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讓你終是求不得 (2)
河州将軍後,火速帶兵趕赴薊州增援許拱,毫無推诿之意。
同樣是手握兵權的地方武将,一方是亂臣賊子,奢望建立扶龍之功。一方則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暫時仍是廣陵道經略使的王雄貴安然返回府邸後,沒有接受夫人的建議,沒有立即沐浴更衣洗去晦氣,而是招來府上兩位管事,分別去邀請早已多年沒有來往的兩人,一位是中書省僅次于當朝首輔齊陽龍的中書侍郎,趙右齡。一位是由翰林院勝任吏部尚書的殷茂春。王雄貴的兩位心腹管事都大感意外,要知道不但是主人與那兩位大人之前擺明了老死不相往來,事實上永徽儲相殷茂春和趙右齡雖然是親家,但也向來關系淺淡,聯姻之後,更是從無私下來往。
故而兩人離開門可羅雀的府邸後,都覺得要白忙一趟,但是兩人都沒有想到,前後腳就有一人登門拜訪了,而且身份顯赫,元虢!
同樣出自那場“永徽之春”,同樣曾是在張廬熠熠生輝前途似錦的官員,而且元虢在早年才氣之高,甚至還要超出科舉頭三甲的趙右齡殷茂春,一直是坦坦翁最為青眼相加的後輩晚生。只不過由于元虢性情太過散淡,學識太高,鋒芒太盛,很快在官場上就被趙殷兩人超過,最後連王雄貴和韓林也将他遠遠抛在後頭,好不容易在永徽祥符交替之中複出,歷任兩部尚書,但随即就又因為不合帝心,迅速離開太安城,被貶谪去往兩遼道擔任副節度使,碌碌無為,無論是顧劍棠還是膠東王趙睢,都對元虢不太上心,連兩遼士子都不怎麽待見這位年紀越大越沒有主見的“好好先生”,因此元虢這次入京,沒有掀起半點波瀾,倒是那幫從小就被元虢這位無良前輩騙着喝酒的小輩人物,在元虢府邸好好聚了一場。
王雄貴的幼子王遠燃,那個京城最出名的公子哥,早年第一次喝花酒,就是給元虢拐帶去的。為了類似這種雞毛蒜皮的破爛事,素來以溫良恭儉讓著稱朝野的原刑部侍郎韓林,就跟元虢這個為老不尊的家夥徹底絕交過。不過這麽多年下來,王元燃這撥游手好閑的纨绔子弟也好,殷茂春嫡長子殷長庚這些志向遠大的年輕人也罷,倒是都跟最沒有長輩架子的元虢很是合得來。
當趙右齡殷茂春兩位中樞大佬前後來到王雄貴的書房,當年張廬最出彩的五名年輕人,除了遠在西北擔任經略使的韓林,就都湊齊了。
四人聚齊落座後,一時間竟是皆無言。
作為東道主,王雄貴舉起茶杯,輕聲笑道:“我以茶代酒,子思以後就有勞各位照拂了。”
子思是王遠燃的表字,是坦坦翁桓溫所贈。不過在座四人都曉得這其中又有一樁秘事,一開始王雄貴是希冀着他們四人的座師張巨鹿賜字,只不過張首輔向來對這類錦上添花的事情沒有興趣,根本就沒有跟誰開過金口,倒是學識深厚的坦坦翁,歷來都是來者不拒,無論官場同僚還是士林好友,都有求必應。坦坦翁的官場不倒,大概也正是緣于這種點點滴滴的積累。其實王雄貴當時也就是随口一提,哪敢奢望首輔大人為自己破例,畢竟當時少年王遠燃在世家子弟裏的口碑如何,他這個當父親的心知肚明,恐怕首輔大人都不樂意拿正眼看待王遠燃,每年正月拜年,王遠燃跟幾位兄長跟随王雄貴登門首輔府邸,次次都跟老鼠進了貓窩差不多,絕對不敢多說一個字。怪不得王遠燃膽子小,試想連首輔的幾個兒子見到張巨鹿都如臨大敵,一口大氣都不敢喘,王遠燃哪敢造次。
只是不知為何王遠燃的表字子思,的的确确是出自張巨鹿的手筆,只不過是找了個機會轉述桓溫,不願公開而已。
王雄貴當時喜出望外,當真是喜極而泣都不誇張。只不過深谙官場規矩的戶部尚書,絲毫不敢對外宣揚,甚至到了夫人兒子那邊,都始終沒有道破真相。
元虢第一個說話,“這有什麽問題,子思如今浪子回頭,再不似當年那般渾噩度日,是好事,我這個做長輩的,當然沒道理推脫。”
然後元虢笑眯眯轉頭望向趙右齡,故意問道:“趙大人,是吧?”
趙右齡瞪了一眼這個家夥,但面對王雄貴的近乎可憐的眼光,于是點頭笑道:“沒有問題。”
只剩下殷茂春沒有開口了。
永徽之春當中,殷茂春極為出彩,否則也不會被離陽前朝帝師元本溪當作儲相培養,比另外一人宋洞明要器重更多。
執掌過翰林院十多年的殷茂春,也是當今天下最當得起“桃李滿天下”美譽的名臣,某種意義上,殷茂春比暫時比自己官銜稍高權柄更重的趙右齡後勁更足。
王雄貴見殷茂春沒有說話,也不強求,也不敢強求。
不料殷茂春放下茶杯後,惜字如金道:“好。”
王雄貴突然說道:“恩師當年曾言,書生治國,責無旁貸,書生救國,力所能及,唯獨不可書生亂國。”
元虢嗯了一聲,“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是說過。”
王雄貴沉默片刻,“當時西楚叛亂被平定,廣陵道那座姜氏廟堂的亂象,你們三人不曾親眼所見,大概不會知道那種讀書人只有在生死關頭,才願意展露出來的人間百态。”
王雄貴自嘲笑道:“我朝平定春秋一統中原後,修編前朝史書,總能看到一些笑話,什麽水太涼井太小,什麽我家徒四壁,無大梁無白绫。我以前不太願意相信,只是這一次,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才不得不信。”
王雄貴站起身,來到窗外便是大雪紛飛的靠窗位置,“春雪樓慶功宴,陳芝豹和趙炳還有納蘭右慈三人聯袂而至,氣勢洶洶,樓下就是數千叛軍鐵甲,唯有棠溪先生一人,挺身而出,出聲當場質問趙炳。而我王雄貴,與盧白颉同樣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雖怒而不敢言。”
王雄貴轉頭笑問道:“我一直想,如果恩師當時在場,會如何說如何做?”
殷茂春陷入沉思,趙右齡笑而不語。
元虢撚須道:“我估摸着吧,一輩子沒跟人動過手的先生,會破天荒對趙炳飽以老拳。”
殷茂春破天荒大笑起來,毫無顧忌。
同樣官場修為堪稱大宗師的趙右齡亦是發出會心笑聲。
王雄貴正衣襟,轉身向窗外,鄭重其事地作揖。
元虢嘆息一聲,緩緩起身,同樣正衣襟,作揖。
趙右齡與殷茂春相視一笑,同時起身,作揖。
讀書人之事。
不管天下其他讀書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張廬書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
太安城皇城一處邊緣地帶,小院屋門半掩,目盲年輕人與相依為命的侍女,兩人雪夜圍爐煮酒。
名叫杏花的婢女憂心道:“公子,好像外邊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我去買菜的時候,聽說三位叛亂藩王一路打過來,只差沒跟盧侍郎的大軍撞上了,京城米價漲了好多,咱們再不多趕緊囤些,就麻煩了。”
如今以白衣之身笑傲王侯的年輕人柔聲道:“放心,餓不着咱們。不過家有餘糧心不慌,終歸是不錯的。”
她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公子,咱們守得住嗎?是不是只要顧大柱國的兩遼邊軍南下馳援,就一定能夠成功平亂?可是連我都知道蜀王陳芝豹用兵很厲害,他幫着燕敕王他們為虎作伥,如何是好啊?”
執掌離陽趙勾的陸诩輕聲說道:“那位白衣兵聖選擇接納吳重軒部大軍,不僅僅是想要速戰速決,也意味着他視線最遠處的風光,不在這座太安城,而是顧劍棠的兩遼邊鎮。”
杏花一臉茫然,“啊?他想什麽呢?”
陸诩玩笑道:“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她小心翼翼遞給陸诩一杯熱酒,這幾年朝夕相處,兩人早已心有靈犀,雖目盲卻自然而然接過酒杯,在陸诩低頭飲酒的時候,她感嘆道:“唉,才二十來年太平光景,就又要兵荒馬亂了。”
陸诩嘴角翹起,“咱倆大概能算是運氣好的,恰好剛剛活在這二十年裏頭。永徽前期,和今年祥符三年入夏以後的中原百姓,之前的老人,現在的孩子,都得膽戰心驚活着。”
她展顏一笑,“公子說的是。”
陸诩轉頭“望向”半掩半開的屋門,嘴唇抿起,神色恬靜。
她望向公子的側臉,她眼神癡癡。
她沒有任何奢望,只希望自己能夠陪在他身邊,直到看到公子緩緩白頭,而公子卻永遠不會看到她白發蒼蒼的不堪老态。
陸诩緩緩回過頭,打破這份寧靜,“我今天已經遣散趙勾諜子了,什麽話都能說。”
杏花猶豫道:“公子,你會不會偶爾也感到寂寞?”
目盲年輕人笑着搖頭,“我啊,醯雞處甕,怡然自得。”
杏花吐了吐舌頭,“公子寧靜淡泊,真是厲害。”
他自嘲道:“井蛙說海,夏蟲語冰,才是厲害。”
她聽不太懂,也就沒有說話。
陸诩突然說道:“記得我家鄉有泉水,被大奉朝茶聖譽為天下第九名泉,若是将泉水倒入杯中,水面過杯而不外溢,甚至能夠浮起銅錢。”
杏花瞪大那雙秋水眼眸,“真有這麽神奇?”
陸诩哈哈大笑,“水浮銅錢,肯定是假,不過如醇酒沾杯,倒是真事。如果有機會,以後咱們用那裏的泉水煮酒。”
杏花使勁點頭。
陸诩微微仰起頭,小聲道:“此泉最可人,春風十八回。”
她好奇問道:“公子,是誰作的詩,挺好的。”
陸诩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笑臉溫柔。
杏花立即一本正經道:“真是頂好的詩文!”
陸诩指了指她,“你這馬屁拍得不太好。”
杏花有些赧顏。
陸诩向身邊的女子輕輕攤開一只手掌。
她如遭雷擊,怯怯柔柔,終于鼓起勇氣伸出她有些冰涼的纖細柔荑,放在他的手心上。
陸诩握緊她的手,說道:“杏花,我是個瞎子,以後你就幫我看看那些大好河山,你看見了,我就看見了。”
她哽咽道:“公子別嫌棄我笨。”
陸诩搖頭柔聲道:“夫君不敢。”
屋外大雪紛飛落人間,屋內人心溫暖如春。
……
祥符四年,初春。
去年末最後的那場鵝毛大雪,尚未消融殆盡。
膠東王趙睢盡起精銳揮師南下,同時河州将軍蔡柏部精騎與楊虎臣韓芳部騎軍成功合攏,靖安道節度使馬忠賢宣稱麾下聚集十萬精銳,即将向東突進。
這些好消息使得今年的初次朝會,增添了許多連過年都不曾有的喜慶氣息。
退朝後,孫寅在人群中找到範長後,說是最近撿漏了一本殘譜,當真是神功大成,棋力暴漲,絕對能夠在棋盤上要這位十段棋聖好看。
範長後原本與同在翰林院任職的宋恪禮并肩而行,兩人意氣相投,關系莫逆,家道中落的那位宋家雛鳳一向沉默寡言,唯獨與範長後經常秉燭夜談。
範長後聽到孫寅的一番挑釁後,笑着答應下來,相約今晚在孫寅的那棟宅子一較高下,孫寅反複提醒這位大國手,登門之前切記莫忘了順路捎帶停馬坊的柳記羊肉,範長後只得許諾就算人不到,也決不讓羊肉失約,孫寅這才罷休。
上屆科舉狀元郎李吉甫一路小跑,來到狂士孫寅身邊的時候,有些喘氣,被孫寅狠狠白眼後,李吉甫笑臉腼腆。
相貌平平且性情木讷李吉甫,一直被譏諷為離陽科舉歷屆一甲三名的墊底人物,既無名士風流,也無事功韬略,別說與那位風流卓絕領銜永徽名臣的殷茂春相比,就跟同屆科舉的榜眼高亭樹探花吳從先,都遠遠遜色,身世背景,仕途前程,京城清望,皆是如此。李吉甫整整三年碌碌無為,名聲不顯。如今馬上就要迎來下一場殿試,雖然尚未有結果,可是去年秋的秋闱會元秦觀海,無論風采還是氣度,就已經比李吉甫超出一籌,世家子弟秦觀海在太安城本就名聲鵲起,又有晉蘭亭高亭樹等人幫忙鼓吹造勢,李吉甫便自然而然淪為綠葉,時不時被會拎出來冷嘲熱諷。
李吉甫這個老實人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就是心甘情願做北涼狂士孫寅的跟屁蟲了,有事沒事就去找剛剛轉入禮部當差的孫寅,每次退朝都會跟在孫寅屁股後頭,好像不這樣做就不安心,廟堂文武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反觀孫寅,可真是不消停的主,在國子監那場辯論舌戰群儒得以名聲大噪之後,很快丢了官,在一年之中就又從兵部轉入禮部,沒過多久就接連大罵一尚書二侍郎三郎中,害得僥幸逃過一劫的那位僅剩郎中,幾乎次次上朝都要被別部大佬追着詢問,諸如“馬郎中,昨日可曾被那一位堵門痛罵?”“今日可能繼續幸免于難?”“馬大人一定要堅持住啊,我可是押你這個月都安然無恙的!下月的俸祿還能否落袋,可就靠你了!”
很快這位馬侍郎就莫名其妙成了朝野皆知的出名人物,足可見“禮部小官”孫寅的嚣張氣焰。
黃昏中,在孫狂人那座租賃而來的小宅子,對弈雙方,竟然不是自诩棋力通神的孫寅和範長後,而是一個貌不驚人的外鄉士子,在跟早已名動天下的祥符棋聖,在棋盤上捉對厮殺,而且六十餘手後,前者依然不落下風,越是知曉範長後雄渾棋力的知情人,就曉得這份殊為不易。當世棋壇公認被譽為“範子”的範長後,實力已經超越西楚國師李密,極有可能直追黃三甲和曹長卿,勝負在五五之間,所以就有了個“徐渭熊不至京城,一臂之內範無敵”的諧趣說法。
離陽棋待诏幾位國手輸得心服口服,其中著有《桃泉弈譜》的棋壇名宿袁昧更是坦言,範長後先手無敵,是一種誤解,只是因為京師之中,無人能夠真正将棋局拖入中盤而已。
除了孫寅和下棋兩人,屋內還有李吉甫和宋恪禮,孫寅蹲坐在小板凳上,兜着一大碟花生米,君子是觀棋不語,棋力不濟的孫寅則是觀棋胡亂語,所幸那名年輕士子根本就沒有聽從他的建言。宋恪禮沒有觀戰,在翻閱孫寅不知從何處撿漏得到的一部奉版古籍,無椅子凳子可坐的李吉甫就直接蹲在孫寅身邊,偶爾從碟子裏拈起一粒花生米,細嚼慢咽,若是拿得快了,就要被孫寅一巴掌狠狠拍掉,李吉甫便只能一臉悻悻然。
八十餘手後,那名年輕士子投子認輸,雖說此人實力已經極為驚世駭俗,美中不足的是拈子也好,落子也罷,姿态太上不了臺面,與那份潇灑寫意沒有半顆銅錢的關系。
範長後擡起頭,望向那位低頭凝視棋局的同齡人,溫和問道:“劉兄,敢問你學棋多少年了?”
姓劉的年輕人擡起頭,微笑道:“不足三年,是進京趕考後才會的,下得也不多,幾位好友在去年離開京城後,就沒人願意陪我下棋了。”
範長後苦笑道:“劉兄在棋盤上有如神助,了不起。”
孫寅快意大笑,感覺比自己下贏了範長後還要痛快,這個姓劉的趕考士子,是他連拐帶騙外加強拉,才好不容易給折騰到這棟宅子的,哪怕是這樣,如果不是孫寅的北涼身份,這個家夥恐怕依舊不會來此借住。年輕人姓劉名懷,也是北涼人,是去年唯一一位參加秋闱會試的士子,只不過名次極其靠後,勉強能夠參加殿試,若是按照會試成績,肯定是一個同進士出身而已。只不過劉懷卻算不得籍籍無名,因為有位沒有功名在身的張姓中年儒士,在國子監門口幫劉懷抄過經文。劉懷在這裏落腳後,深居簡出,潛心學問,而狂士孫寅在北涼道家鄉求學之時,就以“制藝超群”著稱,當時連在國子監擔任左祭酒的姚白峰,這等首屈一指的文壇大家都情願為其大力揚名,之後穩坐中書省第一把交椅的坦坦翁桓溫,亦是親自驗證過此事,不得不一邊教訓孫寅要低調做人,一邊又捏着鼻子氣哼哼說“此子科舉奪魁,探囊取物”。
劉懷在此準備今年春的殿試,自然受益匪淺,而且劉懷雖然性格嚴謹,但是并無傲氣,讨教學問,不遺餘力,幾次挑燈夜讀至不解處,必然一一記下,然後只在清晨時分,等到需要參加早朝的孫寅起床開門,然後再一一詢問,只不過孫寅雖然有問必答,起床氣頗重的孫狂士,依然少不了罵劉懷幾句“勤懇有餘,資質稍顯不足啊”、“連李吉甫那個笨蛋也不如”之類的,若是起床氣不大的時候,到也會拍拍劉懷肩膀,勉勵幾句,“沒事,文章寫得跟李吉甫半斤八兩,也不算太丢人,畢竟你們不是我孫寅嘛,劉懷李吉甫之流,十年一出,可我孫寅百年難遇啊”,“劉懷老弟啊,讀書人的本事,不在殿試上見功力的,殷茂春中過狀元吧,可他的恩師,咱們張首輔當初殿試才第幾?你再瞧瞧李吉甫這家夥,不也中過狀元,跟我這個連殿試都沒參加過的人,能比?”
經常在此借住的李吉甫,每到這個時候,總會笑着不說話。
他娘的,要知道李吉甫雖說仕途不順,可他的科舉文章,當真是誰都挑不出半點瑕疵的狀元文!
三年前他的那篇經義文章,某位前輩狀元甘拜下風,在公開場合笑稱“能不與李吉甫同年殿試,我何其幸也!高榜眼吳探花,何其不幸也!”
也虧得李吉甫竟然從不反駁半句。
劉懷一開始只當那位性情溫良的李兄,只是與祥符元年的狀元李吉甫同名同姓而已,等到他得知真相後,不得不私下直言勸說孫寅,最少在自己面前不要那麽笑話李兄,可是孫寅大袖一揮,撂下一句,“被我孫寅痛罵羞辱之人,不計其數,被我孫寅勉強認可之人,寥寥無幾,李吉甫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生氣!”
與李吉甫認識後頗為投緣的劉懷一怒之下,差點就要搬出宅子,還是李吉甫竭力阻攔,兩人在門外一番交心言語後,劉懷這才回到宅子,之後半旬時間孫寅終于強忍沖動,不過明顯憋得厲害。
最後是李吉甫在一次孫寅強行把到嘴邊的話語咽回肚子後,撓撓頭笑道:“孫哥,想說我就說吧。你不自在,我其實更不自在。”
孫寅指着李吉甫,望着滿臉無奈的劉懷,得意道:“聽見沒?!”
跟孫寅相處久了,學了好些不入流口頭禪的劉懷忍不住嘀咕道:“他娘的沒天理,還他娘的沒王法了!”
故而三人相處,還算融融洽洽。
劉懷也知道,李吉甫是大有真才實學的,最重要的是有一種更為難得的“中正平和”,無傲氣有傲骨,絕非那種“貌似忠良人,實則奸猾心”之徒。
今天劉懷只知道孫寅有棋友到家裏下棋,氣态不俗的兩位客人到了以後,孫寅也沒有介紹身份,只說如果贏了那家夥,就帶他和李吉甫去街盡頭的那棟酒樓下館子去,可勁兒大魚大肉,我孫寅俸祿到手,跟那些個孔方兄卯上了,不夠的話還能賒賬嘛,孫寅兩個字,還不值他個幾萬兩黃金?
所以劉懷只知道兩人一個姓宋一個姓範。
這個時候聽到姓範的年輕人稱贊自己“有如神助”,還說“了不起”,劉懷就有些神情古怪,就我這個無意間才學會下棋的門外漢,你這麽吹捧我,不合适吧?
敏銳察覺到劉懷的視線,範長後也很無奈啊,他又不是孫寅,沒那臉皮自報名號。
孫寅愈發樂得不行,抓起碟子裏最後一把花生米,分了一半給李吉甫,起身後抖了抖袍子,這才壞笑道:“劉懷,知道這家夥是誰不?棋壇‘範子’,十段棋聖,我朝第一大國手,曹官子第二,大名鼎鼎的翰林院黃門郎,範短先!”
範短先?
竹筒倒豆子,這麽一大通綽號名頭給孫寅喊出來,就連在遠處看書的宋恪禮都忍俊不禁,輕輕搖頭。
範長後伸手扶額。
劉懷不笨,很快醒悟,起身作揖道:“劉懷謝過範先生指點。”
範長後趕緊起身還禮,“切磋而已,不敢指教。”
孫寅白眼,轉頭對李吉甫說道:“瞧見沒,酸儒!還是兩個!”
不等李吉甫說話,孫寅嘆氣道:“加上你,三個!”
只是不等孫寅繼續說話,宋恪禮已經說道:“不勞孫兄褒獎,加我,四個!”
孫寅沒來由冒出一句,直白至極,“宋恪禮,不是我說你,既然你與小國舅嚴池集相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又何必在意那些閑言碎語,唉,到頭來便宜了範短後,在你們兩人之間橫插一腳。”
捧書的宋恪禮深呼吸一口氣,不說話。
孫寅仍是不願就此作罷,念念叨叨道:“宋恪禮啊,須知情至濃處便轉淡,好好一對美眷良配,可別因為你一人負氣用事,就白瞎了月老紅線。”
劉懷和李吉甫面面相觑,難不成這裏頭還真有玄機?
大致知道內幕的範長後強忍笑意。
宋恪禮揚起手中那本相當珍稀的奉刻版古書,“小三百兩銀子!別一不小心給火燒了,連三十兩都不值了!”
孫寅趕緊伸出大拇指,啧啧稱贊道:“直搗黃龍,用兵如神!我服了!”
宋恪禮冷哼一聲,繼續看書。
劉懷試探性問道:“範先生,能否再下一局?”
範長後笑着點頭,“喊我名字即可。”
兩人坐回凳子,繼續再戰。
百無聊賴的孫寅沒了觀棋興致,只得發呆。
李吉甫對于下棋并無太多興趣,棋力也一般,不過欣賞兩位高手對弈,還是看得津津有味,至于棋品,自然是比孫寅高出十幾層樓。
孫寅自言自語道:“可惜陳少保和嚴池集不在,否則我看得上眼的家夥,就都在一窩了。”
劉懷下棋極為專注,其實劉懷無論讀書還是做事,都是這般心無旁骛。
不知打譜多少次的範長後當然也是如此,可謂落子之時,雷打不動。
宋恪禮聞言略有所思。
只有李吉甫笑了笑,只是很高興。
很奇怪,雖然與孫寅相識相交相知不短了,可是兩人之間,從無什麽肺腑言語,孫寅總喜歡怔怔出神想事情,經常神游物外。李吉甫在孫寅身邊,也很少主動說話,往往就是安安靜靜看看書,想想官場的大小事,衙門裏的高低人。
孫寅自顧自說道:“其實啊,範短先勝負心重,又拿得起放得下,還真适合當官,不适合下棋,先在翰林院國子監崇文館這些地方逛蕩,不怕慢就怕快。宋雛雞……哦不對,宋雛鳳呢,倒是貴在勇猛精進,三年當侍郎,五年當尚書,十年當首輔,哦又不對了,首輔得我孫寅來當,才算名至實歸,宋恪禮你還是乖乖當你的一部尚書吧,大不了到時候我讓你六部尚書随你挑便是。劉懷呢,千萬別鑽書堆裏出不來,做教書先生,沒啥大出息,撐死了也就是咯屁後,給個不上不下的中等谥號,什麽文潔啊文義啊文達啊,哪裏是美谥,罵人呢不是……至于李吉甫你啊,湊合着在公門修行熬日子吧,記得沒事就多燒燒香拜拜佛,運氣好撈個正三品的侍郎,或是一州刺史啥的,可要運氣不好的話,唉,就只能跟老子借錢度日了,估計娶個過得去的小媳婦都懸乎……”
李吉甫鄭重其事地用力點頭。
得,看樣子這位狀元郎還當真了。
宋恪禮又是搖頭。
京城夜禁之前,範長後宋恪禮告辭離去,劉懷當時起身送至門外。李吉甫晚些離開宅子,劉懷幫忙提着燈籠送到小巷拐角處,這才遞出燈籠。
劉懷分明看到這位狀元郎在漸漸遠去的時候,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橫臂攔住視線,雙肩微微顫動。
在出門前,孫寅拿起那本被宋恪禮擱放在桌上的奉版書籍,随意丢給正要離開的李吉甫,沒好氣道:“書借你,交情歸交情,得還的!最短三年,最遲五年,老子會扳着手指頭算着日子的。你要敢不還,我到時候扛着糞桶去你家門口潑去。信不信由你!”
“別婆婆媽媽的,趕緊滾蛋!”
夜色中,李吉甫漸行漸遠,然後越走越快,大步向前。
事實上這位官場坎坷的狀元郎不知為何,最近一段時間不斷跟同僚借錢,但是始終咬牙不曾向孫寅開口,據說是家裏寄信至京城,亟需一筆不小的銀子度過難關。只不過李吉甫的家裏人,多半是天真以為光宗耀祖的李吉甫注定已經在京城飛黃騰達,哪裏知道在太安城官場攀升的不容易,若是李吉甫不是那個令人眼紅的一甲頭名,而只是個名次較高的進士及第,可能日子都要比現在好過很多,最不濟手頭也會寬裕許多,朋友也更多一些。退一步說,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進士,或是得以馬上幸運補缺的同進士,好的,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差的,也是想兩袖清風都難。偏偏是狀元,又偏偏無家世根腳錦上添花,且官場前輩無雪中送炭,李吉甫如何能夠一遇風雲便化龍?早給京城前輩地頭蛇們壓彎了腰才是,所以之前孫寅可能是無心之語那個“熬”字,真是一語中的。
可再難熬,到底是狀元出身,李吉甫未來的仕途,只要沒有太大波折,終究是會越走越順當,不說什麽位極人臣,以離陽王朝歷任皇帝的氣量,還真沒有半道夭折的狀元,最差也都磕磕碰碰當上了從四品官員。
那麽三五年之後,李吉甫一本奉版書籍的錢,當然掏得出,還得起。
那麽李吉甫現在偷偷将書賣了,哪怕是賤賣,也有兩百來兩銀子,對于李吉甫的那個家族而言,天大的坎,只要有這筆銀子開路,肯定能邁過去。
狂士孫寅,既然能夠在科舉制藝之上冠絕離陽的讀書人,豈是死讀書之輩?當真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
不可能的。
劉懷百感交集地回到宅子,看着那個翹起二郎腿翻書的孫寅,輕聲道:“哪怕明知多此一舉,我也要替李兄想你說聲謝謝。”
孫寅頭也沒轉,淡然道:“你替他謝我?嘿,小心以後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場上,不念你的情,”
劉懷坦然道:“我與李兄,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雖味不如酒,可酒解饞,水卻能解渴。我從不希望與李兄之間有任何利益來往,既然如此……”
孫寅打斷劉懷的言語,“錯啦,大錯特錯,你知道為何遍觀歷史,好像歷朝歷代的激烈黨争,都是真君子輸得一塌塗地,而僞君子卻能捷報連連嗎?”
劉懷正要說話,又被孫寅打斷,這位狂士凝望着那盞油燈,娓娓道來:“你不知道,就算你現在以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錯的。君子喜歡自稱朋而不黨,真君子傻乎乎奉為圭臬,真這麽做了,要知道官場登頂途中,最忌諱看似高朋滿座,實則孤立無援,落難之時,尤其是惹來帝王君主厭煩之時,身旁君子的施以援手,很多時候只會适得其反,為何?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順毛驢是何人。倒是豁得出臉皮的僞君子,和那些在賭桌上有膽子押上全部家當去以小博大的真小人,才有可能幫着化險為夷。話說回來,你別以為僞君子和真小人就是腹內空空的讀書人,我告訴你,讀書人之品行高潔低劣與否,和他們讀過多少書得到多少功名聲望,有一定關系,卻絕無必然關系,我問你,宋恪禮的父親祖父,永徽年間享譽海外的‘宋家兩夫子’,宋老夫子的字寫得如何?一等一的大宗師,指不定幾百年以後,依舊有無數讀書人臨摹苦練,宋小夫子的文章好不好?當然好得不能再好了,詩詞歌賦無所不精,只說散文,我猜千年以後,評定什麽十大散文大家之類的,宋恪禮的那位父親,還是會有一席之地。可這父子二人,若說晚節不保,最終身敗名裂,只是老首輔張巨鹿不滿他們的文壇霸主地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劉懷真信?我孫寅不信,或者準确說只信一半。這件事要往深了說,掰碎了說個通透,你得聽我說到天亮才行,因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離陽科舉走勢,天下文脈興衰,江南輿論風向,吏禮兩部的沉疴,等等等等,估計你得聽得頭大。”
劉懷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孫寅還是翹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嘿嘿笑道:“只要你跻身了廟堂,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肯定不多,對吧?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無論在京為官,還是在地方執政,官場上的椅子,都是有定數的,你一屁股坐下,就肯定有個別人少了。官場結仇遠甚江湖,這句至理名言,是某位大文豪……嗯,就是我孫寅說的。當你位置夠高之後,椅子越來越少,更是如此,志向遠大的讀書人,如果沒在官場沉浮裏泯滅初心,只會越來越痛苦,因為你想放開手腳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