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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讓你終是求不得 (4)

漪陣陣。

孔鎮戎想起一事,緩緩說道:“聽說那個來自幽州胭脂郡的寒士,本該春闱奪魁的,是被某位大人物故意針對,尋了個經不起推敲的由頭給壓了下去,莫說會元,差點連殿試資格都沒了。尤其是這次殿試,他被皇帝陛下欽點為探花郎後,更是被翻出舊賬,京城上下沸沸揚揚,有人說是擔任此次科舉房師之一的右侍郎晉蘭亭,也有人說是座師司馬樸華從中作梗,有意提拔後來奪得會元頭銜、卻在殿試裏只得了最末等同進士出身的秦觀海,如今連我父親都為其打抱不平,說探花劉懷若非在春闱裏頭給人穿了小鞋,指不定這次就要摘下一甲頭名,加上劉懷本就是北涼道鄉試頭名解元,那可就是我朝科舉前無古人的連中三元了!就我爹那幾棍子打不出半個屁的好脾氣,這些天也是念叨無數次,府上的酒都快不夠喝了。”

離陽科舉,秋闱即地方鄉試,春闱是京師會試,所以有官場“小秋再大春,鯉魚跳龍門”的說法。北涼寒士劉懷其實成名于春闱之前,當時此人在國子監門外抄寫碑文,竟是能夠讓衍聖公府的當代張家聖人為其幫忙抄書,當時數千國子監學子聞訊蜂擁而至,到頭來劉懷竟是最後一個知曉那名中年儒士尊貴至極的身份,此事轟動京城!只是當時囊中羞澀淪落到借住一處小道觀的劉懷,拒絕了無數達官顯貴的千金買經文,也拒絕了一些人更換住址的邀請,聽說好幾些個京城世族都想招他為婿,也被劉懷一并拒絕了。當時京城有不少聲音都說此人無非是沽名釣譽,待價而沽,一切只在“養望”二字而已。随着劉懷一舉奪得探花,會試殿試的文章逐漸流傳朝野,這些陰陽怪氣的言語才悄悄消失。

随着劉懷躍入朝堂視野,太安城好事者才知曉一些內幕,參與秋闱會試的北涼士子其實有五人,但是其餘四人都自己放棄了資格,一同返回家鄉,只将所剩銀錢全部贈給留京的劉懷一人。

而孔鎮戎的父親孔大山,當年被離陽朝廷“招安”,選擇離開北涼道,主要還是因為他那個經商多年的兄長兩個女兒,陰差陽錯地都嫁入江南道豪閥,別看孔家男子大多相貌粗砺,女子倒是個個如花似玉。而那兩個江南世族在太安城官場還算吃香,加上他本人與當時的騎軍主帥懷化大将軍鐘洪武政見不合,就來到太安城,只在兵部撈了個不大不小的官銜,才正四品,還是去年末剛升上來的,估計過不了幾年就要被兒子趕上。孔大山舉家入京以後,想來沒少受白眼排擠,不過孔大山雖是地地道道的北涼将種出身,性格卻頗為豁達,否則當年憑借兒子孔鎮戎和世子殿下的關系,怎麽也不至于淪落到離開北涼的地步。而且孔大山自己是大老粗,卻是北涼中少有對讀書人公然持有欽佩态度的武将,早年別說對李翰林看不上眼,就連對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徐鳳年也不冷不熱,只有對讀書種子嚴池集,不茍言笑的孔大山在家裏瞧見了,才會難得熱絡起來。

所以北涼士子劉懷在太安城的境遇,孔大山如何能夠不憤懑滿懷。

原本懶散趴在圍欄上的嚴池集站起身,沉聲道:“春闱的确有些內幕,只不過身為座師的司馬樸華,有意提攜同鄉晚輩秦觀海一事,是真,卻并無打壓劉懷之舉。而作為劉懷房師的禮部左侍郎晉蘭亭,閱卷之時,非但沒有貶低劉懷的文章,反而大為贊賞,考卷之上,可謂滿篇溢美。”

孔鎮戎有些繞不過來了,一頭霧水,禮部尚書侍郎,兩人分別擔任正副總裁官,難道還能有人對之對抗?

孔鎮戎猛然醒悟,滿臉匪夷所思。

嚴池集點了點頭,“是之前拒絕擔任座師一職的陳少保,對劉懷的文章搖了搖頭,說了幾句褒少貶多的點評。”

孔鎮戎使勁搖頭道:“我不信!陳少保的為人,我雖沒有真正接觸過,但絕對信得過!陳少保絕不是這般人物,更不屑作此小人行徑!沒有必要!”

那位陳少保的朝堂聲望,只需要從孔鎮戎的言語之中,就知道是何等冠絕京城。

嚴池集苦笑道:“一開始我也不信,可這是皇帝陛下親口所說,而且當時陳少保也在場。”

孔鎮戎呆若木雞,伸手拍了一下額頭,“難怪年哥兒當年說讀書人的事,搞不懂拎不清!”

嚴池集眼神深邃,輕聲道:“總之,陛下欽點劉懷為探花,且沒有給他狀元榜眼,未嘗不是一種‘兩全其美’。”

孔鎮戎嘆了口氣,“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多想,走不通的路就繞過,這是年哥兒教我的,我覺得很有道理。”

嚴池集笑道:“年哥兒還說啦,遇上打不過的爺爺,咱就先當孫子,以後總有爺爺教訓孫子的一天。”

孔鎮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攏嘴。

嚴池集沉默許久,等到孔鎮戎終于不笑了,再次趴在欄杆上,輕聲道:“你和李翰林都覺得我讀書最多,只是年哥兒天生聰明,才比我更會講道理,其實不對。我是很後面才想明白,其實當時我們家暗中離開北涼,其實年哥兒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最後一次相聚,他才會獨自跟我說着那番醉話,他說那書上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別怕,書上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總有擺下一桌宴席的機會。”

孔鎮戎無言以對。

想說什麽,說不出口。

想喝酒,也無酒可喝。

嚴池集轉過頭,滿臉淚水,望向孔武癡,“我知道,我們四個,再加上我姐和李負真,我們六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聚在一起的機會了。”

孔鎮戎點了點頭。

嚴池集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般,抽泣道:“年哥兒他騙我!”

孔鎮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擡起手臂,按在這個年輕人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就像當年徐鳳年對待嚴池集一樣。

……

很多很多年後,不僅祥符年號成了過眼雲煙,連新年號都換了兩個。

離陽新帝剛剛登基。

依舊是在這座臨水小榭,依舊是春天的黃昏小雨。

剛剛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門下省左仆射的遲暮老人,在含饴弄孫後,獨自來到這裏,在宦海生涯中是權臣,未來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邁讀書人,不知為何,默默流淚,白發蒼蒼的老人神色算不得如何悲怆,就是偏偏止不住眼淚。

被朝野上下譽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擦拭。

就像一個孩子,不小心丢了某樣可愛物件,先是嚎啕大哭,然後過了幾天,傷心沒那麽重了,可記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抽一抽鼻子。

枯腸三碗澆,清風生兩腋。

春風拂霜鬓,老翁憶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塞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無人提及的最後一位北涼王,還是荒誕不經無憂無慮的世子殿下。在那些年裏,經常能夠看到深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出青樓,滿身脂粉氣,還沒有投軍關外殺敵的李翰林,更沒有當上白馬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沒有當上征西大将軍的李翰林,那會兒,肯定是滿臉的胭脂唇印。只不過這家夥最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讓花魁清倌兒幫着兌水不說,貌似豪邁喝酒的同時,便偷偷摸摸摔酒出杯,掩飾得天衣無縫,所以他每次打道回府,都還能跟花魁老鸨們嘻嘻哈哈,絕不耽誤事後再揩油一番,權當收些利息。而又當了一爺大善人的孔武癡,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況那兩三位很久沒生意開張便格外感激涕零的姑娘,哪裏肯答應這位身材魁梧的好心年輕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還遠遠不如姓李的王八蛋來得清醒。不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孔武癡醉了,李翰林醒着,當然就要後者背着。用世子殿下的話說,就是我背小兩百斤重的孔武癡?到底你李翰林是世子殿下,還是我是啊?而當年仍是被取綽號為嚴吃雞的年輕讀書人,早已不怕什麽回家後被父親責罵了,往往是每次走入青樓之前,暗暗給自己鼓氣,今晚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子的胸脯,要不然就壯着膽子親個小嘴兒也好?總之怎麽都不能再讓那兄弟三人笑話自己有賊心沒賊膽了!只是每一次離開莺歌燕語的溫柔鄉,年輕讀書人都會醉得不省人事,告訴自己,沒關系,下下次再嘗試一下,真真正正爺們一回!

身材纖弱的少年李翰林,背着身材壯碩的少年孔武癡,步履蹒跚。

而少年世子殿下,背着不重的少年嚴池集,當然輕松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沒有疑惑,為啥不幹脆讓扈從背着孔武癡嚴吃雞回馬車啊?

世子殿下說了,咱們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當時都覺得天底下,好像沒有比這更有道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道:“年哥兒,你騙人。”

那個人,答應過離陽王朝,或者說答應過天下人,此生都不會再入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時,一只溫暖手掌,輕柔擱在老人的腦袋上。

有無論過了多少年還是那般熟悉的調侃笑聲響起,“呦,嚴吃雞,哭鼻子啦!是你爹不準你跟我玩耍啊,還是你姐又說我壞話啦?多大事兒,年哥兒我帶你喝花酒去!老規矩,李翰林出錢,孔武癡牽馬!走着!”

老人沒有擡頭,唯恐是夢。

按住嚴池集腦袋的那只手掌,輕輕擡起,然後輕輕拍下。

那人氣笑道:“嚴吃雞,讀書讀傻了?!咱哥仨,可都等着你呢!”

嚴池集緩緩轉身,竭盡全力瞪大眼睛,嘴唇顫抖。

這個位列離陽新朝十二殿閣學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學士,這個被譽為“每逢大事,以嚴學士靜氣最多”的很老老人,淚水流過那張幹瘦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溝壑,他胡亂抹了把臉,又哭又笑,輕聲道:“年哥兒,我很想你。”

他對面那個僅是雙鬓微微霜白的家夥,露出一個一如當年仍似少年的燦爛笑臉,擡起袖子,幫嚴池集擦拭淚花,嘴上說着:“知道啦,知道啦。”

不遠處,有兩人看似竊竊私語,嗓門卻不小。

“瞧瞧,孔武癡,我早就說了,嚴吃雞這家夥中意咱們年哥兒,當年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咦?瞅着還真是啊,以前沒覺着,這次信了!”

“孔武癡,你說嚴吃雞這都一把年紀了,是不是晚了些?”

“唉,嚴吃雞這人大毛病沒有,就是臉皮薄,要換成我,早個六七十年就跟年哥兒直說了。”

“滾!那會兒你姓孔的,就已經從娘胎裏爬出來啦?”

如今有些耳背卻絕對沒有耳聾的嚴池集頓時大怒,沒有半點讀書人風範了,“李翰林,孔鎮戎!滾一邊涼快去!”

李翰林作擡頭望月狀,孔鎮戎作左右探望模樣,娴熟至極,爐火純青。

不管如何,嚴池集始終緊緊握住身前那個人的手,不願松開。

徐鳳年看着嚴池集,然後轉頭看了看咧嘴笑的李翰林和孔鎮戎,柔聲道:“都還在,都沒變。真好。”

收官章二 雪中的江湖,有人有始有終

【其中有段內容是之前的《珠簾篇》章節——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祥符四年。

幽州胭脂郡很出名,名聲之大,連整座中原都有所耳聞,尤其是早年在士子風流的江南道和富甲天下的廣陵道,當然更少不得太安城,最是對胭脂郡感興趣。

因為胭脂郡的婆姨,尤為水靈,應了那句女子真是水做的,豔而不俗,天然妩媚多情,哪怕是生長在窮鄉僻壤的胭脂郡女子,依然別有風韻。

只不過胭脂郡也有衆多不出名的小鎮,就其中在一座小縣城上,卻住着一位曾經登榜胭脂評的佳人。

裴南葦,本該已經殉情而死的舊靖安王王妃。

她如今就守着那座不大卻拾掇得幹幹淨淨的小宅子,她很少出門,養了一籠雞,然後經常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只趾高氣昂的老母雞,帶着一只只玲珑可愛的小雞崽,滿院子瞎逛蕩,這裏啄啄那裏點點,久而久之,她雖然有些乏味了,只不過她反而覺得這樣的無趣日子,才是真的過日子。

有名不起眼的年輕女子和風吹即倒的老妪,住得一遠一近,前者偶爾會幫忙往水缸裏倒水,或是送來一些小鎮上注定有錢也買不到的小物件,胭脂啊水粉啊釵子啊,零零碎碎,五花八門,裴南葦也都一一收下,世間女子,無論貧富貴賤,哪有不願自己更漂亮些的。那位滿臉滄桑的老妪倒是不送東西,只是隔三岔五來家裏串門做客,有一句沒一句閑聊雞毛蒜皮的事情,說小鎮哪家綢緞鋪有蜀緞賣了,不過老婦人很快就說八成是騙人的,坑那些傻丫頭的私房錢呢。說小鎮最南邊鐵匠鋪子劉幺兒的醜八怪媳婦,竟然勾搭上破鑼巷某個姓張的年輕後生了,真難說到底是誰占了便宜。老妪還說她宅子那邊掉了只風筝在屋頂,那些孩子也真是調皮

搗蛋,上房拿風筝也就罷了,還有個小兔崽子站在屋頂朝院子裏撒尿的,結果給她去孩子家門口好一頓罵。

裴南葦每次都耐心聽着,只不過她大多都記不住,聽過就忘了。

終于有一天,有人打破了這份寧靜安詳,是那個叫餘地龍的孩子,他一人騎馬不約而至,腰佩戰刀,翻山下馬的姿勢,幹淨利索,屁大的孩子顯得格外老氣橫秋,她在門口笑眯眯看着,覺得有些好笑。

當餘地龍喊出師娘那個稱呼,裴南葦笑得更開心了,沒着急領着孩子跨入小院門檻,問道:“小蟲子,你喊過多少人師娘啊?”

其實這個孩子以前幾次,都是喊裴姨的,如今換了新鮮的叫法,倒也……沒讓她覺得讨厭。

自從那個扶牆而走的典故,好像在一夜之間就傳遍整個清涼山之後,餘地龍就對禍從口出這個說法,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不過面對裴南葦,這孩子實在長不起記性,伸出三根手指,咧嘴笑道:“就三!不過師娘你,是大師娘!”

裴南葦瞪了一眼,佯怒道:“不會只說半句?”

餘地龍一臉驚訝,“啊?就三?!”

裴南葦在這光長個子不長心眼的孩子腦袋上狠狠一敲,氣笑道:“都是跟你師父學的!”

臉龐黝黑得快要跟木炭差不多的餘地龍嘿嘿笑着,腳步歡快得跟師娘她一起走入院子。

餘地龍喜歡把這裏當自己家,所以他上次才會跟師娘商量,以後等他攢夠錢,一定要再蓋一棟屋子。

屋檐下一直擺放有兩條小板凳,她倒是有過買張小竹椅的念頭,後來想想還是作罷,她有另外的打算。

兩人坐下後,裴南葦打趣道:“小蟲子,你師父那個大徒弟叫什麽來着?師娘給忘了。”

原本懶洋洋的餘地龍立即挺直腰杆,有些心虛,小聲道:“她啊,叫王生,呂雲長那家夥說,那是個土了吧唧的名字。不過我覺得吧,其實還好。”

裴南葦促狹追問道:“那麽如果王生喜歡上你師父,就是不喜歡你,咋辦?”

餘地龍張大嘴巴,一臉茫然。

她刨根問底,“嗯?”

餘地龍撓撓頭,低頭盯着鞋尖,輕聲道:“我也打不過師父。”

裴南葦捧腹大笑。

餘地龍很快擡起頭,一本正經道:“師娘,如果王生她真喜歡師父的話,我就跟師父打一架,不過我可不是為了把王生搶過來!”

這下子裴南葦真有些納悶了,“怎麽說?”

孩子滿臉認真神色,伸出一只拳頭,“我只是想讓王生知道,你可以喜歡咱們師父,可是小蟲子也有可能打得過師父。”

裴南葦不置可否,擡頭望向院門口,柔聲道:“小蟲子啊,說你笨,笨得可以,說你聰明,也沒錯。”

孩子似乎有些消沉,雙手托起下巴,怔怔出神。

裴南葦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慰道:“可能很快,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後,你才會在某一天明白,當你喜歡一個人,只是那個人不喜歡你,雖然不如兩個人相互喜歡,但比起你連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要幸運很多。”

餘地龍皺着臉,可憐兮兮道:“師娘,怎麽聽上去好慘啊。”

裴南葦笑問道:“你覺得師娘是開心還是傷心?”

她加了一句,“如果答對了,師娘就教你怎麽追求王生。”

餘地龍小心翼翼道:“傻樂呵?”

裴南葦嘴角抽搐。

餘地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腦袋,“師娘師娘!這是師父無意間說漏嘴的!”

裴南葦和顏悅色道:“你答對了。”

餘地龍滿臉驚喜。

裴南葦呵呵一笑,“不過小蟲子啊,你還是老老實實一輩子打光棍吧。”

餘地龍竟然沒有傷心,只是歪着腦袋,兩根手指捏着下巴,像是在很用心地思考什麽。

這孩子冷不丁坐直身體,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算了,還是等我活着從葫蘆口回來再說!”

裴南葦吓了一跳,“咋回事?”

餘地龍掏出一只錢囊,鄭重其事地交給裴南葦,“師娘,這是我擔任幽州騎軍伍長之後的兵饷,你還是繼續幫我存着。師娘!要是有一天聽說我戰死關外了,記得別為小蟲子傷心啊。”

裴南葦皺眉道:“你要去關外打仗?”

餘地龍環顧四周,壓低嗓音道:“師娘!這個不能說,洩露軍機,按北涼律是要被喀嚓一下的!我可是斥候伍長,要以身作則!”

孩子順便做了個抹脖子翻白眼的動作。

裴南葦收起錢囊,“行吧,幫你收着。”

餘地龍站起身,“師娘,如果我死了,你也別跟王生說我喜歡她。”

裴南葦笑問道:“那你活着回來了,師娘就告訴她?”

餘地龍趕緊擺手道:“別別別,都別說!”

裴南葦問道:“反正都是要師娘不說,那你提這一茬,圖個啥?”

餘地龍頓時懵了,越想越糊塗。

裴南葦起身後,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孩子的腦袋,“小蟲子,就憑你這顆漿糊腦袋,以後會是那啥陸地蛟龍?!”

餘地龍悻悻然,大步走下臺階,轉頭擺手道:“師娘,別送了啊!”

裴南葦沒好氣道:“去去去,趕緊的。”

在餘地龍走出大門後,裴南葦猛然聽到孩子的驚喜嗓音,“師父?!你怎麽來了?仗打完啦?!”

裴南葦下意識就快步走下臺階,剛要走到院門口,猛然醒悟過來,停下身影,她大聲笑罵道:“小王八蛋!”

宅子外頭的孩子哈哈大笑,策馬離去,嚷嚷道:“走喽!師娘想師父喽!”

如今時值春夏之交,出身春秋裴閥的女子突然記起一首小詩,內容一字不差,偏偏忘了詩名與作者姓名。

悄悄瞻青壁,悠悠矚翠林。流莺無一事,聲遠薜蘿陰。

青壁,翠林,流莺,薜蘿。

想來她之所以記憶深刻,緣于這些可人的江南景物,都是少女時分,與她近在咫尺,越是唾手可得,便越不知珍惜。

在成為離陽王妃之後,囚禁于高牆之內,看膩了婉約詩詞,才逐漸接觸到一些以往不喜歡的邊塞詩,無非是那些詞彙在詩篇中輾轉來回,征人,霜月,羌笛,蘆管,鴻雁。

此時裴南葦環顧四周,黃泥院牆,綠意稀稀,無鳥鳴,已有炎炎暑氣。

高樓閨閣幽怨人?

那也得有高樓可栖才行嘛。

裴南葦想到這裏,便當真有些氣憤了,她獨自在這座小縣城柴米油鹽醬醋茶,當然就只能是跟錢有關系。

自從上次跟那名義上是一縣主薄的家夥去碧山縣縣衙,成功讨要來積欠許久的二十兩銀子俸祿,縣令馮瓘不知為何很快就被調走,頂替原主薄“徐奇”位置的楊公壽便順勢繼任縣令,縣尉依舊是與新縣令大人同樣出自青鹿洞書院的朱纓,兩人都是赴涼士子。當時她和他去縣衙那趟,碰到過兩位士子,楊公壽還雇人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拙劣戲,只可惜當時姓徐的一眼就看穿,用他的話說就是我可是纨绔這個行當裏的開山鼻祖,當年北涼不知有多少膏粱子弟都在我屁股後頭吃灰,有樣學樣,畫虎類犬。

裴南葦氣憤的地方在于楊公壽勝任縣令後,碧山縣的主薄位置沒有按例繼續補缺,而是重新挂起了徐奇的名字,可是碧山縣衙那邊給了個“徐奇”既然不去點卯當值,那麽就俸祿減半的說法。據說這還是縣尉朱纓不惜與新任縣老爺據理力争來的結果,否則以楊縣令的意思,主薄徐奇連一顆銅錢都別想拿到手。大概是衙門大小胥吏都揣摩到了縣令的心思,尤其是那些男人在衙門當差的婦人,對她這位主薄夫人更是視若仇寇,油米鹽布等物,到她這裏,一律都更貴一些。那名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原本想要代勞購置,卻被裴南葦拒絕了,裴南葦偏偏就要自己去買,還故意帶上幾顆沉甸甸的銀錠,當然銀子用不上,鋪子那邊也找不開,可當那

些婦人眼巴巴瞧着那幾顆銀錠的時候,裴南葦她心裏舒坦啊。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說,欺負我男人不在是吧,可我男人能留給自己女人這麽多銀子,他也敢放心,但是你們這些長嘴婦人的男人,有這本事嗎?

裴南葦的氣憤,還在于你徒弟餘地龍都能掙到這麽多銀子了,你做師父的,也不知道往家裏稍稍寄一些?

她只要一想到要用掉某顆銀錠換成銅錢,就心疼得厲害。

裴南葦眼角餘光瞥見院子裏那只老母雞,好像帶着幾萬精兵巡視轄境的大将軍,她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朝它們快步走去,使勁踩在地面上,吓得母雞和小雞們四散而逃。

裴南葦冷哼一聲,雙手叉腰,有些得意。

有個剛好站在院門口的年輕男人,恰巧看到這一幕後,眼神呆滞,神情恍惚。

他望着那個背對自己的婀娜背影,他握着一只布袋的手,手心都是汗水。

他如今名叫朱纓,是當年跟随上陰學宮王祭酒趕赴北涼的數千士子之一,若是當時士子以郁家嫡長孫郁鸾刀最名動天下,其實他如果用上本名,名氣絕不在郁鸾刀之下。

天下理學,南朱北姚!

理學宗師姚白峰已經卸任國子監左祭酒,返回家鄉繼續講學。

而靖安道朱氏子弟,向來不願出仕,“朱纓”的祖父在春秋之中便被譽為“神君”,與學宮大祭酒齊陽龍關系深厚,朱纓父輩這一帶,七人聯袂名動士林,被稱為朱氏七龍,更是與當年的“江南盧氏,琳琅滿目”并列。

朱纓本名朱英,正是朱家嫡長孫!

哪怕是隐姓埋名,化名為朱纓,假托朱氏旁支的庶出子弟,朱纓憑借自身學識卓然遠見,依舊在青鹿洞書院鶴立雞群,數次書院山主黃裳請去青鹿洞講學的大儒,都被朱纓逼得下不來臺,狼狽不堪,甚至有年邁碩儒還要當堂向朱纓問道解惑。只不過朱纓在赴涼士子中名聲不顯,最多是些桀骜清高的口碑,可他那些不曾公開的文章,如年輕藩王當時和裴南葦所說,早已在拂水房案頭擺着,連徐渭熊都被驚動,将其高看為不熟徐北枳陳錫亮太多的年輕俊彥,朱纓在拂水房的代號別稱為“雛鳳”,已經與郁鸾刀的“大鸾”并肩!

朱纓,或者說是朱英發現自己嘴唇幹澀,竟然不知如何開口。

與初見她便驚為天人的楊公壽不一樣,朱纓第一次見她只覺得容顏不俗,但是并無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有一次在那條雨後的轱辘街上,無意間看到她蹲在街旁,掰碎手中一塊幹餅,輕輕喂給一只滿身泥濘的黃褐小貓。

他再難釋懷。

他知道自己哪怕不是朱氏嫡長孫,可惦念起一名孤苦伶仃的獨居婦人,于理不合,于禮不合。

可他忍不住。

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那名女子已經轉過身,皺眉看着他,問道:“你誰啊?”

朱纓瞬間心如死灰。

一年來,雖然從不曾說過話,可畢竟或近或遠相見次數,十五次還是十六次了?

朱纓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要舉起手中的錢袋子,想要說這是那位徐主薄上月的俸祿,我朱纓身為碧山縣衙同僚,只是來此為夫人送來銀錢。

滿頭霧水的裴南葦不客氣地伸手指着這位呆頭雞,“有毛病?趕緊滾!”

她跑去牆角抄起一根掃帚,怒目相向,氣勢洶洶。

年輕讀書人,黯然轉身。

裴南葦自然不知道這位年輕人的心路歷程,會只因為她在轱辘街上的那個舉動,便會情不知所起。

不過以裴南葦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恐怕還會重複她之前的無心之語:有毛病啊。

至于很多年後,分明是在北涼官場崛起的朱英,為何最終卻在涼黨如日中天的時候,毅然決然叛出涼黨,以吏部侍郎的身份,以朝野上下譽為“鐵骨铮铮”的名士風骨,硬是多次壓下涼黨後起之秀的官場進階,無人知曉“鐵侍郎”朱英為何如此行事,為何明知自己這般忤逆大勢将會止步于侍郎職位。最終很快就官至一部侍郎的朱英,放棄了家族聯手數個黨派才換來的機會,放棄了轉入禮部擔任尚書,辭官卻沒有還鄉,而是去往可謂遍地政敵的北涼道,在幽州開宗立派,成為一代理學宗師,聲望不輸給前朝姚白峰。而朱英一生當中,除了家族聯姻的娶妻之外,只在幽州胭脂郡的晚年納了一妾,那位小妾年輕貌美,正值二八韶華,朱英早

已是白發蒼蒼,此舉也讓朱英頗受中原诟病,被有人作詩“一枝梨花壓海棠”大肆譏諷,朱英不以為意,老死在北涼道,朝廷谥號文貞。

直到朱英辭官病死于北涼之後,朝堂上諸黨共同抗衡涼黨的格局,仍是沒有扭轉。

曾經在碧山縣壓過朱大家一頭的那位縣令楊公壽,倒是借着涼黨身份官祿亨通,最後當上了兩淮道經略使,與朱英關系一直不錯。

在趕去北涼幽州祭奠好友的時候,楊公壽突然看到那名身披孝衣的年輕婦人,與他們兩人早年在碧山縣鎮上見到的那位女子,好像眉眼相似有四五分。

原本在好友靈堂僅是流露出些許哀色的經略使大人,頓時悲從中來,滿臉淚水。

此時此刻,用掃帚趕跑了不知名“登徒子”的女子,坐在屋檐下,那名老妪很快就登門拜訪,又開始絮絮叨叨,只不過相比之前的家長裏短瑣瑣碎碎,老妪多說了些道聽途說來的關外戰事,說北莽蠻子差不多要撐不下去了,涼州拒北城那邊,從去年秋打到今年夏天,死了不知多少萬蠻子,一旦到了夏天,別說展開攻城,光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就難以處理,更難熬了。裴南葦聽得心不在焉,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突然看到那個年輕些的女子走入院子,坐在她們腳邊的泥土臺階上,老妪驟然間眼神淩厲起來,年輕女子心虛地低下頭。

裴南葦一直被某人說成笨蛋,可能夠當上藩王王妃的豪閥女子,當然不會是真笨,只不過太多事情,懶得去計較而已。

大概是實在太無聊了,裴南葦就用手指戳了戳那名秀氣女子的後背,開口笑問道:“有心事?跟我說說看,說不定我能幫你哦。”

秀氣女子的腦袋低得更下了。

老妪趕忙出聲阻攔道:“裴娘子,小楊哪能有什麽心事,她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家……”

裴南葦微笑道:“行啦,她還小戶人家啊,根腳屬于那座清涼山的女子呢,指不定連那家夥都聽說過姓名的,要不然沒辦法跟婆婆你坐在這裏。今天咱們就當是普普通通的街坊鄰居,沒有什麽拂水房啊養鷹房,也沒有什麽藩王啊清涼山啊,如何?只說些女子間的悄悄話,無傷大雅,反正咱們三個不說出去,誰也不知道。小楊……就先當你姓楊好了,說吧,喜歡上了,裴姐姐和趙婆婆一起給你謀劃謀劃。”

年輕女死士擡起頭,忐忑不安地望向老婦人,後者嘆了口氣,點頭道:“只此一回,不許有下一次了!”

前者怯生生道:“裴姐姐,我喜歡……”

說到這裏她便說不下去了。

老婦人板着臉冷哼道:“縣令大人楊公壽,繡花枕頭一個,還自稱什麽詩劍仙呢,去年花了二十六兩銀子雇人在王爺和裴姑娘面前,也不嫌丢人現眼!你是瞎了眼,才會看得上這種世家子弟!”

年輕女子抿起嘴唇,有些幽怨,卻不敢反駁。

裴南葦卻感到有趣了,忍不住幫小姑娘打氣鼓勵道:“這是書上說的才子佳人呀,挺好的。小楊,別給趙婆婆吓到了,雖說你們都姓楊,要是在北涼道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在類似江南道這種書香門第比較多的地兒,就有些麻煩了,為什麽呢,因為大秦之前不嫌一姓之婚,可大秦之後始絕同姓之娶,意思就是說大秦之後,同姓之間不通婚,就成了一條歷代朝廷不管、但是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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