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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二

星淵睡到半夜,  迷迷糊糊地感應到了他的花瓣做成的珠子正在靠近。

他一共只送出去兩顆珠子,一顆給了陸湘,一顆給了……

那個人的模樣剛在星淵的腦子裏出現,  真人也出現在了星淵的面前。

星淵半晌無語,  透過窗戶看着坐在窗外樹杈上的孟惜安。

二人對望一眼,  都沒有說話,  星淵翻了個身面對着牆閉上眼,  但卻怎麽都睡不着了,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孟惜安這樣默不作聲地跟着他,已經有五百七十九天了。

星淵是在孟承顏葬禮之後離開的宛陽。當時他陪着孟惜安将孟承顏的葬禮辦了,  又陪着孟惜安渡過了一段艱難的時間。

明子真發起的新一輪“誅魔之戰”,孟惜安并沒有來得及參與,他不是不想為大哥報仇,只是當孟承顏的葬禮舉行完畢,昱陸洲都已經死了。他又不得不學着放下心裏的怨憤和仇恨,從過去走出來。

他按照承諾,将自己所知當年誅魔之戰的所有真相都公之于衆,  而後遣散了孟氏所有弟子,  将屬于昱門的一切都還了回去。

即使陸湘不想要了,  他也不願不明白地占着。

從此以後,  這世上再沒有宛陽孟氏,  也沒有孟二公子,  他什麽都沒有了,  卻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那時候星淵一直安靜地陪在他的身邊,給了他沉默的支持,但當一切塵埃落定,星淵就悄無聲息地離開,甚至連一句道別都沒有給孟惜安留下。

只是孟惜安綁在星淵手腕上的那根繩子卻阻礙了星淵從孟惜安的身邊逃離,只要這根繩子在,星淵無論如何都會被孟惜安找到。

星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雖然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但星淵能感覺到,他和孟惜安之間斬不斷的聯系就在這裏。

于是星淵怎麽都睡不着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很久以前,他剛剛開了靈智的時候。

星淵原本只是長在山上的野花,因為運氣好,生長的地方是個靈氣充足的福地,也就幾十年時間,星淵就開了靈智。他記得迷迷糊糊的,那時候孟惜安也很小,也就十歲左右,上山瞎玩瞧見了他,就被他給挖回去養在了院子裏。

後來星淵慢慢長出了人的五官,眼睛張開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孟惜安。

後來的事情倒是很簡單,孟惜安給了他一個名字,于是他們互相陪伴着長大,與對方親密無間,将對方視為最重要的朋友。

那時候孟惜安将星淵保護得很好,他并不知道在孟氏其他人眼裏看來,他即使是有了人的模樣,也依然只是個低賤的妖,和圈養的畜生并沒有什麽區別。

日子長了,星淵漸漸意識到了多年的相守和陪伴讓他對孟惜安有了不一樣的感情。只可惜他還沒有來得将自己的心意想清楚,倒是讓孟承顏先看了出來。

孟承顏自然是不會允許他一個低賤的妖和孟二公子有什麽牽扯的,稍微為難了他一下,其餘的孟氏弟子也得到指示,也始終和星淵過不去。那時候星淵年輕氣盛,不肯服他們,倒是惹惱了不少人。

再後來,孟氏無端失竊了一些丹藥和靈器,看守這些東西的一名弟子不幸身亡,于是矛頭指向了星淵,幾乎所有人一口咬定是他這個低賤的妖在作祟。

星淵本沒有什麽畏懼的,只是孟承顏一口咬定是他殺人的時候,孟惜安有些猶豫,并沒有第一時間表明對他的信任。

那時候星淵只覺得天塌地陷,盡管孟惜安承諾他一定會找到事情的真相,但星淵不再信任他,後來抓着機會就跑了。當時星淵已經被孟承顏重傷,如果不是被陸湘撿到,他很可能就死了。

之後就是和陸湘一路冒險,本來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和孟惜安見面,結果現在還糾纏在一起。

五百多天了,星淵到處跑,孟惜安就到處追。

星淵後來真的很疲憊,因為他根本就不喜歡四處流浪的生活,他就希望找一塊福地,蓋一座小木屋,然後哪裏都不去。他本來就是一朵花,要好好地在一個地方,把花根紮在堅實的土地裏,才能好好地長大。

于是他索性不再管孟惜安,自己在這山上建了小木屋,一個人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孟惜安也沒有逼迫星淵的意思,他不打擾星淵,但始終待在星淵的身邊,只要一回頭,星淵就能看到他。

偶爾若是聽到什麽地方有妖邪作祟,孟惜安都會暫且離開去處理,但最多三四日又會回來。

前幾天孟惜安離開了一下,今兒半夜又回來了,然後就這樣坐在樹杈上看着星淵。

雖然他們現在的這個狀況有些詭異,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因為到現在為止,星淵都始終無法原諒孟惜安。

星淵意識到,他和孟承顏的問題不僅僅是那個孟氏弟子的死令他們相互不信任,更重要的是,星淵發現了他們之間的不平等——比如他現在手上的這根繩子,還有第一次面對昱陸洲的時候,孟惜安并沒有問他一句,就擅自将他給保護了起來。

他明白了他對孟惜安的感情,也明白孟惜安對他的感情,可星淵依然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他想要孟惜安的愛,但他不要仰視對方,不要懷着不信任,他要的是一份平等的,互相尊重的愛。

現在的孟惜安,或許還沒有明白,星淵也不知自己應該怎麽對他說,于是就這樣一天天地耗下去。

初雪落下,春日又歸,就這麽過了五百多天,他們依然這樣詭異地互相陪伴着、疏離着。

星淵睡不着,索性爬起來,開始收拾客房。

前些天陸湘給他回信,說是這幾日就會過來看他,還給他帶了些沿路買的小玩意兒。這大概是星淵這段日子以來最開心的事情了,于是他收拾客房都覺得格外高興。

算着時間,到了中午星淵便在山頭上站着等那二人。孟惜安默不作聲地跟在星淵身後,像是星淵憑空長出來的一條尾巴。

沒等一會兒,星淵就聽見了山林間傳來了陸湘的大呼小叫,陸湘連忙躍上樹頂去瞧,剛好就瞧見思君抱着陸湘飛快地朝他飛過來。

星淵一看這二人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大聲道:“陸湘你不是會飛了嗎!怎麽又抱着!不嫌膩歪人嗎?”

陸湘不回答他的問題,遠遠地對他揮手喊着“小花”。

星淵無奈地聳肩,卻又感覺心情非常愉快。等着這二人落在他的面前,陸湘忍不住沖過去一把将他給抱住。

“小花啊,我好想你啊!”陸湘剛喊出聲,又見陸小雞和陸小菇也從乾坤袋裏蹦跶了出來,抱着他的腿撒嬌。

星淵被陸湘的熊抱給抱的快要斷氣了,思君終于是忍無可忍地拉着陸湘的衣領把他給拉開,道:“行了。”

“鬼見愁還是這麽小氣,哈哈哈。”星淵大笑着,兩手将抱着他腿的那兩只給提溜起來摟在懷裏,說,“走吧,別在這裏站着了,去我們屋子看看,那可都是我親手一點點搭建起來的。”

陸湘點了點頭,卻又稍微頓了頓。

他和思君其實早就注意到了不遠處的孟惜安。

嚴格來說,陸湘和思君,與孟惜安本人是沒有任何過節的,甚至可以說,他們互相都很欣賞對方。但其實孟氏和昱門已經是世仇了,他們之間的恩怨說不清,究竟誰欠了誰也說不清。

孟承顏死了,陸湘便放下孟氏對昱門的所為,昱陸洲死了,孟惜安也放下了他誤殺孟承顏的仇。

但這就是這兩家人之間最好的結局:都放下仇恨,但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

星淵和注意到了陸湘的眼神,便拉了拉他的袖口,有些緊張地說:“別管他。”

“沒事。”陸湘對星淵笑笑,再轉頭去看孟惜安時,對方對他和思君輕輕點頭,算是遙遙地打了個招呼,于是陸湘和思君也點頭還了禮數。

接着他們所有人都不再看孟惜安,徑直往星淵的小木屋走去,仿佛他不存在,而孟惜安自己也沒有什麽不自在,依然是不緊不慢地跟在星淵的身後。

分別的時間很長,這次也只是短暫地相聚,于是星淵和陸湘就忍不住一直聊着,将分別以來的所有事情都細細地講給對方聽。明明感覺相聚的時間很短暫,卻不知道怎麽,就在星淵的小木屋裏待了快一個月。

這一個月陸湘睡着星淵客房裏柔軟的床,眼睜睜地看着孟惜安整天在門外吃冷風,越到後來越是覺得心裏過不去,感覺自己再待下去,心裏對孟惜安的愧疚就要将自己給淹死過去了。

陸湘給星淵提了告辭,星淵沒有多留。畢竟他們是經歷過生死的摯友,分別也不會斬斷他們之間的感情。

陸湘決定要離開的前一夜裏,很久沒有和星淵說過話的孟惜安,終于和星淵說了第一句話。

當時星淵都準備休息了,真想要關窗的時候,突然發現一直坐在樹梢上的孟惜安不見了。

這種情況,多半都是孟惜安要離開去捉妖。

星淵不免有些擔心,剛把頭從窗戶伸出去想瞧瞧,孟惜安突然又出現在了星淵的眼前。

星淵吓了一跳,猛然怔住。

孟惜安皺着眉,長時間看着星淵沒有說話。星淵也就看着孟惜安,他明顯消瘦了,比起從前,多了幾分疲憊。

就這樣互相對望了很久,星淵都以為孟惜安還是不會開口的時候,孟惜安卻突然出聲,叫了星淵的名字。

“星淵……”

這兩個字十分幹澀,就像是他的喉嚨被拉扯着說出來似的。

“我說了我改名了。”星淵第一反應就是冷着臉給孟惜安澆冷水。

孟惜安臉色又陰沉了兩分,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

“星淵”這個名字,是孟惜安給星淵起的,當他給了星淵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們之間的羁絆就形成了。而如今,星淵一直在竭盡全力地抗拒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就像是要将他們從前的一起都否定。

看到孟惜安表情的瞬間,星淵突然又有些後悔,但話已經說出了口,沒辦法收回來。于是星淵避開了孟惜安的目光,轉移話題問道:“要是沒事,我要休息了。”

“有事。”孟惜安深吸一口,充滿疲憊和眷戀地對星淵道,“我要暫且離開,這一次的時間會有些長,所以我想,還是要告訴你一聲。”

星淵想問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半天都沒有問出口,而孟惜安似乎也是等不及了,又開口道:“趁着他們在這裏陪着你,我也能安心些。時間匆忙,我這便走了,等我回來。”

或許是怕星淵又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孟惜安并沒有聽星淵的回答,轉身便走。

星淵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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