是活的人從來都不是我。不計代價要讓死去的他複活的,是她母親。如今掌握着他生死的是皇帝,他的外祖父。”

神凰說:“你自己看。”活死人的身體機能只剩下心髒和血管還是活的,他喝進肚子裏的血通過體內的符力吸收,昆侖畫的那道符是讓他憑借血脈氣息聯系吸收的,不是親緣關系,血喝了只是白喝,親緣關系越淡,喝進去的血作用越少。

皇帝在沒找到昆侖以前,那活死人就是他唯一的長生希望,當然要一直養着活死人,然而,要養着活死人就需要大量的鮮血。皇帝舍不得拿自己的子孫開刀,自然,首先下手就是活死人的父系血脈。

活死人有個公主娘,還有個大将軍爹,他大将軍在軍中有不少自己的親信,朝廷裏也有不少其他觊觎皇位之人的眼線。活死人的事和大将軍失蹤的消息,雖然是秘密,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大将軍一個忠心的部下把這事捅了出去,滿朝嘩然,皇帝則以鬼神之說不足為信,妖言惑衆擾亂朝綱,藐視皇威為由,下令抓了那忠心部下的滿門,今天午時三刻就要被問斬了。

她起身到昆侖身邊,說:“那雖說殺人挺多,但對于他的國家來說,他護衛了蒼生安寧,這麽死了,挺可惜的。”

昆侖擡起頭看向神凰。

神凰說:“我們梧桐神将和鳳凰帝族也有戰将,一個忠武的将軍不該這麽死。”她曲指往昆侖的額頭上輕輕一點,說:“你當心入魔。”她守着昆侖這麽多天,她看昆侖這些日子的所作,很擔心昆侖的給神界挖的大坑會把自己一起埋進去。畢竟傻山精從來都不聰明。

她說:“我們可以戰死,可以在亘古永恒的歲月中不斷輪回,甚至可以煙消雲散不複存在,但永遠都不願變成他們那般肮髒。哪怕這樣可以讓他們死,可以複仇,但不能把自己變成他們一樣,為了仇敵把自己變得不是自己,不值得。”

昆侖沉默不語。

神凰輕輕揉揉昆侖的頭,說:“我們號稱永生不死,可其實,也是會死的,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劫難。這些人有他們自己的命數,現在你既然插手幹預,我想讓忠武衛國之人得到應有的尊重,我想讓巅倒是非黑白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作為強者,有擁有絕巅力量的時候,不需要陰謀詭計,因為那會拉低自己的神格。”

昆侖擡頭,目光定定地看着神光,嘴角含笑,輕輕地“嗯”了聲。

神凰說:“其實我挺喜歡別人惹到你時,你一巴掌抽回去時的樣子。”

昆侖又笑了笑。她喜歡這樣的神凰。

武将一家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被齊齊押往刑場,其中甚至還有幾歲的孩子。按朝廷律法,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是不會随家人一起砍頭的,最多流放或罰為奴役。

當那五十多口人被壓到刑場上時,原本萬裏無雲的晴空突然被烏雲籠罩,翻滾的黑雲仿佛随時會壓到地面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巨大的霹靂自九霄之下重重的劈下,劈毀了皇宮正殿,緊跟着,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瓢潑大雨澆得人睜不開眼,刑場上的人被吹得七零八落,站都站不住。有去送行的武将見狀,趁亂割斷了刑場上那些人的繩子,扒下他們身上的囚衣,讓他們裹上自己的衣服,帶着他們跟着混亂的人群逃。風大雨大,犯人從風雨中跟着觀刑的百姓一起逃離。

昆侖見那些人都逃了,想着這件事雖說是這些人作惡,可和自己給活死人畫的符讓他“起死回生”有點關系,于是他再一道雷劈下去,當着皇帝的面把活死人的胸前劈出個大窟窿,把心髒劈成了灰。

之後,她纖細的手微微一揚,收了神通。

風停了,雨止了,雲散了。

她扭頭,便見神凰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昆侖歪着頭想了下,覺得神凰有時候的建議還是挺不錯的,幹淨利落,至少不會花那麽久的時間。她決定,拉着神凰一起給神界挖坑,先拿人間做試驗。

她讓神凰把她書房裏的書給她。

神凰取出來給她,昆侖從裏面找到了佛家典籍,翻到對地獄的描述記載,讓神凰看。

神凰頓時皺眉瞅着昆侖:你還要繼續研究這些鬼物!

她說:“這些惡鬼有什麽好看的!一把火燒了得了,你喜歡用雷劈,那就用雷劈。”

昆侖說:“我是覺得佛家的關于地獄的記載這個想法很不錯的,建一座地獄,修一道地獄之門,當人世間的惡鬼或者是做惡到一定地步的時候,就用地獄之門把它們拖進去。人間有句話叫做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這些惡鬼,就當它們和惡鬼待一起。”

“佛家的記載還有輪回,這是關于投胎轉世的……我還在琢磨,這是一個人、鬼、神、妖互通的樞紐,即使是我們也要輪回的……”

神凰想了下,問:“這和給神界挖坑有什麽關系?”

昆侖說:“作孽太多,又沒有功德抵消殺孽的時候,地獄之門就會把他們拉進地獄,給惡貫滿盈者在修行路上卡一道坎,讓他們難以修煉成仙。生靈與陰靈,其實是相生相克的,它們彼此間有着天然的制衡。”

“強大的生靈出世或者是進階時,都會引來天劫異相,渡劫。為什麽不能再有一種雷劫,在殺孽累積到一種階段的時候,在地獄之門無法打開的地方,就用這種雷劫力量去消滅殺孽。”

神凰明白了,說:“你是指天譴?天譴是天地力量的一種,但歸根到底,天譴也是雷劫。很多人都是以雷劫鑄體煉身,根本不懼天譴。神界追尋終極力量,無所顧忌和畏懼的最大原因就是只要夠強,可以跳脫于生死之外,無懼世間任何力量。”

昆侖問:“我的本體力量呢?”

神凰想到混沌吞天獸,頓時怵然。

昆侖問:“如果我用我的本體力量煉化成他們所說的天道,所說的蒼天,在裏面烙下這種烙印,遇到這種殺孽深重的人,便以我的本體力量去滅掉他們……我不想傷害無辜,但也不願放過他們。”她說完,擡起頭,撤去遮掩住傷口的神光,露出自己如今的模樣。她的皮膚裂開,就像是精美的瓷器被打碎了,再重新拼湊到一起,那斑駁的裂縫像是缺少粘合劑粘合。

她的第二真身,整個兒裂開的。

神凰擡起手去輕撫昆侖的傷口,又撫過昆侖的眉眼,鼻間突然湧出酸楚。

有血肉從昆侖的身上掉落下來,飄在空中。

昆侖揀起來,又把它放回掉落的地方。她低下頭,輕輕說了句:“傷口一直很疼,疼痛一直提醒着我曾經發生的事,提醒着我該做些什麽。”她看看自己的傷口,說:“我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是要複仇,但……就是覺得該做些什麽,并且,我覺得這是我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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