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Chapter?144
“大師姐,你等等我!——”只聽背後傳來一聲呼喊,我步子一頓,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白衣少女便提着裙子像是一陣風般刮進了我的懷裏,一如當年莽撞又天真的樣子。
我穩穩地接住她,失笑起來:“碧雲你怎麽還叫我大師姐?”
碧雲紅着一雙秋水眼瞳,望着我時像是盛了星星那般漂亮。
我微微一怔,這才發覺我們的小師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得這麽好看,有多好看我說不上來,可從烏鴉青那些人看直了的目光中可見一斑。
我一直都知道碧雲會長得很漂亮,一如書中那些人為她着迷的目光。
然而就在我們欣賞着少女婉轉容顏時,碧雲将那些形形□□的目光忽略開去,只是拉着我的衣袖,一臉認真的說道:“大師姐就是師姐,一天是我的師姐,便一輩子都是我師姐。”
我摸着她的長發,淡淡道:“你這麽說,不怕你姐姐和你姐夫聽到了生氣?何況,我早已經不是逍遙派的弟子了。”
碧雲搖了搖頭,央求道:“師姐,你別說氣話,回來好不好?雖然二師兄說的話重了些,可他是壓力太大了氣不過,才會對你假以辭色的,他其實很想——”
我打斷她的話,神情漸冷:“無崖子怎樣,已經不關我任何事。”
碧雲緊緊抿着嘴,一雙漂亮的眼睛像極了秋水,而眼角的淚痣平添了一股柔弱之美:“師姐,難道你一點都不顧及師父,一點都不顧及我嗎?”她嘴巴一癟,眼淚便滾滾而落,“姐姐整日疑心師兄會休了她,但凡有些不順心便會尋死覓活,師兄從不喝酒的,可他現在總是喜歡将自己關在屋子裏喝得爛醉如泥!師父死了,姐姐瘋了,二師兄變了,師姐你回來好不好,我真的害怕,害怕最後只會剩下我一個人!”
看着眼前朝我無助哭泣的姑娘,我眼角濕潤,而周遭的景象一下子如同水波般蕩漾開去,如今的人去樓空、門可羅雀同當年師父還在時逍遙谷的樣子緩緩重疊起來,帶着物是人非的心酸。我同無崖子、李秋水的恩怨,讓我們各自顧及不上這種變化。碧雲是最無辜的,但她才是承受着這種心酸從頭到尾的那個人。
我緩緩走上前抱住她,輕輕拍着她發顫的背脊,濃着嗓音說道:“碧雲,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那些推拒的話,師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到從前,回到師兄鼓瑟你和姐姐彈琴我跳舞的日子,”碧雲更加緊地抱着我,緊緊地閉着眼睛,悶聲對我說道:“有一次二師兄喝得爛醉如泥,姐姐問他到底有沒有真正喜歡過她,二師兄苦笑着說他真的很累,姐姐被氣得哭着跑了出去。”
我沉默下去,緩緩眨着眼睛,而碧雲将臉深深地埋在我的肩膀裏,帶着哭腔說道:
“那時我問師兄是不是很想你,他說你沒有心,就算想又怎樣,不想又能怎樣。”
“我想去求你回來,而師兄聽見了當場對我冷了臉色,說不許去找你否則他就不再是我二師兄。”
“師姐,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盼了回來。”少女滾燙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衣襟,帶着難以言說的情感,對我輕聲道,“好不容易,我才見到你一面。”
半響,我嘆了一口氣,對懷中的白衣少女輕聲說道:“碧雲,我們回不去了。”
年少氣盛,心比天高。
孰是孰非,誰能斷言。
因為看穿了我眼底堅定的倔強,碧雲後來也沒有再阻撓我,只是說了很多很多要我好好照顧自己的話。白衣的少女說了很多話,我也認真地聽了很多,可歲月盡頭後我唯一能記得的,只是她眼神裏對我的眷戀,還有她最後臨走時那擔憂目光下的情深意長。
很久很久之後,我才回過神來,可我發現等我回過神,周圍人還沒回過神來。
我走上前,看着哈喇子流了一地目光泛着桃心的烏鴉青,微微挑眉:“我小師妹,好看嗎?”
烏鴉青一臉花癡,下意識地回答說道:“好看,跟天上的仙女一樣好看。”
他的話音剛落下,腦門便挨了我一個爆栗,疼得龇牙咧嘴地看着我,我微微一笑抱着胳膊看着那些回過神來的妖魔鬼怪,威脅道:“我小師妹冰清玉潔,你們這些牛大糞再敢用猥瑣的目光看她,小心我摳了你們的眼珠子,聽到了嗎?!”
一行人立刻捂着眼睛,忙不疊地齊聲說道:
“小的明白。”
講完這段唏噓的悲催往事,我就給小和尚示範如何倒行內力,通過掌心陰陽內力的變化制造出生死符。
然而很明顯,我不算一個很有耐心的老師,而虛竹也根本算不上一個具有慧根的弟子。叫了幾遍之後等到虛竹勉勉強強能倒騰出一塊薄冰之後,我翻了一個白眼坐到一旁嫌棄地撇嘴:“你活到現在,還沒笨死也真是上天垂憐了。”
師父一生驚采絕豔,好歹也把我們幾個弟子勉強拉扯成了武學大家,然而我們幾個弟子卻不成器地教不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徒弟出來。我雖然十分嫌棄虛竹的愚笨,但是在傳授他逍遙派武學上來說還算是盡心盡力。畢竟等我和李秋水同歸于盡之後,虛竹依然還只是那個坐擁萬貫家財卻不知道怎麽花的單純小和尚,那估計他就只有被底下那些不省心的弟子與部下欺負的份兒了。
虛竹一邊練習着我傳授給他的功夫,一邊問道:“那姥姥,那個什麽武林英雄大會到底有沒有召開?诶,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要小僧說大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聚衆鬥毆打打殺殺傷了和氣呢,這種比武實在是太無聊了,還不如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談談經論論道。”
我以手支颌,懶懶道:“你所謂的無聊,不知道當年人争得頭破血流!”
就跟鯉魚跳龍門一樣,而門檻就在百曉生筆下,那個時候百曉生那貨能把自己尾巴骨都翹到天上去!當然身為他好基友的我和靈絕,也跟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虛竹轉了一個身,看着我一臉呆萌:“那姥姥你們分出勝負了?”說罷,他上前一步,兩眼興奮地冒着光,“那當年,誰是天下第一啊?”
我似乎貌似好像記得,剛才說聚衆鬥毆實在是無聊的人,好像是他。于是,我氣定神閑地轉了個身,翹着二郎腿,指了指自己:“我啊。”
虛竹扯了扯嘴角,一副看着小孩子胡鬧的寵溺表情,擺擺手說道:“姥姥你別鬧了。”
我嘶了一聲,指着自己一本正經的娃娃臉:“你覺得,我這個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于是乎,虛竹湊了過來,認真地瞧着我然後極不給面子地嚴肅說道:“姥姥,你可以說我笨,但是不可以覺得我蠢。”
我帶着一副慈愛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虛竹的光頭:“啧,本來我覺得你笨得還有救,沒成想現在是蠢得無可救藥了。”見小和尚不高興地癟嘴,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拍了拍他的頭說道,“你放心,姥姥我是不會嫌棄你的。”
雖然虛竹在我眼中,是蠢到無可救藥的,但是我在小和尚那憂國憂民的眼神裏,估計是還有得救的老年癡呆。
于是,小和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木魚:“阿彌陀佛,姥姥,天下第一到底是誰?”
聽到那催眠效果好到一逼的木魚聲,我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堅持着不改口:“是我。”
虛竹的反應,一如那些沒有眼力的世人,都不肯相信當初打敗了天下英豪的人是那個長着一張娃娃臉的少女。我估計當初我之所以選擇避世,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我懶得同那些人辯白,我到底何德何能打敗了那麽多武學大師,因為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是不相信的。
我還記得,那年那日,只因靈絕咽不下獨孤玑辰那一口氣,以百曉門中武學排行譜為餌,遍邀天下英豪的武林大會就在少林寺浩浩蕩蕩地展開了。
由此可見,靈絕要麽不搞事情,要搞事情就是搞大事。
少林寺前殿後院,廂房樓閣擠滿了各路人馬,而那些人中有着躊躇滿志想要進入排行譜光宗耀祖的,有聽說了自己的仇家也要來剛好能在天下英豪之前了斷彼此恩怨的,然而大多數人還是為了瞧這百年難得的武林盛會而來的。
我坐在靈絕專門為我和百曉生留出來最佳瞧熱鬧的位置上,一邊和靈絕磕着瓜子,一邊聽百曉生講解着各家的恩恩怨怨以及獨家秘訣。然而說得最多的,還是對于魔教同各家的恩怨。只不過據說已經接下了請帖的魔教,卻一直遲遲未來,倒也免去了從單挑變成圍毆的局面。
看着少林群僧分批出來,按照各自的輩分同衆人行禮見面寒暄,我忍不住失笑,胳膊肘推了推一旁的靈絕:“诶,你上次同禦風單打獨鬥了那麽久,好不容易出了風頭,怎麽少林寺那些老和尚沒抓着你把你推出去讓大夥好好見見你們少林寺的傑出模範生?”
靈絕斜睨着我,呲牙笑道:“讓我出去給他們表演喝酒吃肉賭博泡妞嗎?”
百曉生一邊手不停蹄,一邊接話道:“估計靈絕一出去,少林寺千百年的金字招牌都能被大家的吐沫星子給淹沒了。”
我反手撐着地,手遮着天上的烈陽:“啧,屋頂雖然空曠人又少,可就是太陽太毒了。”然而我話還沒有說完,靈絕就已經得意地砰地一聲打開了一柄巨大的傘,剛好遮住我們三個,然後順手接住了我掉下來的下巴,“不要愛上哥,哥只是江湖裏的傳說。”
看着靈絕那兩道眉毛賤賤地飛舞着,一瞬間,所有對于他的贊美之詞都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此時,我下意識地感覺到幾道灼人的視線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便聽下面少林寺兩邊的僧人同一時間地呼喊道:“逍遙派到——”
我笑容漸漸冷下去,居高臨下地看着從兩邊而來的無崖子一行人和鬼谷子一行人。
所謂,冤家路窄,不過如此。
我微微挑眉,不甘示弱地迎向了無崖子灼人又冰冷的目光,以及他身邊作為掌門夫人一同而來的李秋水怨恨又畏懼的目光,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了我臉上挑釁的一笑。手肘放在膝蓋上,我微微前傾着身子,對着那夫唱婦随卻也貌合神離的兩個人比着口型:
“我,等你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