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九尾說:“瞞着我,當事成定局後我才知曉,會更加難受,且……再想做些什麽,已是無能為力。”
九尾和神凰都沒有用飛的,她倆用腳丈量着腳下的大地。
這是完全按照昆侖的意念生成的世界,很幹淨祥和的天地,沒有先天元氣,沒有神,沒有陰魂鬼物,這個世界的生靈來到這個世界,經歷生老病死後,又散歸這個世界,沒有投胎轉世,沒有輪回,他們只活一世。
她們并沒有丈量完這方世界。
即使是神生出來的鬼域,在本質上和凡間的大鬼形成的鬼域仍是一樣的。
鬼域裏的一切都是根據主人的意念生成,展現的是內心最深刻的念想和記憶。
她們發現昆侖的時間過得很快,經常是彈指一揮間,周圍的生靈便已是過完一生,就仿佛她們那一步邁出去,跨過的是幾十、幾百或者是幾千幾萬年。
昆侖和她倆的時間過得很慢,就好像不在一個時間流速上。她們走出一段路的距離,一頭能活萬年的荒獸便從幼年活到老年,年老體衰的它倒在了原始森林中,身體迅速化成灰燼被風吹散在山林間,不留下絲毫痕跡。
她們回到昆侖神山的這一路并沒有走多久,但周圍不斷發生轉變的景象卻讓她們有着走過了千萬年的感覺。
世事變遷,滄海桑田,不斷演化轉變,而她們,便如這世間的過客,看着這些生老病死匆匆上演又在不經意間結束。
昆侖神山比原本的昆侖神山要小很多,甚至還沒有西昆侖神山大,它很多地方是一片淡淡的虛影,真正顯化成實景的只有她們生活的那片山脈。
還是只小狐貍的九尾居住過的小院還在。
那時,九尾還是天狐帝族的小殿下,一只小幼崽。
這座院子早在九尾回歸渡劫時便消失了。
九尾落在院門前,推開院子進去,見到裏面的一景一物纖毫畢現,完完整整地還原了所有的景象。那時的她還有東明王和右十三照看,但小院中關于他們生活的痕跡極淡,就像他們只是匆匆住過幾天就離開了,只有她長住在這裏。
山巅上,昆侖落回昆侖小築中,樂滋滋地對神凰說:“山腰搬來個新鄰居,雖然她的性子淡了點,但我們是好朋友。”她忽然想起什麽,說:“對哦,你們的關系也很好,還一起跳舞。”
神凰仰起頭看向院子裏的那株鳳栖梧桐神樹,沒有梧桐神界,只有樹,但在天空中,有從山林間飛來的鳥群對她進行朝拜。她扭頭看向昆侖,便見昆侖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又看着鳥群。
神凰飛到空中,變回原形,領着鳥群在空中飛舞,在天地間灑下神華和甘霖神雨。
昆侖立在院子裏,眼也不錯地盯着神凰飛舞的身影。
無論看多少次,她都覺得小凰引領萬千鳥群飛舞的身影是最美的。
這裏有着昆侖最美好的記憶。
神凰和九尾都不忍心拆穿和點破,她們像曾經生活在昆侖神山那樣陪伴着昆侖。她倆想,能多陪昆侖一天是一天,若昆侖入輪回,再見面,不知道是哪一天。若昆侖沒能進入輪回,神魂意識回歸本體,即使再相見,只怕也已是不相識。
她們不忍拆穿,可昆侖的神體仍在不斷崩潰。
昆侖的身體已經分崩離析,只剩下已經全碎的外皮全靠昆侖以魂力強行粘合。她已經死了,她的身體早沒了知覺,但強行消耗魂力會讓魂魄劇痛不已。昆侖一直疼,疼的不是身體,是魂魄。
神凰和九尾心疼,但沒法告訴昆侖不能這樣,不能告訴昆侖她已經死了。
昆侖神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山林間出現了人族,出現了其他各式各樣的種族,就仿佛真實的昆侖神山那樣經歷着世事變遷。
這天,神凰和九尾又坐在院子裏下棋,以棋做暗語讨論着昆侖的情況,便見剛洗完澡的昆侖提着劍戰意凜然地從屋子裏出來。
她倆怵然地互看一眼,又朝昆侖看去,然後,忽然覺得天空有異,擡起頭便見那死了好幾百萬年的歸元神帝出現了。
歸元神帝獨自前來,他的手上拿的不是他的本命帝器歸元鼎,而是一把醜不拉叽的劍,那把劍特別像昆侖剛學鑄器時鑄煉出來的。
昆侖對她倆說:“你倆坐在這,我去。”她提着劍,一步邁出,飛上高空,便與突然出現的歸元神帝打了起來。
九尾:“……”她怔愣半天,扭頭看向神凰,問:“她什麽時候學會打架了?”
神凰沉默片刻,說:“她說要保護我。”
九尾:“……”
歸元神帝和昆侖打得天昏地暗,打了一天一夜後,昆侖把歸元神帝殺得煙消雲散,昆侖的後背被歸元神帝砍出一道貫穿整個後背的傷,她的衣服上血跡斑駁,全身出現裂紋。
昆侖很是淡定地回屋洗澡,清洗傷口。
九尾以暗語與神凰讨論:“她似乎覺察到身體出現了問題,所以,歸元神帝出現了。”
她倆正說着話,昆侖出來了,往外去。
神凰叫住她,問:“你去哪?”
昆侖說:“我約了道友論道,就在隔壁山頭。”她說罷,擡手指向旁邊的山頭。
九尾和神凰扭頭望去,就見那座山竟然憑空拔高一大截,山上還出現了一群修仙者,有十來個人,正聚在修建在山間的小茅草小院中談論各自的修行感悟。
她倆聆神聽了下,發現他們說的話斷斷續續的全是只言碎語,談論的修行感悟更是從修仙界底層的築體到仙界的最高境界大羅金仙境。
神凰以暗語問:“她是覺得修仙者與大羅金仙者可以坐在一起論道?”這和剛啓蒙還在學三字經的三歲兒童跑去跟名滿天下的大儒論道沒差別。
昆侖去了,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聽他們論道,還沏上茶悠然地喝着。
九尾倒是淡然,以暗語說:“不奇怪,她現在消耗的是魂力,随着魂力的變弱,她會丢失些記憶,再加上對她來說世間生靈的生命皆短暫得如同蜉蝣。這只是她把曾經那些零散的記憶拼湊成的畫面。鬼域的特點,會重現生前的景象,也會呈現死時的模樣。”
昆侖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她還活在昆侖神山裏。
九尾想了想,又以棋語寫下:“或許,她已經意識到什麽。”她倆“下棋”談論到昆侖時,昆侖會下意識地忽略掉她們。這是一種回避,會在潛意識裏避開自己的死亡真相。
她倆知道,昆侖意識到自己死亡的那天終究會到來。
因為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發展,昆侖被歸元神帝劈出的傷越來越嚴重,昆侖經常默然不語地看着她倆。
縱使知道事到如今,讓昆侖意識到死亡進入輪回是最好的選擇,事到臨頭,九尾和神凰卻希望能夠和昆侖相處得更久更長些。
神凰不願再和九尾下棋,不願再讨論昆侖的死。
這是昆侖的世界,她們讨論昆侖,哪怕是暗語,昆侖也能感知得到,只是不願面對,下意識地回避罷了。
神凰扔掉手裏的棋子,起身去到坐在旁邊獨自撫筝的昆侖身旁。如果不是昆侖是靠燃燒神力維持模樣,她願意與昆侖一直活在這片鬼域中。可是她不能。她坐到昆侖的身邊,問:“傻山精,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們?”
昆侖彈完一曲,停下,說:“我要渡劫了。”
神凰:“……”渡劫?什麽鬼?
九尾愕然地看着昆侖,不明白這又是唱哪一出?
昆侖柔柔笑道:“別擔心,只是渡劫修複傷體。”
神凰猶豫着問:“萬一渡不過劫……會怎麽樣?”她知道昆侖一定渡不過這道劫。因為昆侖即使不願承認,但潛意識裏應該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昆侖說:“魂飛魄散重新散歸這片山林吧。放心吧,我不會死的,大不了重新修煉就是。”她見神凰和九尾都很擔心,笑着安慰:“不會有事的,我渡過很多次劫,也被天雷劈死過很多很多次,都已經習慣了。”
神凰明知道這一切不是真實的,但她清楚,這一切對身置其間的昆侖來說就是真實的,是她生命中真實發生過的。她緊緊地抱住昆侖,說:“傻山精,我希望你能回來。”她哽咽了下,又強行露出一個含淚的笑容,說:“你如果死了,我就拉着自己以及這世界的所有鳥族給你陪葬。”
九尾扔出一顆棋子砸到神凰的額頭上。本來就舍不得走,你還說這話。
昆侖笑着保證:“我一定會回來的。”
九尾悵然,又糾結。她一邊希望昆侖能回來,哪怕多相處些時日也好,一邊又希望昆侖能早日輪回不用再忍受痛苦。
她想昆侖未必不知道真相,只是有她倆陪着,舍不得,不願意清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