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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讓你終是求不得 (1)

大蟒盤踞人間,氣象何其雄偉。

北莽戰場之上,拓拔菩薩怒喝道:“徐鳳年!你竟敢竊取天地氣運,融為己用!”

涼州清涼山,澹臺平靜站在聽潮閣外,看到一名臉色雪白的年輕女子走出聽潮閣,她的容顏堪稱傾國傾城,澹臺平靜看盡人間,好像也只有白狐兒臉、陳漁和姜泥在內屈指可數幾人,才能夠與這位少女媲美,只不過這位猶帶幾分稚氣的姑娘,在氣勢上自然遠遠不如那些身世晦澀、經歷坎坷的女子們,站在澹臺平靜之前的她,怯怯弱弱,就像一朵在僻靜牆角悄然而生、悄然而死的小花,無人見聞無人欣賞,可一旦遇上,無論男女,便都會心生憐惜。

澹臺平靜環顧四周,在她眼中,清涼山空空蕩蕩,人與物依舊,只是徐家在離陽西北積攢了二十年的那股氣,沒了。

世上男女,氣數人人皆有,只分多寡,至多之人,才能會聚為氣運,當今離陽皇帝趙篆自然是其中翹楚人物,老首輔張巨鹿曾經也有,如今陳望亦是有,大柱國顧劍棠一直有,燕敕王趙炳世子趙鑄有,甚至當年在西

域夭折的先帝私生子趙楷,其實也有。天底下的女子中,正在拒北城城頭擂鼓的大楚女帝姜泥,也有。離陽江湖軒轅青鋒,有。爛陀山女子菩薩六珠上師,有。

澹臺平靜眼前之人,少女沒有半點氣數,這絕對是練氣士眼中的天大異數。

或者說此女曾經占據天大氣運,說不得原本應該是北莽皇後甚至是下一位草原女帝的存在,可不知為何,她一身氣運,到頭來結果都融入了徐家氣運之中,然後被拒北城某人一搬而空。

原本往南趕赴南海宗門的練氣士宗師,先前不過是路過涼州城,見到此地異象後忍不住一掠而來,凝視着那個滿臉懵懂的小女孩,澹臺平靜略作思量,心中了然,柔聲問道:“你是不是叫呼延觀音?”

少女點了點頭,“大姐姐你是誰?”

澹臺平靜笑了笑,然後皺眉問道:“是徐鳳年求你這麽做的?”

她趕緊搖頭道:“公子只知道我返回草原部落了,并不曉得我一直留在聽潮閣內,是徐爺爺在去世前,偷偷告訴我那些事的……為了公子,我心甘情願!”

澹臺平靜看着那張絕美臉龐上的堅毅神色,澹臺平靜悄悄嘆息,擡起頭小聲道:“心甘情願嗎?”

北涼拒北城,西楚神凰城,離陽欽天監,西域爛陀山,再加上這個傻姑娘身上蘊含的北方草原一部分氣運。

永徽祥符。

他三次江湖,兩次中原一次北莽。三次廟堂之行,兩次太安城一次廣陵道。

所走過地,所過之處。

皆有所得。

最終獲得的氣運,莫說是藩鎮割據的一地藩王,哪怕當個中原皇帝都綽綽有餘了吧。

你為何仍是不願審時度勢,退往一步,伺機而動?!

澹臺平靜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你我一般傻,不過你比我當年……要更有勇氣,很好。女子最蠢之事,就是跟心愛之人賭氣了。呼延觀音,以後好好活着,你一定會幸福的。”

呼延觀音迷迷糊糊露出一個笑容,點頭道:“謝謝大姐姐。”

澹臺平靜會心一笑,“大姐姐?我啊,老奶奶才對吧。”

少女茫然,身材高大的女子練氣士已經消失不見。

終于從聽潮閣“重見天日”的呼延觀音,在聽潮閣臺基邊緣坐下,揚起小拳頭,揮了揮,像是在為人鼓氣,“這次跟人打架,公子你一定要打贏啊!”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

徐鳳年踏出一小步,寸餘而已,如此碎步,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可是在這一刻,先前與年輕藩王對撞數十次絲毫不讓的北莽軍神,竟是開始瞬間橫移出去十數步!

天底下竟然還有當真勢不可擋的鋒芒?!

沙場上大概就只有大雪龍騎軍,廟堂之上只有當年的離陽張巨鹿了。

如今便是舍棄一切負擔不去想的這個年輕人,哪怕他面對着三十多萬北莽大軍,再加上一個已是天人大長生的北莽軍神!

一身白衣,大袖飄搖,潇灑前掠。

雪白大蟒跟随徐鳳年那襲白衣,沖出拒北城!

拓拔菩薩開始後撤,同時不斷在戰場上各地閃現消逝。

雖然滾走在沙場卻沒有對北莽大軍造成絲毫撞擊的巨大白蟒,高高躍起,如一條挂空白虹,下一刻,大如高樓的碩大頭顱頓時向下兇猛一砸,砸得不知為何身形出現凝滞的拓拔菩薩倒在大地之上。

塵埃四起。

只見徐鳳年一腳踩踏在倒地男人的額頭上,身體前傾,俯視這位北莽軍政的定海神針,笑道:“拓拔菩薩!你一心想要将江湖廟堂兩者都握在手中,那我就讓你!終是……”

“求不得!”

纏繞拓拔菩薩魁梧身軀的十八條黃金蛟龍,瘋狂撞向那頭高高在上的白蟒。

大蟒每一次低頭撕咬,都能夠絞碎或是嚼爛一條粗如碗口的金黃色蛟龍。

那些璀璨金光崩碎的速度極快,如同無主之物,絕大多數都消散于天地之間,只有極少約莫數十抹常人察覺不到的點點光芒,融入了城外沙場和拒北城內的一些人眉心,光彩扶搖不定,有些就此沉寂,有些仍是水土不服一般地彈出眉心,就此漸漸消失。

十八根纖細竹竿,如何能夠支撐起一座山峰傾倒之力?

十餘次過後,始終倒地不起的拓拔菩薩突然嘶吼一聲,以大龍汲水之姿态,将只剩下七條蛟龍分別吸入七竅。

只是仍是有一條長達兩丈的蛟龍被徐鳳年攥在手心,如同蛇被握住七寸,垂死掙紮,頭尾胡亂瘋狂拍打徐鳳年身軀。

被踩中額頭的拓拔菩薩借此機會,倒滑出去三十丈,逃出徐鳳年的控制,後者使勁一擰,蛟龍斷為兩截,絢爛金光四散流溢,然後被盤踞在年輕藩王身旁的白蟒張開大嘴,輕輕吸納,便吞入腹中,如同飽餐了一頓。

金色血液流淌了一身的拓拔菩薩站在遠處,氣喘籲籲,他眼神陰沉,小心翼翼盯着年輕藩王的動靜。

徐鳳年沒有趁勝追擊,只是站在原地譏諷道:“半數氣運,已經為他人做嫁衣裳,拓拔菩薩,是不是很心痛?”

拓拔菩薩冷笑道:“你又能維持這份巅峰姿态幾時?半炷香?還是一炷香?但絕對比我只會更早崩潰!”

徐鳳年随意抖了抖袖口,笑眯眯道:“你猜?”

拓拔菩薩深呼吸一口氣,攤開雙手,透過肌膚,脈絡骨骼都呈現出濃郁的金黃色彩,清晰可見,逐漸恢複心境,擡起頭,沉聲道:“你會後悔的!”

徐鳳年回望拒北城,回望南方。

那些戰死于拒北城外的武道宗師,和那些歷年來戰死于我北涼關外的領軍大将,固然可敬,但北涼關外那些每逢大戰苦戰死戰,必奮然挺身而出的普通士卒,才是我們北涼真正的脊梁。

清涼山後山碑林,我不是為徐家搏取民望軍心,只是希望所有聽不見鼓聲看不見狼煙的北涼道百姓,知道在關外戰場,到底有哪些人為他們而死。

我這一生,問心無愧,何來後悔?

當初在武當山,與初代儒家張聖人并肩望人間,老人唏噓道:“我曾率領門生弟子走遍諸國,在上陰學宮茍活至今,便喜歡自诩為八百年來,以我讀書最多,行路最遠。只不過如今,是你徐鳳年,走過最遠的路了。”

徐鳳年在那之前,還真沒有想過自己在北涼離陽北莽三地,加在一起到底走了多遠的路。

若是來年清涼山有塊墓碑上,刻着徐鳳年這個名字,不會孤單的。左右前後,皆我北涼英烈!

徐鳳年轉過頭,對拓拔菩薩微笑道:“放心,反正肯定把你打得爹娘不認識。”

拓拔菩薩身形倒掠而去,哈哈大笑道:“來戰便是!”

徐鳳年雙手自然下垂,手心處,各自虛握有一顆電光萦繞的紫色天雷,看着拓拔菩薩的遠遠退去,撇了撇嘴,“怎麽,不但想要拖時間,還要在懷陽關那邊,借助董卓的兵馬圍殺我?說實話,你拓拔菩薩比王仙芝差了……”

徐鳳年一閃而逝後只留下一句話在戰場上,餘音不絕,“十萬八千裏啊!”

轟隆隆的雷鳴,不斷響起在北莽大軍北方以外的廣袤地帶,連綿不絕。

就在此時,拒北城正北城門大開!

北涼鐵騎突出,直撞北莽步軍大陣!

東西兩座大門也随之打開城門,各有五千死士精騎沖殺而出!

……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個魁梧身形如同一顆隕石墜落在北莽大軍腹地,是被人從極遠處丢擲而來。

大坑之中,拓拔菩薩,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

人間之上,天門之外。

總計九九八十一位仙人,在以神仙之姿走出天門後,無一例外都淪為了四散而落的谪仙人。

桃花劍神。

劍術如何?

劍術通天!

之前被十二人仙人、其中天上劍仙便有四位,一起逼退三千丈,卻最終仍是只有人間桃花劍神一人仗劍,重返此地。

鄧太阿一手倒持太阿劍,一手舉起,作雙指輕叩門扉狀,笑問道:“客又至,當如何?”

那座輝煌天門之內,終于沒了動靜。

……

此時,于新郎已經提着北莽種涼的頭顱返回拒北城。

徐偃兵向北涼邊軍要了一匹戰馬,再次提槍出城。

劍侍翠花留下內傷極重的年輕吳家劍冠,她面覆鐵甲,背負古劍素王,為拒北城右翼騎軍開路。

朱袍徐嬰和呵呵姑娘同騎一馬,隐藏在左翼騎軍之中。

轟轟烈烈的拒北城攻守之戰,徹底拉開序幕。

收官章一 無他無中原

祥符三年,秋末。

那支參與一年一度秋狩圍獵的王帳大軍,非但沒有南下涼州關外,反而火速北上,徑直返回北庭京城。

皇帝陛下在秋狩期間,除了在某晚的畫灰議事上出現過,就再沒有露面,太平令與三朝顧命大臣耶律楚材一路陪同。

夜色中,宮闱重重,一間遠遠稱不上富麗堂皇的小屋內,燭火輕輕搖晃,非但沒有照耀得屋子亮如白晝,反而平添了幾分陰沉昏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蟬噪林逾靜了。

一位老婦人面容安詳,安安靜靜躺在病榻之上,似乎在緬懷往昔的峥嵘歲月,又像是在追憶曾經風華正茂的青春時光。

床榻畔,身為北莽帝師的太平令坐在一根小板凳上,低頭凝視着那位兩頰凸出的蒼老婦人,她白發如霜。

一手打造出北莽蛛網的李密弼更是舉止古怪,就那麽坐在屋門檻上,這一刻,這位讓無數北莽權貴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影子宰相,才真的像一位遲暮老人,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難受?”

太平令言語平緩,聽不出半點忐忑惶恐,也聽不出絲毫感傷悲痛,倒是有幾分不合時宜的罕見溫柔。

老婦人答非所問輕聲道:“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何朕不願接受天人饋贈,不願強撐着茍活四五年?”

太平令點了點頭,然後很快又搖了搖頭,仍是柔聲道:“都無所謂了。”

老婦人一笑置之,問道:“你覺得我那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傻兒子,率領麾下四十萬大軍,最後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嗎?”

太平令謹慎答道:“只要拓拔菩薩勝過徐鳳年,就是大局已定,別說十幾位中原武道宗師,再多十人,也無濟于事。退一萬步說,即便拓拔菩薩輸了,咱們也未必輸,陛下不用太過憂心戰事。”

老婦人雙手輕輕疊放在腹部,微微扯了扯嘴角,“憂心?朕全然不憂心涼州關外戰事,在将兵權交到耶律洪才手上後,朕就放下了。這孩子當了三十多年委屈太子,讓他意氣風發一次,母子之情,君臣之義,就都算互不虧欠。至于那裏戰火是燒到涼州關內,還是蔓延到南朝境內,朕一個将死之人,憂心什麽?又能憂心什麽?朕這一生,自認最擅長寬心二字。對人的愧疚,不長久,對己的悔恨,也放得下。這一生,前半輩子過得如履薄冰,可好歹後半生過得舒坦惬意,挺好。何況以女子之身穿龍袍坐龍椅,千古第一人,流芳百世也好,遺臭萬年也罷,後世歷朝歷代的青史之上,注定都繞不過朕的名字,此生有何大遺憾?大概沒有了吧。”

老婦人難得這般絮絮叨叨,更難得這般雲淡風輕。

老人嗯了一聲。

這位棋劍樂府的太平令,當年憤而離開草原,去往離陽中原隐姓埋名二十年,轉換身份十數個,游歷大江南北,看盡世間百态,飽覽春秋山河。

世間讀書人千千萬,興許就只有那位禍亂春秋的大魔頭黃三甲,比這位本名早已被人遺忘的北莽帝師,更為“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了。

老婦人喘了口氣,問道:“趙炳和陳芝豹聯手,能不能一路北上打到太安城外?”

老人點頭道:“肯定能,如果不出意料,兩位叛亂藩王會故意按兵不動,只等咱們跟北涼邊軍這一仗分出勝負,否則太早拿下離陽京城,會擔心咱們退回草原,更怕咱們幹脆舍棄南朝疆域,果斷退至北庭,那麽就又是當初離陽趙室統一中原的尴尬格局,以燕敕王趙炳的性情,絕不會讓自己功虧一篑,到時候徐鳳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骁了,北涼還是那個尾大不掉的北涼,不劃算。中原那邊唯一的變數,只在顧劍棠的兩遼邊軍,明裏暗裏,手握三十萬精兵,抓準時機,說不得就成了西壘壁戰役後的徐骁,而且顧劍棠絕不會坐失良機,畢竟離陽已經沒了那位雄才偉略的老皇帝趙禮,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當年的天下,當時徐骁劃江而治,不得人心,可顧劍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就将是順應天命,大不相同。”

老人見老婦人的精氣神還算好,便盡量簡明扼要地繼續說道:“中原值此亂世,武将當中,離陽盧升象許拱寥寥數人,身在風波之外,猶有機會擇木而栖,身處太安城的唐鐵霜之流,多半要下場凄慘一些。至于那些廟堂文臣,短命皇帝趙珣不去多說,趙炳趙鑄父子二人,無論是誰篡位登基,都願意善待那些讀書種子,唯獨左散騎常侍陳望此人,前途叵測,關鍵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還是假雅量了。”

老婦人自嘲道:“朕舍棄多活四五年光陰的機會,就要瞧不見那份波瀾壯闊的風光喽,是不是錯了?”

太平令輕聲道:“若是陛下……”

老婦人好像知道這位帝師要說什麽,豁達笑道:“算了,世間後悔藥,最是寡然無味。朕不稀罕。”

太平令微笑道:“陛下是真豪傑。”

老婦人突然輕輕說了一句題外話,“李密弼,那名女子可以不死,但絕不能重見天日。”

坐在門檻上的李密弼愣了愣,以皇帝陛下剛剛能夠聽清楚的聲音說道:“曉得了。”

老婦人似乎又記起一事,問道:“南朝那個喜歡種植梅花的王篤,當真是一枚棋子?”

李密弼稍稍提高嗓音道:“雖然沒有确鑿證據,但我依舊可以斷定王篤是北涼的暗棋。”

老婦人感嘆道:“聽潮閣李義山,委實厲害。”

太平令流露出幾分由衷欽佩的神色,點頭道:“确實。”

李密弼問道:“那位冬捺缽王京崇,如何處置?”

太平令代勞答道:“他那一萬家族私騎,肯定已經與郁鸾刀部幽州輕騎彙合,如今南朝兵力羸弱,就像一棟四面漏風的屋子,除非派遣高手死士暗中偷襲,否則拿他沒轍。不過這趟借刀殺人,多了這位冬捺缽,無非是讓刀子更快一些,無傷大雅。”

李密弼淡然道:“陛下真要他死,我可以親自出馬。”

老婦人笑道:“罷了,南朝那麽大一個地兒,就算朕雙手奉上,就憑北涼那麽點騎軍,也得吃得下才行,由着他們搗亂就是。”

說到這種涉及涼莽戰事走向的軍國大事,老婦人顯然有些疲憊了,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心煩意亂,她緩緩閉上眼睛。

好像是想要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她不希望這一生走到陽間小路盡頭之時,仍是無法擺脫那些勾心鬥角和那些爾虞我詐。

老婦人強提一口氣,語氣猛然堅定起來,她那張幹瘦臉龐上也不複先前閑聊時的随意神色,“朕只有三件事要交待,董卓必須拿下懷陽關!耶律虹材必須死在朕之前!慕容一族必須留下血脈,無論男女皆可!”

說到最後一句話,老婦人沒來由地哈哈大笑起來,歡暢至極,“多此一舉!那就只有兩件事了啊。”

老婦人今夜頭一次轉頭,望向那位勤勤懇懇為一國朝政鞠躬盡瘁的太平令,笑問道:“你可算學究天人,那你倒是說說看,是人算不如天算,還是天算不如人算?”

太平令心平氣和道:“因時因地而異,且因人而異,人算天算,歸根結底,都沒有定數。”

老婦人收回視線,不置可否,自言自語道:“一筆糊塗賬!”

長久的寂靜無聲,屋內燭火依舊昏黃。

老婦人小聲呢喃道:“天涼了……你們都走吧,我要好好休息了。”

秋高氣爽。

此時不死,更待何時。

太平令輕輕起身,然後彎腰作揖,老人久久不肯直起腰。

轉身走向屋外,李密弼站在小院臺階上,好似在等待太平令。

太平令關上屋門後,兩位老人并肩而立。

李密弼輕聲唏噓道:“還有太多事情沒有交代清楚啊。”

太平令不予置評。

李密弼突然冷笑道:“留白多了,你這位帝師的權柄就越大,陛下到頭來連顧命大臣都沒有留下名單,确實正合你意。”

關于北莽女帝的身後事,注定要密不發喪,老婦人在油盡燈枯之際明确拒絕天人“添油”,就明知自己時日不多,也就早早與太平令李密弼兩人打過招呼,一旦她撐不過拒北城戰役的落幕,那就以偶染秋寒為理由,将北庭京城一切政務交由太平令便宜行事,她早已将掌管大小印绶的相關人員,都換上太平令的心腹,先前太平令說她是真豪傑,的确是肺腑之言。三朝顧命老臣耶律虹材必定要死,如此一來,若非李密弼還能勉強掣肘這位棋劍樂府的大當家,整座草原就再無人能夠與之叫板,極有可能下一任草原之主的人選,都會操之于手,畢竟皇帝陛下至始至終,根本就沒有提及她屬意誰來繼承帝位,最後那番言談中,對兒子耶律洪才依舊十分冷淡,“朕之子孫,不肖朕”,這句話,一直在草原廣為流傳,所幸沒有将肖字替換為孝,否則耶律洪才恐怕就要真的寝食不安了,畢竟庸碌子孫不相似雄傑祖輩,一代不如一代,這能以天意解釋。某種程度上,耶律洪才能夠活到今天,甚至能夠掌握四十萬兵權,何嘗不是歸功于“軟弱太子不肖鐵血皇帝”,否則兩虎相争,幼虎如何能活?

李密弼的誅心言語,并沒有讓太平令臉上出現絲毫變化。

這位曾經揚言要以黑白買太安的老人,正在心中思量某些棋子的分量。

太子耶律洪才,自然并非當真如世人誤認那般才智平庸,不堪大用,但是私會王篤一事,讓這位太子殿下徹底失去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草原年輕最輕的大将軍董卓,皇帝陛下一直頗為器重,只是枭雄性情,難以控制。哪怕天底下最好的人,只要當上了皇帝,也有可能做出天底下最壞的事情。天下蒼生,其實也可以劃分為兩種人,皇帝,和所有其他人。

耶律東床,失去了他爺爺耶律虹材的庇護,會不會一蹶不振?

慕容寶鼎,有沒有可能成為整個慕容家族的救命符?

拓拔菩薩,這位忠心耿耿的草原守護神,會不會也曾想過黃袍加身?畢竟皇帝陛下在與不在,對拓拔菩薩而言,是天壤之別。

……

太平令終于回過神,轉頭笑道:“我,你,徐淮南,好像都輸了。”

如何都沒有料到太平令會有此言的李密弼愣了愣,然後雙手負後,嗤笑道:“各有各的活法,徐淮南心思最深,所以活得最累。你也好不到哪裏去,會下棋的人,往往勝負心就重。唯獨我想的最少,活得最輕松。”

太平令輕聲笑道:“你不是想得最少,而是認輸最早。”

面無表情的大諜子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太平令嘆了口氣,“接下來就要辛苦你了。”

李密弼沒好氣道:“職責所在,何來辛苦一說。”

太平令伸手拍了拍李密弼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也對,你就是那種喜歡躲起來算計人的陰沉性子,樂在其中才對。”

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北莽影子宰相,顯然不太适宜對方表露出來的動作,皺了皺眉頭,只不過心頭一些積郁,倒是散淡了幾分。

夜色深沉。

屋外兩位草原權柄最巨的老者先後走下臺階,在小院門口分道揚镳。

太平令走出很遠後,驀然回首,老淚縱橫,碎碎念道:“慕容姑娘,慕容姑娘……”

屋內病榻上,老婦人輕輕抓起身側的一件老舊貂裘,蓋在身上,緩緩睡去。

她的幹枯手指輕輕拂過貂裘。

如當年那位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小姑娘,她在異國他鄉,初次見到那位遼東少年郎,便如沐春風。

……

祥符三年,冬。

中原不安定,原本廣陵江南北均勢,局勢瞬間急轉直下,緣于蜀王陳芝豹與燕敕王世子趙鑄,只是兩人兩騎,沒有任何扈從護送,去往吳重軒大軍帥帳,說服那位領兵部尚書銜的征南大将軍再度倒戈。

叛軍揮師北上,麾下大軍駐紮在京畿南部地帶的盧升象,轉眼之間便陷入危如累卵的困境。

太安城廟堂的黃紫公卿,聽聞這個驚悚噩耗之後,人人亂如熱鍋裏的螞蟻。

原本已經因病辭官的坦坦翁不得不重新參與大小朝會,這才人心稍定。

隆冬時節,天寒地凍人心涼。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桓府,來到只隔着一條街的某座破敗府邸,匾額早已摘去,成了無主之地。

老人提着兩壺酒走下馬車,拾階而上,伸手去撕掉貼在大門上的封條。

藏在陰暗處的幾名趙勾諜子,雖然品秩極高,卻皆是識趣地視而不見。

老人将兩壺酒抱在胸口,一只手十分吃力地推開大門。

老人熟門熟路地繞廊過棟,直接來到那間書房,有些書籍已經搬走,有些書籍還留下,搬走的留下的,其實都是吃灰塵罷了,無非是換個地方而已。

書房內依舊只擱放有一張椅子。

遙想當年,朝野上下,除了趙禮趙惇兩任離陽君王,恐怕就只有他桓溫能夠在此大大咧咧落座,心安理得地鸠占鵲巢。

桓溫繞過那張空蕩蕩的書案,将兩壺酒擱置桌上,用袖子擦去厚重灰塵,這才緩緩落座,若是往年,那位紫髯碧眼兒就會站在窗口位置了。

坦坦翁望向窗口那邊,輕聲道:“碧眼兒,你瞧瞧,你撂挑子一走了事,沒換來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結果只換來這麽個烏煙瘴氣的狗屁時局,你就不愧疚嗎?你啊,也虧得早死了,要不然悔也悔死你!”

老人冷哼一聲,“也就是你不在,要不然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摔在你腦殼上,我可真打,絕不是吓唬你。”

老人陷入沉默。

廣陵道節度使盧白颉生死不知,倒是經略使王雄貴不知為何竟然被驅逐出境,無論是性命還是名聲,都逃過一劫,最終在盧升象派兵護送下,即将返回京城。

在迎回王雄貴入京這件事情上,太安城朝會還有争執的閑情逸致,原本以王雄貴的張廬繼承人、前任戶部尚書以及現任一道經略使的三重身份,

禮部尚書司馬樸華出城迎接,理所當然,只是廣陵道淪陷,導致半壁江山糜爛不堪,王雄貴落魄至極,就算活着回到太安城,以後的日子是何等慘淡光景,可想而知,禮部衙門在離陽朝廷的地位越來越高,如今僅次于天官殷茂春的吏部,司馬樸華擔心京城風評受損,更怕被王雄貴連累為年輕天子遷怒,自然不樂意親自接手王雄貴這顆燙手芋頭,禮部二把手晉蘭亭更是多次在士林詩會上,公然痛罵王雄貴贻誤朝局,更是絕不會出城迎接,所以就又輪到可憐的右侍郎蔣永樂出馬了,事實上新近在廟堂崛起的遼東士子集團,對于向來與江南士子親近的經略使大人,打定主意要痛打落水狗,在太安城大肆宣揚王雄貴的不堪重任。若非齊陽龍一錘定音,阻止了愈演愈烈的讨伐風潮,恐怕迎接王雄貴的就不是禮部右侍郎,而是攜帶枷鎖的刑部官吏了。

桓溫見慣了宦海的潮起潮落,對此談不上有多少感觸,只是有些灰心罷了。

太平盛世,文臣言語過激,就像永徽年間對人屠徐骁的評點,無傷大雅,那個遠在西北的徐瘸子也懶得計較。

可如今不比當年啊,不可同日而語。

桓溫沒來由想起那個年輕人,碧眼兒的幼子張邊關,那個被說成是京城身份最顯貴卻無品的官宦子弟,被說成連欺男霸女都不敢的窩囊廢,高不成低不就,年輕人兩頭不靠,所以誰都不愛搭理。

碧眼兒的子女中,反而只有張邊關最讨自己的喜歡,見到自己也不怕,什麽玩笑也敢開。

桓溫聽說張邊關當年離開張府後,娶了個小戶人家的女子,在市井巷弄過着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四處閑逛,看那些鴿群在太安城的天空飛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可惜到最後,這麽一個與世無争的年輕人也死了。

老人打開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口,突然有些哀傷。

老人提着那壺酒,起身來到窗口,推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一杯哪裏夠!一壺才馬馬虎虎。

老人狠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笑道:“嘿,此等醇酒,你喝不着,饞死你。”

這位歷經三朝始終身居高位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嘆了口氣,小聲道:“差點忘了,你是不愛喝酒的人。”

老人像個孩子一臉憤憤道:“天底下竟然有不愛喝酒的人!豈有此理!”

坦坦翁背靠窗戶,望向那張書案,小口小口喝着酒,很快就喝去大半,有幾分醉眼朦胧。

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老人好像看到了一位紫髯碧眼的讀書人,正襟危坐坐在書案之後,正笑望向自己。

坦坦翁記起當年自己與那家夥年少時分,一起同窗苦讀聖賢書的光景,緩緩提起酒壺,輕聲笑道:“莫道儒冠誤,讀書不負人。”

那人好似回答,“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坦坦翁便繼續朗誦一句,“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郎。”

最後兩人一同念道:“天子重英豪!”

坦坦翁哈哈大笑,不敢再看那邊,生怕下一刻便再也看不到那個身影。

老人飲盡壺中最後一口烈酒,将酒壺擱在窗欄之上,踉跄離開這間書房。

唯有我輩有負聖賢書,自古聖賢書不負我。

書案上,留下一壺無人喝的美酒。

自古聖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

……

出人意料,王雄貴返回京城之後,皇帝陛下非但沒有龍顏震怒,反而在朝會上對這位廣陵道經略使好言安慰,只是得知那位棠溪劍仙盧白颉生死未知,且不曾依附作亂藩王趙炳後,年輕天子的神色似乎有些觸動。

聽聞這個消息後,不止是皇帝趙篆松了口氣,事實上所有江南道出身的朝堂官員都如釋重負,江南四大豪閥,在盧道林盧白颉先後擔任離陽一部尚書後,盧氏已經算是後來者居上,成為江南系官員的執牛耳者,一旦作為臺面上的南黨領袖盧白颉叛出離陽趙室,必然是一場波及離陽中樞的官場災難,恐怕與盧家同氣連枝的江南道三大高門,在內心深處,或多或少都希望盧白颉與其茍活得富貴,還不如自盡殉國來得一幹二淨,退一步說,只要盧白颉沒有任何消息傳出,就絕對是不幸中的萬幸。

事實上,那場春雪樓變故之後,武将的表現,太過讓人失望。

薊州将軍袁庭山,叛變。

春雪樓舊将,原本憑借平定西楚餘孽一躍成為離陽朝堂新貴的宋笠,堂堂鎮字頭的實權将軍,叛變。

廣陵道豪閥子弟齊神策,上陰學宮的一流俊彥,剛剛暫露頭角,便也是叛變了。

而且據聞三人分領一支騎軍作為先鋒,即将進逼京畿南部的盧升象大軍那條尚未構建嚴密的防線。

鼓舞人心的好消息也不是沒有,兩淮道新任節度使許拱調兵向南,準備着手構成一道南北向的防線,已經先行死死扼守住幾大關隘軍鎮,使得京畿西門戶暫時無憂。

兩位薊州副将韓芳和楊虎臣,各自親率精騎疾馳南下,與新任靖安道節度使馬忠賢南北呼應,讓廣陵江以北的中原腹地不至于動蕩不安。

原節度使蔡楠的螟蛉義子蔡柏,在經略使韓林的大力推薦下,升任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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