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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

(八)

海棠并不知道奶爹的憂慮,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

海棠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日日與青年男子相對,只是凡胎肉身,難免不動心。

兩人相互傾訴,她對羊芷了解得更多,就越難不動心。

但是她時刻謹記:那是曾經有問鼎後位之心的男子,這樣驕傲的人,不會輕易地将心交出去。

那是別人的夫郎,皇帝的男人。心中惦記別人的夫郎,便是将此生置于鸩毒之中。她張不疑,不會陷入此等困境。

不久,王美人晉封婕妤,夜宴。羊芷雖不理世事,但是之前王氏特意寬慰,他又知道王美人,如今的王婕妤是個謹慎心善的,不宜推卻。

宮宴設在晚間,帝紀露個面便忙着處理政務,只有幾個宮侍坐在高位,觀歌舞取樂。海棠不宜近身服侍,在階下伺候,只時不時往靜貴人的座次望去。

王婕妤在靜貴人的身旁,與他閑話,沒有聽見應聲,一看,靜貴人根本就沒有聽到自己說的話。王婕妤是個聰慧的,知道其中必有緣故,四處打量,突然發現那個從不離靜貴人左右的宮女一直默默地望着靜貴人,那是一個女人看男人的目光。而靜貴人像不知世事的少男一樣偷偷回望,壓根看不見也聽不進其他。

多麽危險。王婕妤一下子明白過來,看着沉浸其中的二人,心中感慨:又多麽可貴。

在這個冰冷幽暗的宮廷,這樣無畏的真情,是多麽的可貴。

只希望他們能修成正果。即便不能,眼下快活,也是好的。王婕妤突然心中煩悶,稱病離席。主角沒有興致,大夥四下散了。至于這些年宮中如何,靜貴人什麽也沒有打聽到,眼裏只看見了海棠。

海棠如今廿十出頭,宮中奴婢生涯并沒有折損她的貴氣,反而磨練了她的心性。她這種人,無論穿什麽,若是走在外面,還是會被人當做大家小姐。成為宮中衆人心儀對象也可知了。

海棠為他出謀劃策,擋明槍暗箭,教他識文斷字。這幾年,海棠看他的眼神,越來越炙熱。雖然他從來沒有愛過什麽人,也沒有被什麽人愛過,但是,年輕人的愛慕之情是抑制不住的,只要見過海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她心中所想。那樣的神情,做不得假。

有時候被海棠直勾勾的眼神看久了,他忍不住心裏燒起來,滿臉通紅,忙找了個借口離席。那個傻的還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離去的方向,手中書卷落下來都不知,羊芷回頭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

他時刻都謹記自己是宮侍,是皇帝的男人,此生再沒有別的盼頭。不應該這樣給不可能的人希望,可是下次又忍不住去見她,即使知道不會有任何結局。到後來,《公羊傳》經義都講得差不多了。兩人還是相對而坐,卻一句話也沒有。寧願從日出枯坐到日中,也不肯離開。

有人的時候,海棠總是會偷偷看他,他知道海棠在看他。他也偷偷地回望

這樣也挺好。羊芷臨睡時滿足地想:有人愛我。

第二天醒的時候,羊芷又想:還不夠。于是特意撿了海棠在的時候和衆人說:“以前在家裏的時候,七夕會去放河燈,無論許什麽願望都會實現,特別靈。如今……”

如今身在內宮,一行一止都要符合繁雜的宮規,時時刻刻活在衆人的目光下,哪得自在?

宮人卻笑道:“貴人當初可是許願進宮?果然很靈。”

“才沒有。”羊芷苦笑道。海棠沒有搭話,神情卻若有所思,不久就告退了。羊芷心裏明白:如果海棠無動于衷,那麽他就什麽機會也沒有。

不久果然聽見消息,海棠正四處詢問當年靜貴人放河燈的樣式,正在自己學着做。她本是名門貴女,入宮後又沒有幹粗活,豈會木工的?如今拜了一個師傅專門學這個,這個最金貴自己的手的人,手指都磨破了也不肯罷休。

到了七夕那一天,海棠果然做了幾個像樣的宮燈。張辟強見她入了邪似的做這些東西,過來搶,嘴裏道:“瞧你做了什麽破燈籠,白送人也沒人要,不如給我。”

海棠哪裏不知道她的心思,呵斥道:“別糟蹋我的東西,你是要轉手賣錢,我豈有不知的?趁早死了這個心。”張辟強一個月的份例不少,海棠又一向貼補她,宮中幾乎沒有花錢的地方,真不知道她的錢都用到哪裏去了,怎麽這麽缺錢?

張辟強見讨不着好,罵道:“不肯給拉倒,誰不知道是做給你相好的?連手指頭也沒有碰上,這樣勞心勞力,別忘了人家是皇帝的男人,也不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別沒的連累我。”

海棠一時被氣到,話也說不出來,随手抓了木蔑就往辟強身上招去。張辟強見情勢不好,腳底抹油般跑了。

海棠站着平複了好久,才到羊芷跟前,邀他去放河燈。宮中不準放這些東西,且內河平時有人守着,只有夜間值班松懈。于是兩人晚上便帶着燈籠,掩人耳目地往河邊走去。

羊芷看到燈籠,驚喜道:“果然是一樣的。”

海棠搓了搓手,赧顏道:“粗粗做的,想要還原卻是難了。”

羊芷細細地查看燈籠,搖搖頭說:“已經很像了,難為你了。”心裏明白:再沒有誰,這樣在意他的喜好了。

兩人一起去河邊放宮燈。海棠說:“我準備了三個,貴人可以多許幾個願。”

“好,你也許一個。”羊芷說。海棠不願浪費,羊芷一定要海棠也許一個,于是海棠默默地拿了準備好的紙筆寫了折進去。

羊芷目送載着兩人願望的河燈遠去,一時心中酸楚,雖然知道危險,還是忍不住問:“我想要燈籠,你拿幾個錢去宮外買就好,何必一定要親手去做一樣的來。我聽說你的手因此受傷了。”羊芷知道她一定不肯拿給自己看,只是默默地将視線移至她的手,又看向海棠的眼睛。

海棠下意識背了背自己的手,讷讷說道:“宮外買的和自己做的,怎麽能一樣?我想貴人看見以前的燈籠,到底會高興些。”數年過去,市面上一定沒有和之前款式一樣的燈籠。

我爹娘都不關心我高不高興,你倒是将我的喜好放在心上?羊芷百感交集,輕輕地說,“我怕是要在這永巷度過一生。”又偷偷地別過臉,看身邊人的反應,分明是有所期待。

海棠詫異,明白過來,胸膛狂跳,望着他的眼睛,想問:你不要後位,不要出人頭地,不要争寵奪嫡生女為帝貴為太後?卻最終什麽也沒有問,應道:“無論怎樣,我總是在這裏的。”

除非你負我;否則,答應你的事,永世不變。

羊芷心裏想:我從家裏來到宮中,從攀龍附鳳到意冷心灰,沉浮兜轉,原來是為了這句話。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嘴裏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暗地裏盼望這條路永遠也不要走完。臨近昭陽殿門口,發現奶爹正倚門待,看見兩人情形,明白他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劈頭就斥責道:

“主子,你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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