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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岳鎮淵渟20

一切歸于沉寂。

秦修誠死了,  冉淩霄也死了,  沒有人能來得及破陣。

陣內那血腥的慘狀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們僵硬地看着那二人死去,  又在短時間內被屍蟞啃食得一幹二淨,  只剩下一堆骨架。

而後屍蟞便從那兩具骨架上下來,  四下游走,  尋找下一個可以吃的活物。

薄陽炎頹然地跌坐在地,  捂住臉失聲痛哭,  陸湘的肩膀也不停地顫抖,雙眼一片通紅。

思君輕輕将陸湘攬入懷中,  摸着他的後背低聲道:“冉小姐心中有數,這是她想要的結果。”

陸湘将臉埋在思君的胸前,  慢慢消化自己的悲傷。

冉淩霄其實是個磊落的人,  她無法忍受自己變成和秦修誠一樣的惡魔,因此她寧願去死。而且她也只想要報仇,  并不想為難旁人,  所以她早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結局,若是攔下了她,  又能如何?

冉淩霄花了一年的時間來做這場計劃,她每一步都規劃好了,她早就安排了自己的結局,  無論誰都無法給出更好的選擇。

所以,  除了眼睜睜地看着這個結果,  他們真的無能無力。

所有的道理陸湘都懂,  但真的面對這樣的慘狀,還是很難承受,陸湘好久都沒能緩過來,伏在思君的胸膛一直微微顫抖。

無奈和悲傷的氣氛長久地籠罩着他們,一直沒有人開口說話,只聽薄陽炎一人的痛哭,直到薄陽炎哭到嗓音沙啞,甚至連發聲都困難,他才終于停了下來。

薄陽炎再看了一眼化成白骨的冉淩霄,狠狠抹了眼角,而後,他硬撐着站起身,突兀地看到了躺在不遠處的秦溫玉。

不知道什麽時候秦溫玉已經醒了,但他要動彈也十分困難,只能睜着眼不停地小幅度顫抖。

薄陽炎看了他一眼,并沒有開口說什麽,而是徑直走到陸湘和思君的身邊。

“陸公子,思君大人。”薄陽炎出聲,嗓子啞得厲害,實在是讓人心疼。

“薄兄……節哀。”更多安慰的話陸湘也不知道怎麽說,他無言地看着薄陽炎,兩雙通紅的眼對上,同樣的悲傷倒是給對方一些安慰。

薄陽炎沉聲道:“這些屍蟞須得全部除去。”

思君點點頭,道:“自然。”

說着思君就咬破手指畫了個結界将陸湘和薄陽炎保護起來,在薄陽炎的請求下,思君又将躺着的秦溫玉也拉進了結界的範圍內。

繼而思君轉頭看着其他人道:“走遠一些。”

那些人又慌慌忙忙地躲在遠處看。

冉淩霄已經死了,失去了對鎮淵鎖的操控,如今破陣對思君來說便很容易。

思君神情冷漠地走到了薄霧之前,輕輕地擡起了手,陸湘在他的身後緊張地看着他,只見思君随手從乾坤袋裏掏了一只匕首,便将那匕首的尖端對準了薄霧。

明明看上去是柔軟的薄霧,匕首觸碰到的那一刻卻像是撞上了僵硬的鐵板,但思君沒有後退,刀尖依然是強硬地插-了進-去,一陣尖利的碰撞聲響起,薄霧之中猛然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思君迅速将匕首丢回乾坤袋,雙手扣住那條細縫的兩邊,直接用蠻力将它往兩邊撕。

衆人沒有見過這麽野蠻的破陣方法,全都驚詫地看着思君。

思君面無表情,但從他手背暴起的青筋來看,與紀南紅所鑄造的靈器對抗也讓他十分費勁。

但那條裂縫還是被越撕越大,已然能通過一人。正當此時,陣中的屍蟞驟然聞到活物的味道,突然再次興奮了起來,全部聞風而動,猛然朝着思君襲來。

“思君!”陸湘着急地喊了一聲,立即就要沖出結界去幫忙,可剛往前走了一步,陸湘的額頭突然就撞上了一個透明的屏障,一下把他給彈回來了。

那感覺就像是平時思君拍他額頭,一點都不疼,還有些發癢。

陸湘這才意識到,這一次思君設下的結界和以往不一樣,他根本出不去。大概是從前動不動就要幫人擋刀的惡習讓思君對他有了警惕,這次索性不讓他出來。

“聽話。”思君簡單地說,頭也沒有回。

陸湘急忙道:“可是……”

“聽話。”思君強硬地打斷了陸湘,陸湘有些委屈,卻還是閉了嘴,在結界裏幹着急,緊張地看着思君的動作。他現在甚至都不敢和思君說話,只怕自己一不小心影響到他,讓他被那些惡心的屍蟞傷到。

目前看上去,思君依然是游刃有餘。他放開了撕扯薄霧的雙手,站在那道裂縫之前,輕輕地活動着右手的五指。

黑壓壓的一群屍蟞飛快地朝着他蔓延而來,他突然擡起手臂又猛然往下一劈,空蕩蕩的手裏突兀地出現了一把風劍,凜冽地劈下去之時,地面驟然被劈出了半尺寬的地坑!地坑周圍的屍蟞瞬間就都變成了兩瓣,流出黑乎乎的血。

這一擊,至少有一半的屍蟞斃命!

陸湘禁不住叫了一聲好,在心裏把思君都給誇上了天。

這一手又将在圍觀的旁人給震懾住了,不過那些愚蠢的屍蟞是不知道害怕的,再次集結朝着思君襲來。有幾只爬得快的,趁着思君沒有注意到,已經爬到了思君的腳邊。

陸湘看見了,急忙便喊道:“腳下!”

思君與陸湘配合默契,聲音剛落下的那一刻,思君便猛然擡起了一只腳,剛爬到這裏的那只屍蟞落了空,而後倏得便被那只腳狠狠踩扁。随着思君腳步踏向地面那一刻,地面的塵土微微揚起,以思君的足尖為中心蕩開,強大的靈力迅速蕩漾開,一觸碰到那些屍蟞,它們便像是也都被踩了一樣,頓時向外噴濺黑血,立刻變成餅狀。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地面有微微的顫動。

那一瞬周遭都安靜了下來,被思君吓到的衆人連喘氣都變得格外小聲。

陸湘深深地呼了口氣,而後又擡起頭問道:“思君,你沒有受傷吧!你快放我出去,我幫你看看有沒有事!”

思君頭也沒回地說:“無事。”

說完思君便踏過那一大片屍蟞的屍體,尋找漏網之魚,動作利落地用匕首一只只全部刺死,不消片刻,讓衆人驚吓不已的屍蟞,便輕而易舉地被思君全部絞殺。

整個過程,思君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他無言地走到了被啃食成為一具血淋淋的白骨的冉淩霄的面前,撿起她落在地上的鎮淵鎖。

那鎮淵鎖只有人手掌大小,就是一把鎖的模樣。它通體漆黑,不知是什麽材質做成,造型和雕花一如既往地是紀南紅的風格,極其精致華美。

思君簡單地看了幾眼,便用靈力催動,徹底解開了這陣。

而後思君才解開困住陸湘的結界,陸湘慌慌張張地就朝着思君沖了過來,一把拉住他問道:“可有被咬?哪裏疼嗎?有沒有怎麽樣啊!”

思君說了個“不”,但很快又改口道:“手掌。”

陸湘連忙拉起思君的手看,果然瞧見思君的手掌上有一小塊紅腫的印記。

“被咬到了!”陸湘驚慌地喊了一聲,其餘人趕緊圍上來看,以為思君受了多嚴重的傷,一見那就比指甲蓋大一點點的傷,紛紛忍不住翻白眼。

可陸湘還是旁若無人地将思君的手給拉起來放在唇邊輕輕地吹,所有人都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躲開。

陸湘吹了一會兒,又從乾坤袋裏拿出藥丸和幹淨的布料,揉碎了藥丸敷在思君的傷處,用布料包好,這才說:“暫時處理一下,回去再仔細檢查。”

思君點點頭,陸湘終于拉開了和思君的距離。

衆人這才重新走了過來。

面對着這一具具的屍體,大家的心緒再次變得無比沉重。

薄陽炎漫步走到秦溫玉的身旁,他蹲下來,扶起身體僵直無法動彈的秦溫玉。

秦溫玉只是拿仇恨的目光看着他,盡管在這件事情裏薄陽炎什麽都沒有做。

薄陽炎顧不上秦溫玉的仇視,溫聲對他說:“大表兄,如今你這模樣,怕是……沒辦法照顧鐵桶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至于秦氏的所作所為,這麽多大人都看到了,也沒辦法瞞住。你別太過悲切,好好保重身體才是。”

秦溫玉拼盡全力,猛地擡起了胳膊朝着薄陽炎推了一把,誰都沒有想到他這樣了居然還能推得動人。薄陽炎摔了一跤,秦溫玉也狼狽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沾了一臉的黃泥。

昨天的這個時候,他還是天下人稱頌的秦氏大公子,不過十二個時辰,他就變成了這樣狼狽凄慘的模樣。

陸湘嘆了口氣走到秦溫玉的身邊蹲下,秦溫玉同樣仇恨地看着他,滿眼都是絕望和悲傷。

“大公子。”陸湘肅然道,“一切皆有因果,希望你能看得開些。”

在這件事情裏,秦溫玉算不得無辜,但落得這樣的下場,也算是還了他的債。

秦溫玉的雙眼不停地眨動,他像是仍有萬千的不甘,卻無能為力,他如今連自己的舌頭都不能控制,已時日無多,剩下的日子,終究也無法體面地過活。

這個時候,或許不與他多言才能避免更多地刺激他。

因而陸湘不再和他說話,沉默地起身走向了那些無辜的孩子們的屍骨堆旁邊。

逝者已矣,陸湘能為他們做的,只是比對冉淩霄留下的名單和屍體腐壞程度,将他們的身份确定。

雖然殺害他們的兇手已經伏誅,但他們的生命卻無法回來,陸湘現在唯一能為他們做的,就是想辦法通知他們的家人,讓他們的冤屈得以昭雪,屍體也可以入土為安。

确定好孩子們的身份,暫時也不方便動他們,所有人都沉默地離開了這座小閣。

賓客們離開了鎮淵鎖的控制範圍,走到了陣外,與沒有被困的人撞上。

沒有被困的人并不知道陣中發生了什麽,還在商量着怎麽營救他們,突然見衆人走出來,外邊的人也吓了一跳,而後才有人迎上來,着急地問:“出什麽事情了?你們在裏面發生了什麽?秦掌門呢?兩位公子呢?”

衆人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這亂七八糟的事情究竟應該從哪裏開始講述。

大概誰也不會想到,沈雲柔話本裏的內容,竟然有七八分的真實。陸湘再仔細一想,《竹馬成雙》這本文,是從一年前開始寫的,剛好是秦姝月難産去世之後不久。想來沈雲柔将秦氏的秘密知道得那麽清楚,應該也是冉淩霄透露的。

陸湘看着那一張張充滿好奇的臉,實在是沒有力氣再解釋一遍剛才的事,他沉默地從人群之中穿過,緊緊拉着思君的手,随着薄陽炎的腳步快速離開這裏,趕往風鈴堂。

他們到的時候,風鈴堂沒有一個人。

三人快速走向了冉淩霄所說的那個小閣樓,閣樓上只有一扇小窗,光線十分昏暗,只看見地板上有一床拱起的被子。

陸湘和薄陽炎慌忙撲過去,将那被子掀開,只見那軟乎乎的小孩兒正抱着他的木馬玩具睡得香甜。

陽光透過小窗照射進來,照在了奶氣的臉上,那短短的絨毛在暖色的陽光下清晰可見。

陸湘眼眶有些濕潤,他轉頭去看薄陽炎,發現薄陽炎已經滿臉都是淚,那淚珠落下,滴在了小孩兒稚嫩的臉上,他長長的睫毛輕輕地眨動了一下,而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的靈動的雙眼快速地轉動着,他看着眼前這三個神情怪異的人,咧開嘴角,露出了笑臉。

陸湘只覺得心中一陣觸動,忍不住輕輕握住了孩子稚嫩的小手,那孩子便轉向陸湘,更加歡快地笑了起來。

在看過這麽多的人心險惡之後,陸湘實在忍不住為這天下擔憂,可這一刻看到這孩子如此幹淨純粹的笑,所有的擔憂都煙消雲散,像是得到了珍貴的禮物。

只要這樣的笑容還在,未來便還在,希望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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