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Chapter?83
手裏的火折子點燃內室中燭臺上的蠟燭,我們便見到內室中擺放着的各式各樣的兵器。
每樣兵器寂靜無聲地擺放在這裏,發着血氣與寒氣。
我背着手,有些得意,對着身後的少年說道:“這些都是師父早些年收集來的兵器,刀槍劍戟、斧钺鈎叉、弓□□扒。我聽小師叔說,這裏的武器只有兩三把是師父早些年用的,大部分是把人家兵器繳了收來的。”
我一個一個敲過去,搖頭啧啧兩聲,“也不知道從前師父使的那把劍,會是哪一把?”
那些武器安靜地擺放在架子上,哪怕這麽多年過去,刀口刃身也在火光的襯托下幽幽地發着光。
而鬼谷子門下建立起來的藏兵閣武器雖然多,可是就是統統加上來,都比不過這裏的一刀一劍來得珍貴。想到這兒,我不禁有些同情鬼谷子了,就好比他收弟子一般,門下弟子衆多,卻是個頂個的膿包不成材。
路過一柄大斧頭,那斧面上仍然沾着幹涸的鮮血,看得出當年應該是怎樣激烈的戰役。
我啧了一聲:“看不出來,師父如今清心寡欲的樣子,早些年,還是一個好戰分子。你就說這把斧頭上的血,也不知道是師父的還是原來斧頭主人的。”我頓了頓,點頭肯定道,“但我估計,應該是原來它主人的血。”
本來是自己的武器,卻用來了斷自己的性命。
唔,真是想一想,都覺得有些可悲。
禦風赤茶色的眼瞳随着我的身影輕輕移動,而他的目光劃過那些兵器,不帶任何一絲溫度,淡淡道:“這些刀劍兵器,确實都不是凡品。”
每一樣,放到江湖上,都曾是曾經叱咤江湖的邪魔歪道賴以成名的兵器。只是,每一件帶血的兵器,恐怕都是一條折在了逍遙子手中的性命。
聽到他這樣說,我回頭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興奮道:“那禦風,你有沒有喜歡的?如果有一眼相中的,盡管挑去!”
禦風先是遲疑了幾分,然後走到那擺放着寶劍的閣子前,細細地打量着、審視着、挑選着。可是少年的劍眉一直微不可聞地皺着,似乎滿架流光溢彩的寶劍都不能讓他一眼相中。
我嘟了嘟嘴,有些洩氣地走到一旁的琉璃方尊前懶懶地靠着,大方尊的口卻是窄窄的,盛着枯紫薇花,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少年的動作。
只見少年身前那最高的架子上,正放着一柄劍鞘雕刻着北鬥七星的長劍,在我希冀的目光中,禦風遲疑地拿下那柄劍,拔出寸許便見那劍身映出了少年如刀刻的眉眼。
那柄劍出鞘時,我們尚能聽見铿锵寒芒的聲音。
如果我猜得沒錯,那應該就是小師叔口中,師父成名江湖時所執的劍——七星劍。
百曉生告訴我,師父逍遙子二十歲成名江湖,年紀輕輕便幾乎代表了當時正道中武力值最高的水平。而他賴以成名的,除了教給我的天山折梅手,便是他的劍法了。
一掌一劍,當年就是遍尋江湖也找不出幾個能和逍遙子打成平手的對手來。
雖然我不知道這裏面百曉生吹牛的成分占了多少,但是根據後來那個木久青咬牙切齒的模樣,我大抵也能推測當時師父少年執七星劍時的英姿飒爽、萬鈞雷霆。
見禦風識貨到能取下那把劍,我松了一口氣,笑起來,後退一步靠在方尊上,卻發現胳膊肘那裏有什麽硬邦邦的東西咯着我。
我嘶了一聲,回頭一看将那些幹枯的紫薇花給扒拉開,便見到方尊裏面也藏了一柄劍。只不過不同于其他的劍,不是好端端地放在架子上,這柄劍仿佛是被随意丢在了方尊之中,許久都不被人注意,連方尊上用來裝飾的花都幹枯了起來。
我把那柄軟劍拿起來,便見到那劍柄上用小篆細細地刻了兩個字。
接着牆壁的燭光,我一字一頓地念道:“紫、薇。”
禦風放回了七星劍,朝我這裏看過來,少年的面容平淡,而眼神幹淨如長空:
“阿搖,我想要那把劍。”
我有些發愣,擡頭迎向少年暖暖的目光。
禦風走過來,低着頭,長長的額發擋住了他的眉眼,只聽少年再次重複了一遍:“阿搖,我想要那把劍。”
手推開了那劍出鞘寸許,便見寒芒如水,泠泠閃過。不同于其他兵器,兵刃上或多或少都帶着一絲暗紅的光,這把劍除了青白光芒連一絲血腥味都聞不到。
由此可見,它還沒有開刃。
是一把好劍,可是在這間密室中,同其他兵器比起來,也就不算出衆了。
我将這把劍遞給他:“你想好了嗎?這把劍應該是沒有開過刃的。”
禦風接過那柄名為紫薇的劍,朝我微微一笑:“可它也是沒有主人的。”
它不像這裏其他的兵器那般,它沒有喝過血,沒有開過刃,因為它沒有主人。
“這裏其他兵器都曾經名震江湖,可是這把劍因為鑄造好了卻直接丢在這裏,所以,我想帶它出去看一看外面是什麽樣的。”
說話時,少年的手指輕輕拂過劍鞘,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神柔軟得一塌糊塗。
唔,看起來他是真的很喜歡這把劍。
于是,我點頭笑起來,掂着腳伸長了胳膊摸了摸他的額發:
“既然這樣,那咱們走吧。”
等到出來時,夜已經完全深了,窗外月光溶溶,仿佛給這裏披了一層白霜。
我重新把牆面恢複成原來的樣子,看着那面牆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仿佛我遺漏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又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呢?我捶了捶腦袋,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風輕輕吹過窗前的素色白幔,像極了幽怨的美麗女子甩出的水袖。本來安靜的殿中,似有似無地想起了鈴铛的笑聲。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驀然止住,我停下身回過頭,看着僵住了腳步的少年,有些奇怪便問道:“禦風,你怎麽了?怎麽,不走了?”
那一瞬,黑暗籠罩在少年的身上,如同蟄伏的獸,帶着戾氣與危險。
可是下一刻,少年停滞的腳步重新邁開,他走到我的身旁,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仿佛剛才的戾氣與危險,都是一場黑暗的錯覺。
禦風朝我微微抿嘴,帶着恬淡的味道:“沒什麽。阿搖,我們走吧。”
等到紅衣少女再次向前走去,少年才淡淡地回過頭,眼神如鷹如狼地看向無塵殿中禁閉的門窗,帶着深深的戾氣與懷疑,最後垂下眼睛,跟着少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雅閣之中——
“小妹,怎麽今晚你一回來就沒精打采、唉聲嘆氣的?”
秋水一邊娴雅撫琴,一邊看向另一邊托着腮看着燭臺的少女,見一向如同雲雀一樣活潑的小姑娘此刻卻沒精打采、蔫蔫地垂着腦袋。
秋水忍不住掩唇一笑,“莫不是因為那百曉生喜歡你,你就愁成了這個樣子吧?你若是真不喜歡,三言兩語打發了便是。不過也對,依照我們家的身份,便是百曉生想娶你恐怕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碧雲嘟了嘟嘴吧:“哎呀,姐,我才不是為這個呢!”
秋水抿嘴一笑,說道:“家裏給你介紹了多少門派裏的貴公子,可你要麽不是三言兩語就把人給打發了,要麽就是幹脆理都不理。爹娘還有大哥都來問我,莫不是你已經有了心上人,不然你讓我同他們怎麽說?”
碧雲一張月臉皺得跟苦瓜臉一般:“姐,我心裏煩得很,你就別來煩我了!”
秋水停下了撫琴的動作,雙手停在琴弦上,琴音便戛然而止。
少女哼了一聲,道:“若不是你是我親妹子,我才懶得管你呢!管你一天跟什麽人鬼混,混得都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我才懶得理會!”
碧雲支起身子,有些不高興:“你什麽意思?”
秋水撇了撇嘴:“小妹你一天同大師姐還有她的那些狐朋狗友總是混在一塊,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爹讓我們一同回家吃飯,你也是因為大師姐溜掉了!若是再有下回,我才不會幫你打掩護!師姐到底有什麽好,舉止粗俗沒半點女兒家的樣子,你們一個個都跟鬼迷心竅了一般喜歡跟她混在一起?!”
碧雲哼了一聲,不服着小聲辯解道:“師姐哪裏都好,還不像你一般總是對我說教,這也不許那也不準的!”
秋水先是不滿地蹙着眉,随後又松開,嗤地一聲笑:“再好也是個矮子,只要她一日是個矮子,就別想同我争無崖子師兄!”
碧雲有些生氣,說道:“姐,我不許你這麽說師姐!”
秋水眄了她一眼,冷冷道:“不許說她是個矮子嗎?可她本來就是個不懂半分規矩的矮子,我說錯了嗎?你就算不許我這樣說他,可只要是見了她的人都知道她長不大,你能封住我的嘴巴,你封得住這悠悠衆口嗎?!”
碧雲氣得都快哭了:“你不就是擔心大師姐要同你争二師兄嗎?師姐都說了,她就算喜歡師兄也不會同你争的,你又何苦老是同她過不去!”
秋水先是一愣,随即緩緩睜大眼,輕言細語:“你說什麽?”
碧雲驚覺失言,連忙捂住嘴巴:“我什麽都沒說!”
秋水一把捏住了碧雲的手腕,秀眉蹙着,不敢置信:“你說……大師姐同你說,她喜歡二師兄?她真的是這樣說的?!”
見碧雲愣愣地點頭,少女幾乎是氣急了轉身一甩袖子,怒道,“我就知道……就知道,她肯定喜歡無崖子師兄,肯定要同我搶的!若不是如此,她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吸引師兄的主意!”
碧雲連忙拉住她,着急道:“沒有!姐你聽我解釋,這個是我無意間撞見她那本秘籍中有無崖子師兄的名字,才這樣猜測,師姐無奈之下才同我說的!她真的說過,不會同你搶二師兄的!姐,你別告訴師姐,她肯定會生我氣的!”
秋水怔怔地看着自己妹妹:“……所以,小妹,你是怕她生氣,而不是想着我會傷心嗎?”
碧雲被她似酸似驚似恨的目光吓住了,下意識地縮回手卻被秋水抓住,只聽少女繼續問道:“所以,你也是偏心着大師姐,你們都覺得她是好人,我是壞人,對不對?”
“姐你——”碧雲喃喃着。
秋水驀地出聲一笑:“我現在倒是知道了。原來師姐說不争,是根本不需要來跟我争。”她紅着眼一把推開了自己的妹妹,轉身便踏進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大力地關上了門。
碧雲一臉糾結地看着那緊閉的門,不解地嘟哝了一聲:“姐姐幹嘛這麽生氣?”
師姐不都已經說了,她不會争二師兄嗎?
可姐姐……為什麽還是如此生氣呢?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
“孩兒發誓,這一生一世,我只喜歡一個女子。只是娘,孤老白頭的是什麽意思?”
“……就是娘如今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