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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讓你終是求不得 (3)

抱負,就越需要手握權柄,自然需要一大幫同僚下屬一起鞠躬盡瘁,方方面面的利益,你都得一一照應到。舉個簡單例子,官場對手向你潑髒水,哪怕皇帝沒上心,可是半座京城都跟着說你壞話呢?或是半座士林都在盲從附和呢?更可怕的是到時候連老百姓都會跟着罵你。你怎麽辦?罵回去?你一個飽讀聖賢書的君子,都是黃紫公卿了,當面跟人對罵,斯文掃地,總歸不像話吧?再者也壞了皇帝心中的印象。你需要怎麽做?你到底要不要朋黨?要不要打造一座張廬,要不要做青黨領袖?劉懷,你扪心自問便是,我給不了你答案。我只想告訴你,欲要國事暢通政治清明,必然觸及種種最終阻塞朝野道路的弊端,而弊端來自弊政,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貪官惡人,更有可能是不做事之官員的冷眼袖手。空談之人,最潇灑。做事之人,最挨罵。天下熙熙攘攘,無非是利來利往。我最後告訴你一個悲哀的事實,張巨鹿之所以自尋死路,在于他看到了,世家子弟把持朝廷,到底是富貴慣了的,對錢財一事,看得再重,同樣的禀性品行,前者肯定不如從寒門裏頭冒尖的貴子,我不是說所有人皆如此,但必定不在少數。試問後者驟然富貴之後,就算他能潔身自好,那麽他所在家族之中,會不會有人索求無度?會不會在地方上仗勢欺人?會不會成為橫行一地的豪族劣紳?百善孝為先,當了官,多少人敢不認無仁義的父母?兄友弟恭,兄長一路助你苦讀成才,他若說我要娶妻納妾,要良田千百畝,你答應不答應?夫妻兩人相敬如賓,妻族有人為非作歹,東窗事發,你敢不敢任由其頭顱滾地,願不願看到同床共枕的妻子,每日以淚洗面?同鄉寒窗多年,你富貴他無名,他求個小官當當,若他确有才學,無奈命運不濟,你如何應付?若是攜手富貴,子女聯姻,日後他卻貪渎誤國,來求你網開一面,至交好友滿門上下數十口,有你賜表字的讀書郎,有認你做幹爺爺的黃口小兒,卻皆是命懸一線,你又當如何?”

孫寅終于不再說話,大概是說得口幹舌燥,開始起身翻箱倒櫃找酒喝去了。

劉懷目瞪口呆,汗流浃背。

孫寅總算找到了一壺綠蟻酒,仰頭痛飲,然後瞥了眼劉懷,笑眯眯道:“為富不仁,我倒是不怎麽怕,那些家夥死即死了,高樓崩塌便蹋了,說不得我孫寅還會主動找他們的麻煩。可窮兇極惡四個字,人窮志短又四個字,你怕不怕?我孫寅怕!他張巨鹿更怕!”

劉懷始終沒有挪步,沒有吭聲。

孫寅走到他跟前,在劉懷眼前晃了晃手臂,“咋的,吓傻了?”

劉懷眼眶通紅,隐約有些淚水。

孫寅把酒壺遞給這個北涼讀書人,打趣道:“別怕啊,喝酒壓壓驚。”

劉懷搖頭苦笑道:“還是不喝了,我沒喝過酒。”

孫寅翻了個白眼,收回手,去門檻上坐着,嬉皮笑臉道:“得嘞,那我就有福獨享喽。”

劉懷默默坐在他身邊。

初春時節,以倒春寒和化雪時,最為凍人骨。

孫寅自顧自說道:“退一萬步說,無親無故之人,無牽無挂,有朝一日終于身居高位,小善之事願不願做,小惡之事怕不怕做?反正這兩種事,我孫寅是既不願做,也不怕做。”

劉懷嘆了口氣。

孫寅喝酒向來牛飲且快速,晃蕩着價格不菲的那小半壺綠蟻酒,唏噓道:“唉,頭疼!心太高,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清楚,所以我孫寅比你們這些蠢材更寂寞啊。以後,再也不跟你這個北涼老鄉說這些廢話了,浪費老子的綠蟻酒。”

劉懷輕聲道:“我想好了,我還是要當官。”

孫寅立即笑罵道:“狗日的,你比李吉峰那榆木疙瘩還榆木疙瘩,老子什麽時候沒讓你做官了!你小子要不做官,以後怎麽給我孫寅當那官場幫閑?”

劉懷悶悶道:“可我只為自己當官,為北涼做些事。”

這次輪到孫寅愣在當場。

長久沉默後,孫寅站起身,放下那只酒壺,走向自己那間屋子,好似自言自語道:“看來是真想明白了,那我酒沒白喝,話沒白說。”

劉懷猶豫了一下,提起酒壺,聞了聞,轉頭問道:“我喝了啊?”

背對劉懷的孫寅伸出一只手,只彎曲大小拇指,“約莫着還剩下三口酒,就當欠我三兩銀子了,看在北涼老鄉的份上,只收你……六兩銀子!”

劉懷問道:“你這是怎麽算的賬?!”

孫寅走進屋子,猛然關門後,大聲道:“我孫寅制藝的本事,天下第一!殺熟的本事,天下第二!”

劉懷轉過身,小喝了一口綠蟻酒,打了個激靈。

從此以後,太安城,就又多了個酒鬼。

只不過很多年後,年輕酒鬼沒有變成老酒鬼,而是成了桃李滿天下的……酒仙。

……

祥符四年,春暖花開。

北涼懷陽關一直向北的龍腰州邊境地帶。

一個貂覆額、腰系鮮卑玉扣的小女孩,牽着那匹如一團火焰的赤紅小馬駒,在廣袤草原上緩緩而行,她長得粉雕玉琢,大概可以稱之為世間頭等的美人胚子了。

在她身後緊緊跟随着三位神情古板的侍衛扈從,一名指玄境界,一名金剛境,一位二品小宗師。

在這處注定不會有戰事發生的寧靜草原上,僅是這三人陣容就足以讓人咋舌,要知道如今涼莽大戰正酣,高手宗師早已傾巢出動,過江龍地頭蛇,池塘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一股腦跟随四十萬大軍去往拒北城那邊了。那麽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孩子能夠擁有這三位扈從,身份之顯赫,可見一斑。其實不光光是三名頂尖高手,三大一小四人的身後,還遠遠吊着的那六七百披甲精騎,更有潛伏在暗中的數十位精于刺殺的死士,最後有總計六十騎的馬欄子,在四周井然有序地游曳巡視。

他們便是烏鴉欄子,在龍眼兒平原一役之前,曾經是天底下唯一能夠與涼州白馬游弩手媲美的斥候!是董卓耗費無數心血調教出來的精銳,這六十騎董家馬欄子,算是最後的種子了,卻在此時全部用來保證一個小女孩的安全。

可是董家大軍上下,無人膽敢質疑半句。

因為誰都清楚,在大将軍董卓心目中,這個袍澤遺孤的小侄女,比南北兩朝所有郡主加在一起,還要珍貴。

小女孩不愛說話,但毫無驕縱脾性,而且天生讓人心生親近,哪怕是一路護送她漫無目的逛蕩的三名高手扈從,都打心眼喜歡這個天真爛漫的閨女。

那名指玄境武道宗師突然轉頭向北望去,視線可及的最遠處,數騎烏鴉欄子正在與一支來歷不明的草原騎軍對峙,很快就有半數董家私騎疾馳而至,迅速将四人圍起來,剩下三百多騎則向北而去。

那支風塵仆仆人人憔悴的騎軍似乎疲于奔命的緣故,陣型被拉伸得斷斷續續,在那六騎烏鴉欄子的視野中,最少有七百騎,而且根據其中兩騎欄子之前傳回的消息,這支騎軍人數最少在千騎左右。

那名千夫長裝束的為首騎士高高揚起馬鞭,怒喝道:“速速讓開道路!老子正在追殺逃犯,是玉蟾州持節令和呼延大将軍兩人的軍令!擋我者死!”

六騎烏鴉欄子置若罔聞,完全無動于衷,既不向前,也不後撤。

滿腹怒火的北莽千夫長眯起眼,咬牙切齒,如果不是看到那礙眼更礙事的三百多騎正在趕來,他早就帶兵一沖而過了,六騎而已,任你天大本事,也是一個死!

年紀不大的董家騎将停馬後,沉聲問道:“何人?”

北莽千夫長側頭狠狠吐了口唾沫,“老子是玉蟾州軍鎮主将,耶律宣平!還不滾開?!耽誤了大事,別說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娃娃,你家主子都得死!”

董家騎将面無表情道:“我是董大将軍麾下,騎軍千夫長耶律斜轸。不管你是誰,只管沖鋒便是。”

那名千夫長瞬間氣焰全無,仿佛整個人都矮了一截,嘴唇微動,可怎麽都說不出半個字。

整座草原十三州,大小悉剔和軍鎮将領不計其數,但是大将軍,二十年間只有十三人,直到那個當過南院大王的董胖子成為第十四人。

同樣是千夫長,同樣是姓耶律,從北而來的那位恨得牙癢癢,瞥了眼那六騎馬欄子,再看了看那三百多騎,心中已經确認無疑,還真他娘的是董卓私騎!你董大将軍不是在懷陽關跟北涼都護褚祿山死磕嗎?怎麽還有騎軍有閑心在這龍腰州邊境閑逛?最後還跟老子撞上了?!

他滿臉苦澀,無奈道:“這位耶律将軍,實不相瞞,末将正在奉命追殺一名從敦煌城逃竄出來的江湖高手,不僅是我,還有其他三支騎軍向南齊頭并進,別說咱們傷亡慘重,就是蛛網諜子死士,這一路上都死了好幾十人。”

董家騎将皺了皺眉頭,稍作思量後說道:“我家小主人就在身後,你們南下,可以在一裏地外繞行而過。”

那名千夫長哭喪着臉道:“耶律将軍,咱們這趟南下,真是恨不得把每一寸地皮都給掀起來瞧幾眼,就怕錯過那個高手。如今那人身負重傷,肯定逃不遠,至多在我們身前十裏地,我這支騎軍隊伍裏有擅長追捕的人物,如果擔心咱們這些大老粗驚擾了你家貴人,那我就只帶着一百騎跟着你們,咋樣?耶律将軍,你大人有大量,別為難我,行不行?就當我耶律宣平求你了!”

董家騎将猶豫不決。

那名千夫長收起先前略帶谄媚的神色,沉聲道:“我耶律宣平死了兩百二十三名弟兄,他們不能白死!”

董家騎将舉頭望去,在此人身後的大隊騎軍,以七八騎十數騎的小股騎軍各自紮堆,大多都在一名沒有身披鐵甲的騎士率領下,如同拉開一張大網,疏密有序地向南馳騁。

他終于點了點頭,緩緩道:“我可以擅作主張,準許你帶着少量騎軍跟我南下,一百騎。多一人,我殺一人。”

那位玉蟾州軍鎮騎将雖然有些遺憾,但更多還是慶幸不已。

此人也是行事果決之輩,擡臂揮揮手,只留下九十多騎跟随他筆直南下,其餘騎軍果真在一裏之外的兩側地帶,繼續向前疾馳。

在那個貂覆額小女孩身邊,三百騎的包圍圈不知何時稍稍向外擴展了五十步,三名貼身扈從則并排站在女孩身後。

看到這一幕的董家騎軍耶律斜轸眯了眯眼,不動聲色。

在追殺騎軍那支百人隊伍中,三名看似胡亂策馬奔走的騎士,偶爾會下馬仔細觀察草地,還會拔起一棵草放在鼻尖嗅一嗅,沿着那個圓形騎陣的邊緣漸漸向南,最後翻身上馬,三人視線交彙後,其中一人對軍鎮騎将搖了搖頭。

耶律宣平表情複雜,不知是失望還是輕松,在小心翼翼數次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眼那個小女孩後,對身邊不遠處的董家騎将抱拳感激道:“不管如何,末将謝過耶律将軍!”

兩名騎将姓氏相同而且官職相當,只不過自稱末将的那位,曉得他與對方沒法子。

耶律斜轸平靜道:“辛苦你們了。”

那支如同草原秋狩的騎軍繼續南下追捕獵物。

在騎軍消失在視野後,策馬來到小女孩身邊的耶律斜轸高坐馬背,他早已伸手按住刀柄,死死盯住南方不遠處的草地。

與此同時,三名武道宗師全部轉身,指玄境界扈從完全擋住小女孩的身影,其餘兩人相隔十數步。

正是陶滿武的小女孩探出一顆小腦袋,輕輕喊道:“你出來吧。”

沒有絲毫動靜。

她提高嗓音,善意提醒道:“你再躲下去也沒用啊。”

終于,草地稍稍松動,然後砰然炸裂,一道異常魁梧的身形迅猛撞向陶滿武這邊,兩條粗壯鎖鏈牽引出來的虹光,分別刺向小女孩左右兩名扈從胸口。

小女孩急忙喊道:“不許殺人!”

哪怕再晚上片刻,恐怕那名刺客就要被指玄境界扈從擰斷脖子。

這名扈從已經來到刺客身前,左手五指握住那人脖子,右手握拳,距離刺客的心口只有寸餘。

陶滿武左右兩位扈從,則各自攥緊一條從刺客雙肩透出的鎖鏈,這端鐵鏈盡頭懸有兩柄巨大短刀。

小女孩想要上前,耶律斜轸第一次流露出焦急神色,翻身下馬,蹲下身擋在她身前,眼神堅定卻嗓音溫柔道:“小公主,不可靠近!”

陶滿武嗯了一聲,然後對那個老人喊道:“白頭發爺爺,我叫陶滿武,我不會傷害你的,而且,而且……你馬上就要死了。”

白發老人雙眼綻放出精光,“小閨女,你說你叫什麽?!再說一遍!”

陶滿武大聲喊道:“我叫陶滿武!”

然後她說了句耶律斜轸在內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我認識那個人!”

老人沙啞低聲笑,沒有半點人之将死的悲怆,只有莫名的快意,“好好好!好一個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就當我姓楚的欠你一次!”

陶滿武扯了扯耶律斜轸的袖口,認真道:“斜轸大哥,我可以跟白頭發爺爺說幾句話嗎?放心,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不騙你!”

耶律斜轸是唯一知曉小女孩那份天賦的存在,親昵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但是我和三位長輩都要跟在你身邊,好不好?”

天真無邪的小丫頭使勁點頭,小雞啄米一般,惹人憐愛。

她快步向前,耶律斜轸和兩名扈從緊跟其後。

陶滿武在距離那名魁梧老人和指玄境扈從五六步外,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盤腿而坐,然後擡頭說道:“有什麽事情,老爺爺你說吧,如果我能幫忙,一定幫你!”

哭笑不得的耶律斜轸用眼神示意那名宗師松開五指,後者欲言又止,終于還是松手收拳,橫移三步,給小主人讓出足夠視野,哪怕知道這名刺客已到了油盡燈枯、氣機幹涸的凄慘地步,那名指玄境高手仍是不敢有任何掉以輕心。

披頭散發的老人也跟着小姑娘盤腿而坐,斜眼瞥了一下那名指玄境高手,冷哼道:“換做平時,老子一只手殺你!”

其實老人原本已經放棄逃出生天的打算,之所以用盡最後的精氣神隐藏此地,無非是想要給自己留下一個相對體面的死法而已。

天大地大,竟然能夠偏偏遇到這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恐怕只能用天意來解釋了。

老人低頭大口喘息,寬闊胸膛劇烈起伏,氣機稍微平緩之後,望向那個小姑娘緩緩開口道:“小丫頭,我聽那個人說起過你,但我很奇怪的是你怎麽認得我?”

陶滿武沒有任何隐瞞,嗓音清脆道:“之前我只知道應該往這邊走,但其實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也只知道老爺爺你不會傷害我……而且我能看到某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小女孩想了想,很快伸出雙手,在空中看似随意的圈圈畫畫,十分潦草雜亂。

老人啧啧稱奇道:“這般天賦異禀,當真是聞所未聞!跟他分別前,我聽他無意中提起過你,知道北莽有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

陶滿武眨了眨那雙靈氣十足的眼眸,流光溢彩。

她眼眸最深處,藏着些高興,又有些傷感。

老人咳嗽起來,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沉聲道:“我本是公主墳大念頭的……罷了,這些事就不多說了,總之我在離開北涼前是想着去中原江湖的,卻得到另一個老頭子的密信,說是敦煌城那邊有玄機,希望我能最後做件事,只可惜我只做成了一半……陶滿武,你記住,盡快讓那個人知道,越快越好!讓他知道他在北邊不止有個女人,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給他生了個孩子!”

陶滿武微微張大嘴巴,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苦笑道:“顧不得你這丫頭會不會幫忙了,說句良心話,不幫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怎麽說,我總算死得安心些。”

說完這句話,老人艱難伸手入袖,這個動作吓得耶律斜轸和三名扈從都如臨大敵。

不過老人只是拿出一本并不厚的泛黃書籍,輕輕抛給小姑娘,自嘲道:“他送給我的一部刀譜,後來他自己也添加過一些招式,我大致看得懂,可惜全都學不會,小丫頭,送你了。”

陶滿武雙手接過那部刀譜,捧在懷中,眼眶濕潤。

她知道,老人是真的要走了。

老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小丫頭,記住喽,白頭發老爺爺我啊,叫楚狂奴。是那個人一生當中,見到的第一位絕世高手!”

老人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給那湖水泡過的雞腿,狗日的……竟然還真好吃……”

陶滿武擦了擦眼淚,對着死去的老人大聲許諾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跟他說的!”

……

繼坦坦翁桓溫、理學宗師姚白峰和三人之後,劉懷在不惑之年擔任國子監左祭酒,之後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沒有轉任別處館閣衙門,最終死于國子監左祭酒任上。

期間這位離陽歷史上最年輕的左祭酒,一次又一次拒絕了離陽新帝的招徕,不去做禮部尚書,不去做翰林院掌院學士。

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後一次在國子監授課,不合常理地專門為滿堂北涼讀書人講學。

老人手中拎着一壺綠蟻酒,為那些正襟危坐的衣冠士子開課授業之前,舉起手臂,輕輕搖晃酒壺,笑道:“知道在祥符四年,這壺酒賣多少銀子嗎?你們肯定猜不到,如今這壺酒哪怕已是最上等佳釀的綠蟻,也不過六十文而已。記得在那個祥符四年的初春大晚上,我頭回喝酒,就是咱們北涼道的綠蟻酒,那叫一個貴啊,某人只給我剩下小半壺的三口酒,就收了我足足六兩銀子!當時還真沒覺得好喝,只覺得喉嚨滾燙,如果不是當時身無分文,加上是糊裏糊塗賒賬才喝上的酒,早就把那一口綠蟻酒吐了。而這個某人呢,還大言不慚說是看在北涼同鄉的份上,三兩銀子的酒賣我六兩了,你們說這家夥心黑不心黑?”

在國子監求學的年輕士子們頓時哄堂大笑。

老人微笑道:“的确很黑心對不對?嗯,這個家夥你們其實不陌生,曾經短暫擔任過咱們國子監右祭酒,所幸很快就卷鋪蓋滾蛋了。他姓孫名寅,你們沒猜錯,正是咱們太安城的那位‘孫老五’,把尚書省六部衙門除了兵部之外,擔任過五部尚書的孫寅孫大人!”

北涼士子們先是下意識噤若寒蟬,但是很快就又哈哈大笑起來。

若說別的官員,別說什麽位列中樞的正二品尚書大人,就是一部侍郎郎中,也絕不敢如此公然大笑。

可孫老尚書不一樣,用他老人家的話說就是“你們小輩,只要不欺負我氣力不濟當場揍我,那就都沒事,當面暗中罵我都無妨,我孫寅自從當上大官後,就從不罵比自己官小的人了,為啥?反正看不順眼,就直接讓他滾蛋,還罵他作甚?只有當官比我大的,嗓門比我粗的,我才只能罵一罵,過過幹瘾罷了。”

孫寅不是脾氣好,反而脾氣奇差,可偏偏是這麽個家夥,要麽對他痛恨畏懼至極,要麽敬佩得五體投地,少有中立之人。

要知道就連皇帝陛下都曾笑言:“孫老兒每次在朝會上指着鼻子跳腳罵人,不管當下朕覺得有理無理,絕不忙着下定論,每次都先裝在耳朵裏,等徹底回過味兒,才決定是回罵他一通,還是賞他幾壺好酒。”

先後輾轉尚書省五座衙門且都當上尚書的孫寅,與前朝重臣坦坦翁,似乎很像,可又很不像。

大概當世唯一能夠在罵人一事上穩穩壓過孫寅的家夥,就只有那位一生之中僅僅入京三次的北涼道老經略使,天底下擔任經略使一職最久的封疆大吏,陳錫亮!就只有他了。

半輩子的經略使,半甲子的左祭酒。

如今離陽朝廷專門用以形容官場上某人的長久不挪窩。

前者是指陳錫亮,後者便是說劉懷。

老人等到衆人恢複平靜,沉聲道:“你們這一輩的北涼讀書人,大概無法想象當年的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在我動身赴京趕考的那年,是永徽末年,入京是祥符元年,我在當時的太安城,就碰到一幫別地士子,衣衫鮮亮,持扇腰玉,風流倜傥。嗯,你們如今好像也差不多嘛……那會兒,有兩人知道我是北涼人氏後,便陰陽怪氣地一問一答,一個問‘離陽科舉重經義,輕詩賦。按理說,北涼窮書生是占了天大便宜的,為何仍是年年會試顆粒無收?奇了怪哉!?’一個便大聲回答‘因為那北涼蠻子莫說經義文章,就連詩賦也作得狗屁不通嘛!’”

老人望向那些年輕的臉龐,大多是憤懑神色,也有風水輪流轉後的坦然和反諷,自然也有些是全然無動于衷置身事外的,老人見多了風風雨雨,都不奇怪。

老人只是淡然說道:“我當時沒能脫口而出那句‘我去你娘的奇了怪哉!’不是不敢,只是怕更加坐實了外人眼中我們北涼讀書人的粗鄙印象。你們如今,應該是沒這種機會了。換做你們如此譏諷別地士子還差不多,比如當了很多年過街老鼠的南疆道讀書人。”

老人沒有對南疆道讀書人的命運如何慷慨直言,老人早已明白,公道只在心中,從不在別人嘴上。

劉懷只是重回正題,緩緩說道:“我劉懷自認喝酒第一,授業第二,下棋第三,文章第四,臉皮第五,吵架第六,當官最末。世人笑罵國子監劉老兒居心叵測,是想做那文壇霸主士林宗師,手握一國文柄,最終滿朝黃紫,豈不盡是我劉懷之門生弟子?”

滿堂北涼士子寂靜無聲。

老人哈哈大笑道:“謬矣!”

老人突然間神情堅毅,極具威嚴,不輸那些品秩更高權柄更重的中樞大佬,沉聲而言,皆是老人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肺腑之言。

“我及冠之年入京城,便有個願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若能跻身廟堂,必不讓我劉懷在京求學之困境窘态,在後輩北涼士子身上重蹈覆轍!”

“劉懷必不讓北涼士子買書買筆之時,所耗銀錢便要更多!”

“劉懷必不讓北涼士子與人言語之時,因鄉音而惹人白眼!”

“劉懷必不讓廟堂之上,無北涼士子為國發聲,為民請命!”

這位國子監左祭酒臉色發紅,停頓許久,冷笑道:“如今世人畏我涼黨齊心,罵我涼黨跋扈,尤其恨我涼黨骨頭最硬!”

涼黨這個說法,在離陽朝廷上,向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沒誰敢直接挑明,不曾想倒是被視為涼黨中堅大佬之一的劉懷,在今天親自訴諸于口!

“在我劉懷心中,有涼黨,老一輩當中,只說跟我差不多歲數的,有的已經走了,有的還在世,例如老首輔陳望,有老尚書省孫寅,有老翰林嚴池集,都是!京城之外,寇江淮,謝西陲,陳錫亮,曹嵬,郁鸾刀,李翰林,陸丞清,皇甫枰,宋岩,常遂,洪新甲,曹小蛟,汪植,洪書文,洪骠等等,他們皆是!”

老人哈哈大笑,自問自答道:“這麽多日後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皆是我們涼黨成員,你們怕不怕?我自己都怕啊!”

老人挑了挑眉頭,滿臉鄙夷道:“啥?你們說我好像忘了那位?那個很早就躲去江南道隐居的老侍郎老學士?因為他啊,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嘛,當然了,我罵他不是個東西,已經罵了很多年了。不過你們可能不清楚一件事,這個老東西在晚年也是試圖想要以北涼人氏自居的,只可惜他晉蘭亭一門心思想要認祖歸宗,可咱們當老祖宗的,根本就不樂意認這個孫子嘛。”

老祭酒之前自稱吵架第六,僅在當官之前,只是聽這些罵人不帶髒字的言語,這個所謂的第六,分量十足啊。

老人驟然高聲道:“離陽兵部,先後三任尚書七侍郎,寇江淮!曹嵬!郁鸾刀!之外七位正三品侍郎,皆出自當年北涼邊軍!”

“四十年,武将美谥,半出北涼!”

“何其壯哉!”

“我北涼!何其壯哉!”

“你們不要忘記,你們今日之衣冠大袖,你們的腰玉琅琅,你們的高談闊論,是祥符初整整四年,北涼鐵騎先後以戰死三十二萬人的代價換來的!是昔年那座北涼王府、如今的經略使府,用那裏的清涼山三十二萬塊有名字的石碑,換來的今天!”

“別地讀書人如何想,我管不着,也懶得管。但是你們這些出身北涼的讀書人,我劉懷只要在世一天,就希望你們能夠牢記一天!”

“最後,我最後說一句,你們記住那個人。”

“他姓徐!”

已是極其口無遮攔的老人,到今天最後,老人都沒有喝一口綠蟻酒,而那僅剩一句話,也始終沒有說出口。

這句話太過忌諱,也太過沉重。

無他無中原。

……

祥符四年春末。

雨潤如酥。

大學士府,一座臨湖小榭,檐下挂落精致玲珑。

兩位同齡人并肩而立,一位是年紀輕輕的國舅爺嚴池集,一位是在兵部衙門任職的孔鎮戎,當年是狐朋狗友,如今仍是至交好友。

孔鎮戎沉聲道:“兵部剛得到消息,北莽大軍在拒北城外折損嚴重,但是龍腰州的糧草兵力增援,始終沒有中斷。拒北城打得慘,懷陽關那邊更是慘烈,涼莽這場仗,最少還得拖上兩三個月。”

嚴池集趴在窗欄上,笑道:“咱們京城如今自顧不暇,估計也就你對這些消息上心了。”

孔鎮戎雙臂環胸,咧嘴笑道:“李翰林這家夥真是了不得,越戰越勇,成了北涼關外碩果僅存的白馬校尉之後,尤其是在去年的老妪山戰役結束後,他與郁鸾刀曹嵬以及王京崇三部騎軍,配合寇江淮謝西陲兩位流州正副将軍,打得北莽姑塞州在內的南朝兵馬哭爹喊娘,聽說他們神出鬼沒,完全牽扯住了北莽那僅剩兩支野戰主力,其中有三次大搖大擺繞過南朝西京城,就跟遛狗似的。這麽一來,整座北莽南朝除了龍腰州向北一線,都給打成了四面漏風的篩子。”

嚴池集下意識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子,似乎愈發紮手了。遙想當年,四人當中,孔武癡長得最老成,最早有了胡子,而李翰林經常笑話他嚴池集是個小白臉,可惜就是醜了些,比年哥兒差了十萬八千裏,所以就算去賣屁股也賣不了幾個銅板。

嚴池集問道:“你說如果我們留在北涼,會怎麽樣?”

孔鎮戎顯然早就想過這種問題,毫不猶豫道:“你如何不好說,要麽在清涼山在宋洞明手底下做個刀筆吏,要麽就是在拒北城當那白衣身份的軍機幕僚郎,可我就不一樣了,最不濟也能跟李翰林一樣,當個白馬校尉!”

嚴池集笑罵道:“德性!也就是他們兩個不在,你才能這麽嚣張。早年有他們在場的時候,你孔武癡哪次不是乖乖當個悶葫蘆。”

孔鎮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當年在北涼道,孔鎮戎除了武癡這個綽號,在青樓勾欄更是有個鼎鼎有名的綽號,孔大善人!因為每次四人結伴喝花酒,唯有這位傻大個特立獨行,絕對不喊什麽貌美如花的花魁清倌兒,開門見山就要跟老鸨來一句“把你們樓裏頭最長時間沒有接客的姑娘喊出來陪酒”。孔大善人不但每次點名要那些容貌比較長得口味刁鑽的女子,每次賞錢絕對不少,而且喊來身邊落座了,他雖然不動手動腳,估計也确實下不去那個手,可也絕不冷落她們,孔鎮戎這種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當年名聲響徹北涼道花叢歡場,不比喜好一擲千金的世子殿下名聲遜色多少。以至于孔鎮戎他爹當時都慌了,生怕家裏這棵獨苗将來娶了個相貌能夠辟邪的姑娘進家門,到時候豈不是淪為整個北涼道官場的笑談?

所以當年那北涼四害的老爹們,心态各異,老涼王徐骁是心大,根本不在意。老學究嚴傑溪那是心疼自己兒子的名聲,鐵公雞李功德則是心疼白花花的銀子,孔鎮戎他爹最慘,只怕未來兒媳婦是個不能走夜路的閨女,否則板上釘釘能吓死人啊。

嚴池集感慨道:“李翰林他姐,好像一直沒有成親。”

孔鎮戎沒好氣撇嘴道:“李負真這娘們從小眼睛就長在腦門上,對誰都沒好臉色,反正我是最看不慣她的。記得她最喜歡罵我是粗胚,還敢罵年哥兒是色胚,李翰林是她弟弟,李負真倒是沒舍得怎麽罵,而你是咱們當中讀書最多的,挨罵也少些……至于你姐,嗯,比李負真好點。”

嚴池集有些無奈。

徐鳳年,李翰林,嚴池集,孔鎮戎。李負真,嚴東吳。

當年六人。

三人在北涼,三人在太安。

三人留在家鄉,三人遠赴他鄉。

春雨綿綿,湖面上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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