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Chapter?161
東方朝陽初升,而樹頂上的雀鳥也開始喧鬧起來,抱着一大堆枯枝的虛竹一臉毀三觀的表情,站在那裏看着我同禦風。我被小和尚的眼神看得有些羞赧,從禦風的懷抱裏出來,又扯着禦風的衣袖把自己一張哭得同花貓一般的臉蹭了蹭。
“姥姥,你們倆……”虛竹欲言又止,一副便秘的樣子。
我吸了吸鼻子,兇巴巴地說道:“怎麽了?!”
虛竹連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後怕地說道:“沒怎麽沒怎麽,美得很美得很。”
此時,靠着大樹的李秋水終是幽幽轉醒過來,咳嗽了兩聲,而本來一個風華絕代的白衣美人也不再如當初那般絕色婉轉。禦風看着她,有些冷漠地說道:“她,活不了多久。”頓了頓,他攬着我的肩膀,輕聲問道,“阿搖,你恨她嗎?”
恨她?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有些惘然,只聽得李秋水的咳嗽聲越來越急,可能真的活不過一時三刻。我走上前去,走到她的身旁,淡淡問道:“碧雲最後,到底如何了?”我記得,她說過處理些事情後便會來找我,可後來,她一直沒來,而我也忘記了過往。
秋水半張臉因為面具的破損露出下面的傷痕,她看着我有些嘲諷地扯了扯嘴角:“被你害死了。”
手不由自主地掐在她的脖頸上,我怒聲道:“我後來再沒見過碧雲,怎麽會害死她?!”
秋水凝眸微笑,對我柔聲細語地說道:“那個傻丫頭替你續了真氣,本就是折壽的命數,可後來她的身子骨越發不中用了,積重難返竟然到了藥石無罔的地步。”她笑着笑着,落下淚來,“我本來心裏奇怪,本門的武功除了功散人亡,又怎會生病而死。我問她到底是為什麽,她說她替一個人擋了災。畫眉同化黴,可若是想化去他人的黴,便要以畫眉之人替那人受着。”
見我神情難掩震驚,秋水嗤嗤地笑了起來,深深地注視着我,語氣是刻骨的恨意:“……臨死之時小妹也不肯透露到底替誰當了生死之災,後來我聽見你重新好了起來,就猜到了那個人是你。我将她葬在了桃花林,她說若是你會去找她就一定會去那個地方,可是後來你早就忘記了所有事所有人。”
她手抓着我的胳膊,掐得我骨骼都疼了起來,只聽她低啞着嗓音說道,“大師姐,從頭到尾諸事因你而起,可你到頭來卻置身事外,真叫人羨慕……真叫人嫉妒。”
我目光複雜地看着懷中奄奄一息的女子,鼻尖發紅地說道:“嫉妒什麽,你總是怨我要同你争無崖子,可最後嫁給他的人是你,秋水,是你自己沒有珍惜那個緣分。你若是真心愛他,又怎麽舍得讓他落得衆叛親離的下場?”
秋水笑起來,只是笑聲中充滿了愁苦傷痛,讓人聽了便不自禁地為她難過。而在笑聲過後,秋水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良久之後她才說道:“同師兄成親的人是我,陪他歸隐山林的人是我,給他生了一個女兒的人是我……我為他做了那麽多事情,連自我與親人都失去了,他卻不肯愛我。”
她徐徐說着自己半生最深的怨恨,忘記了我同她是宿敵的關系,又或者,她明白若是這個時候不講出來,那麽便再沒機會講出來了。
“本來我懷着青籮的時候,他對我很好還尋了一塊美玉要為我雕像。那個時候,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可後來他卻再不肯同我說話,整日看着那玉像,就好像我……只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
她似悲似諷似嘲似笑,眼神虛無地望着半空,沉入自己的世界中,“從前我吃師姐的醋,後來我便喝那玉像的醋,跟你鬧翻了,出去找了許多俊秀的少年郎君來,在你面前跟他們調情,于是你就此一怒而去再也不回來了。”
“原來,你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用你的眼睛好好地看着我,便是這樣我才答應了春秋,幫他奪得掌門之位……我想,若是你一無所有了,你就會回到我身邊,而我們還能像從前那般好好地過日子。可你掉入了懸崖,便是腿摔斷了,被逼得藏在珍珑棋局之中,也不肯再見我一面,同我好好說幾句話。”
我心裏一陣悲涼,看着即便泣淚嘔血的女子,聽她一句句地說着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半響,我攬着她冰涼的身子,低聲說道:“秋水,別再說了。”
秋水含淚笑起來,“為什麽不說?我為一個人耗盡一生心血,而一生心血卻又毀在了一個妒字。大師姐,我半生活在恨裏……恨你奪走了師兄的心,恨師兄娶了我卻不肯愛我。”她鮮血嘔出的越來越多,混着眼淚,灑在白色的宮裝上就像是雪地裏開出的朵朵紅梅,“……我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都給了無崖子,可他卻吝啬再給我一個愛憐的眼神。”
她吃力地從寬大的宮袖拿出一幅畫,最後戀戀不舍地交給我,卻是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小妹臨死時同我說,她想念從前逍遙谷中我們一起拜師學藝的日子。”
秋水吃力地仰起頭望着紅了眼眶的我,那一刻女子滄桑的容顏同昔日那個白衣女孩天真的笑顏緩緩重疊起來,所有的恩怨情仇最後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了我懷裏冷去的女子——
在秋水安然閉上眼之前,她朝我笑了,連帶着碧雲的那一份,笑得很美很美:“我也很想。”
當昔日怨怼煙消雲散,我低頭落下淚來,淚水灑在女子的眼角,欲墜不墜。半響,我抿嘴笑起來,輕聲說道:“我也是。”遠方傳來叮當、叮當幾下清脆的駝鈴,但我耳旁卻是隐隐聽到了孩子們的笑聲,伴随着師父嗓音淡然的諄諄教誨。
禦風靜靜地背着手看着我們,而他的目光帶着暖意灑在我的身上,讓我在如此傷心之下感到仍能安心。從來抱怨着命運無道的我,現在滿懷感激,感激在這樣的結局之下,身邊還有我于這個人世最深的羁絆。
從懷中摸出一個黑色短管,我将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向上彈出,只聽得一陣尖銳的哨聲從管中發出。沒過多久,只聽得蹄聲急促,夾着叮當、叮當的鈴聲。
虛竹好奇地把手搭在眉骨上,遠遠望去,但見數十匹駱駝急馳而至。駱駝背上乘者都披了淡青色鬥篷,遠遠奔來,宛如一片青雲。
“尊主,屬下追随來遲,罪該萬死!”轉眼間,數十騎駱駝奔馳近前,小餘躍下駱駝,帶着衆女快步奔近,在我面前極是敬畏地拜伏在地。我褪下了秋水指上的掌門戒指,放下她站起身來,平靜地看着仍然一臉懵懂,可懵懂之中已有擔當之色的虛竹。
我伸出手,手指中逍遙派的掌門戒指在我指尖熠熠生光。
我對虛竹淡淡說道:“無崖子早已将逍遙派掌門人的位置傳給了你,而我又已将生死符、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一幹功夫傳給了你,從今日起,你便是缥缈峰靈鹫宮的主人,靈鹫宮的九天九部,還有三十六道七十二洞的妖魔鬼怪都會認你做主人。”
小餘聞言,猛地擡頭:“那尊主你呢?”
我回頭看向禦風,而他朝我淡淡一笑,靈鹫宮的女婢這才發現多了一個白發男子,不由得面面相觑。我緩緩眨眼,說道:“也許是去江湖的天涯海角,又或者是退隐山林。”
虛竹有些猶豫地望着我:“姥姥,我……”
身後的禦風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虛竹小和尚一個機靈,連忙挺直腰杆拍着胸脯對我保證道:“姥姥你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管好逍遙派和靈鹫宮的,也歡迎姥姥随時回來。師叔的後事,姥姥也不必放心,小僧會把師叔遺體火化,然後送回西夏王宮。”
……他這麽會來事,我還真是一時反應不過來。
禦風輕笑了一聲,手指一彎吹出銳利的口哨,便見一道黑影遙遙從天上飛來,接着刮起一陣狂風,停在了他的身後。白發黑袍的男子負手走到我的身旁,偏頭看着我笑得俊美無匹:“無崖子的畫,不打算打開看看嗎?”
聞言我一愣,微微抿嘴便拉開了畫軸的繩索,只見那水浸之後又再曬幹的帛畫,筆劃略有模糊了,但還是能見一個白衣少女娉婷立于畫上,穿過漫長的光陰,神采飛揚地看着我笑,笑得眉眼都是絕麗的。
半響,我失笑着搖頭,說道:“……一點都不像。”然後,便将這幅畫贈給了虛竹,笑了笑說道,“這是你師父的筆墨,由你保管,自然是妥當的。”
虛竹還想再說些挽留的話,便見那紅衣女子不再留戀地轉身随白發黑袍的男子坐上了那只黑雕,乘風而起,一翅百裏轉眼便消失在了眼前。一個是天山童姥,一個是獨孤劍魔,都是站在江湖巅峰的武學大家,卻攜手而歸,留給了江湖一個瑰麗的傳說。
“咦,這還是你從前那只雕嗎?”我縮在禦風的懷中,笑着伸手去接住天邊的半縷霞光。
身後男子将我的手重新拿回來,把我整個人擁在懷中:“不是,這是它的孩子。”他下巴枕在我的肩窩上,聲音裏帶着沉沉的笑意,“夫人,想好要去哪裏了嗎?”
我心裏一甜,甜得從前的心酸都化作了雲煙過往:“嗯,我們去逍遙谷祭奠一下故人吧。”禦風拍了拍座下的黑雕,便讓它極通人性地轉了一個方向。看着遠方山巒下的霞光,我甜甜地笑起來,頗有些無厘頭地說道:“真好。”
禦風臉頰貼着我的臉頰,聞言,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嗯,真好。”
“你身上的母蠱,好了嗎?”
“我将自己冰封後,它便自己沉睡了。後來,我便把它從我身體引了出來。”
“那後來你到底做什麽去了……是不是拜谷卿臣為師去了?”
“阿搖,不要這麽小心眼。”
“一點都沒有誠意,停下來我還是回去當我的童姥好了。”
“……你不是童姥,是我的阿搖。”
嘴角溢出笑意,我終于不再折騰,整個人窩在了禦風的懷裏——
在江湖的話本中,缥缈峰上住了一個老妖婆,相傳她心狠手辣、殺人不用第二招,武功高得深不可測,卻孤獨終老、終身未嫁;
在江湖的傳說中,獨孤求敗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奸人,敗盡英雄豪傑,人稱劍魔,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孤身寂寥。
而現在,江湖傳說中,童姥和劍魔的故事終于結束了,但阿搖和禦風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禦風和扶搖總是要一起的,唔,真好。
(全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有讀者說,覺得秋水的人物形象不夠豐滿。我覺得,這個結局已經将她的形象勾勒了出來。每一個人都在歷練中成長,在命運中沉浮,然後找到自己的那個位置。然而最後,我想賦予他們的,是初心不變,也就是碧雲秋水扶搖三人對于過往的懷念。如同那句話——願你走出半生,歸來仍是個少年。
童姥的旅程終于走完了,但是扶搖和禦風的故事才只是開始,一如當初我所承諾的那樣,對于童姥這個故事有了一個完整的交代。希望阿搖能夠經歷江湖的風雨,但是那些苦難與心酸會成為她過往的霞光雲煙,最後開出屬于扶搖和禦風自己的傳說。
斷情絕愛,因爾成魔,飛仙入魔難逃癡心愁腸
須臾傳說,不朽過往,我以傳說換你過往霞光
另有番外兩篇,但估計師父的番外會被砍掉,如果喜歡本文的不妨收藏一下作者吧,萬一以後還會有更好的作品等待着你們也說不定呢,認真臉。
番外?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